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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何方人

※一※

潘子雲的目光落在最後兩顆骷髅頭上。

“這個人,是我年初的時候剛剛殺死的。他在鎮上聽《逆仆傳》的時候面目猙獰,被魯小公子看見;當夜持刀進入蘇宅查探,用的正是蘇門刀法。我從背後偷襲得手,把他拖到無人之處逼問。

“那天我扮成願願的樣子,本來只是想假裝她親手報了仇,沒想到那殺手有眼無珠,以為我是願願本人,說了很多不堪的話。從他的話裏我才得知,連蘇門舊人也不知道當年是栽在誰的手上。那些人出手以後就憑空消失了,沒有追殺餘孽,所以蘇門推測,動手的人完全不熟悉他們。……可惜我不懂得怎麽逼供,問不出和蘇骖龍有關的東西,只能殺死他了事。

“最後這個人,前些日子跑到槐樹村打聽蘇宅的舊聞,得知裏面有‘女鬼’,還特地向村民說起願願和姬姑娘的形貌,問女鬼是不是她們的模樣。但這個人不是用短刀的,他用劍。所以那天我看見你們也用劍……一時莽撞。”

再往後,自然就是剛剛被季舒流殺死的那三個畜生。

秦頌風點頭:“多謝潘兄幫我們解惑。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們來這裏的緣故,柏直從這件事以後就失蹤了,我們受人之托,來尋找他的下落。如果你還記得其他相關的消息,麻煩跟我們說說。要是你還想繼續對付蘇門,找布霧郎君報仇,我們也願意幫你。”

潘子雲眼中似乎有些震動,卻馬上垂下頭,低聲道:“我都是聽願願說的,所知有限。他們一起逃出來的五個人裏,願願含恨病死,姬姑娘不知去了哪裏,另一人突然發瘋、自殺身亡,還有兩人遁入空門,自從願願死後就斷了信件往來。”

季舒流的目光在空曠的室內轉了一圈,落在一張擱着筆墨,卻沒放任何紙張書本的桌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蘇家每次接單殺人之後,會不會把消息記錄在冊?”

潘子雲道:“據說以前不會,但是最後四年裏,也就是開始使用小殺手擋刀的四年裏,蘇潛忽然心血來潮,決心總結經驗方便後人,記錄非常詳細。”

他走到這間屋子的角落,打開一面牆上的暗門,露出一個很小的書櫃。櫃子裏的東西擺放雜亂,潘子雲将一些散頁從上層挪到中間的空處,這才取出一本厚近五寸、精心裝訂的的大冊子。

連秦頌風都吓了一跳:“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潘子雲搖頭:“記錄詳盡而已。”

潘子雲正要關閉暗門,門板卻被一只手扳住了。

季舒流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默默地指了指剛才他挪動過的散頁。

昨夜分屍耽擱了許多工夫,現在,次日的朝陽已經升起,透過窗紙,照得屋內一片明亮。可以清晰地看見,那些散頁上密密麻麻寫着蠅頭小字,還遍布着各種塗抹勾畫的痕跡,亂得沒人看得懂其中順序。

潘子雲面無表情地看着季舒流,茫然問:“怎麽?”

季舒流伸出一根手指,準确地點在了一個被挪動過好幾次位置的句子上。

小妹,你死得好苦也——

“何先生。”季舒流以一種了然的表情看着他,雙眼之中各映出一道潘子雲的身影。

潘子雲尴尬無比,好像不知道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身軀應該如何安放,慌亂地錯開了眼神。

季舒流心裏其實有些激動,但生怕吓跑了他,不敢表現出來,輕聲道:“你怎麽做到不讓鎮上的人發覺你身份的?你至少要設法把它送到戲班班主的手上,那班主的嘴怎麽這麽穩?”

