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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續緣

※一※

香氣撲鼻的聞晨帶着季秦二人踏入桃花鎮的弦歌聲深處,停在一家新開的酒樓門前,與應門的小二耳語良久,最終,小二把他們三人一齊帶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排多個小房間,窗戶都對着後院。小二把他們請進最右邊的一間,只見裏面的窗戶撐得大開,從窗裏往窗外看,正好能看見後院中間的一座大戲臺。在這小房間裏,不但圍繞方桌擺放着數張椅子,窗邊也有四張舒适的座椅,面朝窗口而設。原來這酒樓別出心裁,專門為方便聽戲而建。

聞晨解釋說,酒樓今日開張,老板邀來鎮上許多嗓子好的姑娘去那戲臺上演戲唱曲助陣,馬上就要開始。恰好二樓還有一間空着,她身為東道主,便自作主張地把秦頌風帶進來,好讓他領略一下桃花鎮的風土人情。

她興致勃勃地請季舒流坐在中間偏右的那張座椅上,秦頌風坐在中間偏左那張座椅上,自己坐到秦頌風左邊相陪:“不是我吹噓,我們桃花鎮上姑娘們的嗓子,整個永平府沒有敢說不好的。”

秦頌風對桃花鎮姑娘的嗓子毫無興趣,單刀直入:“你真當鸨母了。”

“真的,不信,我可以上街找個老相好給我作證。”

“十年前,你一來桃花鎮就當鸨母了?哪來的本錢?”

“真聰明,我剛來的時候身無分文,做了幾年皮肉生意,才攢夠本,”聞晨故意把“皮肉生意”四字咬得很重,好像生怕秦頌風聽不懂,特地雙手扯住衣領,做出一個寬衣解帶的動作,“現在皮肉生意也照做不誤,你要是敢來呀,我折都不打,直、接、免、費。”

秦頌風真的被她噎住了。

“我賺錢賺得如此容易,你居然說我這行不好,哼,準是嫉妒。”聞晨掩口嬌笑,“你自己說說,我不幹這行,還有什麽可幹的?”

秦頌風道:“我一路觀察你的腳步和呼吸,身手雖然比以前差,好在還沒差太多。記得當年你用一對峨眉刺,出手靈便,角度刁鑽,很有值得稱道之處……”

“哈哈哈!大武癡!”聞晨立刻笑得花枝亂顫,纖細的食指戳着秦頌風的胳膊,“這都十年了,你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總聽見秦二門主的威名赫赫,我還以為你早就長大了呢。”

秦頌風勸道:“你當年跑了是因為年紀小臉皮薄,怕人議論你,現在臉皮不薄了,江湖中也早不記得你是誰,回來幹點什麽不好。”

“才不回去呢。”聞晨嘟着嘴,右手反複做出一個切自己脖子的動作,“打打殺殺,把腦袋別在腰帶上有什麽好的,想想清楚,到底是我傻還是你傻?”

秦頌風像個老頭子一般沉聲道:“不回去,就趁着年輕,趕緊嫁人。”

聞晨右手撐着座椅扶手往秦頌風身上湊,秦頌風不動聲色地往季舒流那邊讓了一點。聞晨便将胳膊肘墊在扶手上,側頭用右手托腮,美麗的杏眼懶洋洋地瞧着秦頌風:“秦二門主,你可真逗,我十一年前就睡了不知幾十個男人,還都是些又醜又惡心,皮裏包着一泡臭屎的男人,這麽髒誰要?這麽髒,不幹這行,還能怎樣?”

秦頌風皺眉:“別瞎說,你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髒了?”聞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诮之意,“不是故意的掉進糞坑,人就不臭了?”

秦頌風道:“就算掉進糞坑,洗十年也早就洗幹淨了,除非你從來不洗澡。”

“哈哈哈……”聞晨捶着大腿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張揚笑聲,“好好好,我每天都洗澡,幹淨得很,聽說秦二哥現在也是單身,既然不嫌棄,就娶了我吧?”

她白皙的左手捉向秦頌風的手,被秦頌風扣住手腕放回扶手上。

“瞧,你嘴上說的好聽,心裏還不是嫌棄我。”

秦頌風猛地想起季舒流也許會吃醋,趕緊瞟了他一眼,見他默默看着聞晨,隐隐有些同情的神色,才放下心,回過頭來道:“別再鬧了。你鬧成這樣有什麽意思?那邊是我們尺素門的季師弟,你這一路都沒正眼看看他。”

聞晨果然正眼看了看季舒流,吃驚地掩口道:“這位美人兒和你美得不是一種風格!哎呀呀,真是的,這麽一個嬌貴的美人兒,你怎麽忍心帶出來和你風吹雨淋,萬一不小心被江湖人砍着怎麽辦?”

秦頌風側身擋住季舒流不讓她看:“你會不會好好說話?要是你平時也這麽瘋瘋癫癫的,客人不被你吓跑了才怪。”

聞晨好像忽然懶得再裝模作樣,坐直身體冷下臉道:“嫁人嫁人,說得輕巧,你們男人就算自己嫖一千次,心裏也瞧不起我這種髒女人,難道我去找個有錢的老頭子當小妾?”

秦頌風沒好氣地道:“江湖中殺人放火有的是,哪來那麽多講究,又不是讓你去那個節婦村找。”

“你呀,就是站着說話不腰疼。”聞晨雖然嘴硬,臉色稍霁,“當年上當的不止我一個,你要是個女人,說不定也叫石清那畜生騙進去玩了,看你還威風不威風。”

秦頌風居然點頭贊同:“就是,幸虧石清只喜歡女人,不喜歡男人,不然我也夠嗆。”

聞晨張開的嘴一時驚得合不攏。

秦頌風看着她道:“石清雖說不是你親手所殺,他罪行暴露也有你一份功勞,江湖事江湖決,講究的是快意恩仇,不管受過什麽屈辱,宰了仇人就算完事。你在桃花鎮十年,武功沒有寸進,心思怎麽跟那個節婦村出來的似的,盡往歪處想。”

聞晨似乎還想辯解什麽,話到嘴邊最終沒出口,輕輕地笑了起來。

※二※

外面的戲似乎即将開場,小二端上一些花生瓜子和清茶,供他們閑吃,然後就知趣地退下。

三人在室內的水盆裏洗了洗手,聞晨似乎直到此刻才發覺秦頌風的腳步不如平時穩健,盯着他問:“你的腿怎麽一回事?下盤不穩,好像有傷。”

秦頌風道:“江湖上的事,已經好了。”

聞晨轉轉眼珠,忽道:“哎呀,差點兒