潘子雲慌亂到極點,轉而坦然,居然低低一笑:“我易容成婦人接觸他,告訴他說如果丈夫知道我寫這些大逆不道的東西,可能會殺死我遮羞。”

這人也算一個奇才了。季舒流嘴角抽動,回想前事,道:“鐵蛋說,他總覺得你對他有點慈祥。他好像并沒有誤會。”

提到那個恨不得把“何方人先生”捧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鐵蛋,潘子雲臉色漸漸變得沉重:“他是個好孩子。可惜他爹……不知道能不能信。”

這話有點奇怪。秦頌風從厚厚的“殺人大冊”中擡起頭來:“你覺得魯逢春也不可信?”

潘子雲道:“願願既然早有獨自行動的機會,為什麽不設法向外人求助?因為蘇潛每年都要給永平府知府送禮,和老南巷子的大當家韋鐵鈎長期往來不絕,就連不屈幫幫主魯逢春,每年也要來給他送一份厚禮。”

秦頌風一愣。他倒不是對魯逢春有多麽信任,但魯逢春那種脾氣的人實在毫無理由巴結蘇門。他想起魯逢春對韋鐵鈎咬牙切齒的憎恨,問道:“老南巷子和魯逢春,當年是不是都不知道蘇門和對方也有來往?”

潘子雲點點頭:“老南巷子和蘇門是盟友,魯逢春和蘇門的交情很奇怪,他每次來都瞞着不屈幫的人,在蘇潛面前也很敷衍,不知道來意是什麽。願願懷疑他被蘇門捏住了什麽把柄,但蘇門已經覆滅,究竟為何如此,我們也沒有追查下去。”

季舒流問:“你後來寫的《逆子傳》和此事有無關聯?”

“沒有,”潘子雲搖頭,“只是聽見鎮上的傳言,随手寫的。”

季舒流眨了一下眼睛:“《逆子傳》裏那個女子也是四處求助無門,官府,父親,江湖殺手,天理循環,一個也不肯幫她,最終只能自己動手。”

潘子雲暗淡的眼睛終于與季舒流對視:“的确是想起這種境遇才有感而發。”

“那你最早寫《逆仆傳》又是為了什麽,希望更多人知曉蘇門的罪惡?”

潘子雲苦笑:“動筆的時候,願願剛剛棄我而去,我只是思念之情無處發洩。後來交給戲班演出來,讓全英雄鎮的人一起替我罵蘇潛,實屬意外之喜。”

季舒流回思《逆仆傳》裏種種插科打诨叫人笑出眼淚的場景,想象不出潘子雲究竟懷着什麽樣的心情,才能把平生悲憤全都逆轉為笑料。他想起了裏面那個雖然被蘇老爺強辱,依然手起刀落毅然複仇的逆仆,那人在戲裏能說善道,遇人先帶三分笑,似有潘子雲回憶中的奚願願的影子:“在你心中,你妻子也是個英雄一般的人物吧。”

潘子雲的眼睛紅了,他故作平靜地道:“你們看完放回去即可,我先行一步。”然後便扭頭走出門去。

季舒流站在門口溫聲道:“我真的很喜歡你寫的戲,你一定要接着寫下去!”

※二※

蘇潛的“殺人大冊”中,記錄了四年之中的四十餘次刺殺。

它之所以這麽厚,是因為每一次刺殺從謀劃到動手到清理痕跡,全都記載得清清楚楚,被殺的如果是武林中人,裏面還會詳細分析他的師承來歷、武功特色,甚至記錄他被殺前所用的招式,逐招點評。

冊子上最後一個目标的名字,正是柏直。

與專殺成名高手自擡身價的蘇骖龍不同,蘇潛殺死的多數都是默默無聞的平凡人,甚至有幾個根本不是武林中人,柏直是冊子裏出現的唯一一個能算得上高手的。

蘇潛本人的武功不算高,手下也沒有什麽高手。但從這本記錄冊來看,他非常精于謀算,從搜集目标消息、确定殺人策略,到事後毀滅證據,處處謹慎小心,難怪能在此地立足多年,不受懷疑。

冊子上的東西都是他親手所寫,詞句還算文雅,看得出讀過不少書,卻隐隐帶着幾分狠毒瘋狂,每每寫到那些被推出去擋刀頂罪的少年殺手們,洋洋自得之态令人作嘔。不愧是做出那些禽獸暴行之人。

可惜的是,有關柏直的條目并不長,只寫了策劃的過程,後面就什麽都沒有了。不知蘇潛是慘敗之後無心總結教訓,還是來不及總結就死于那場神秘的滅門大案。

雇主果然就是老南巷子的韋大當家。理由就像魯逢春所說的那樣,柏直為人太直,多次與老南巷子作對,傷了那叱咤一鎮江湖的韋鐵鈎韋大當家的面子。

秦頌風對着冊子研究半晌,把所有死者被害的過程都研究了一番,依舊無甚收獲,只好将冊子放回去:“魯逢春跟蘇門來往一定有緣故,但不一定和柏直這件事有什麽牽扯。”

季舒流雙手背在身後,點了點頭:“他現在在英雄鎮,就算不是一手遮天,也能遮住大半邊天,如果真的站在蘇門那邊,讓《逆仆傳》沒人敢演并不費工夫。但他既沒給演戲的伶人搗亂,也沒禁止他的手下點戲,沒禁止他兒子四處推薦‘何先生’,更沒追查戲文的來歷。”

“這事咱們有機會可以套套他,沒準能套出什麽線索,但不能直接問。”秦頌風道,“直接問,魯逢春非把咱倆一起打出去不可。”

他打算關閉暗門,季舒流卻按住他的手,将那些厚厚的散頁抽出來。潘子雲既然把草稿明晃晃丢在這裏,應是不禁止他們翻動的。

貌似粗陋的戲文其實花費了潘子雲極重的心血,他反反複複地删改、調整,每段情節都謄寫過多次,草稿的字跡之間有許多被水滴打過的地方,字已經模糊,暈開一團。《逆仆傳》如此,《逆子傳》也是如此。

潘子雲是個外表很冷淡的人,即使在剛才述說往事的時候,他的情緒也從未失控。

他所有的悲苦辛酸,說不出口,全都塞進了這一行行淩亂的字跡之中。

※三※

季秦二人離開蘇宅時,偶遇一群十多歲的小少年正在商量八月十五夜探鬼宅。他們為誰是男子漢、誰是膿包争吵不休。

一個又瘦又矮的黑臉少年翻着白眼炫耀:“去得多不如去得巧,除了我,還有誰既見過兩次鬼?”

“為人臉不能這麽大,混小子!”一個眼角有疤的少年十分“老成”地重拍矮瘦少年的肩膀,“當初有一個人,見了那女鬼一眼就驚為天女下凡,吹了整整一個月,那個沒見識的玩意兒叫什麽來着?”

衆少年哄堂大笑,個頭最高、唇邊已經生出細小胡須的少年裝腔作勢道:“你們不要欺負孩子,小黑子這輩子就沒出過村口,能有什麽見識?那女鬼放在咱們村兒,還真算是一枝花;放到鎮上嘛,普通窯姐兒的水準;要是去了桃花鎮,想進窯子人都不要她。”胡須少年搖頭晃腦,吟詩般拖長了聲調,“說起咱們村兒,風水臭,閨女一個賽一個醜……”

接着,這群少年就不顧自己長得七扭八歪的真相,誇張地哭訴誰家的閨女有多醜,并且對傳說中出美女也出名妓的桃花鎮向往不已、想入非非。

季舒流趁他們喧嘩,悄悄地遠離此地,秦頌風本來想再聽一會,見狀也只能跟上。

季舒流沉着臉,眼睛裏閃動着些許激憤,忍了又忍才沒說話。

秦頌風摟住他的肩膀:“沒什麽可氣的,一群半大小子湊在一起都這樣。就算心裏有點同情,也不敢說出來,說出來就得被人笑話是軟蛋。”

季舒流很不情願地收起脾氣:“你小時候,難道也怕過被人笑話是軟蛋不成。”

秦頌風笑道:“我當然不用怕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從來沒見過能打過我的同齡人,三招就能撂倒的人有什麽可怕的?”

季舒流被他逗笑:“好吧,我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沒見過同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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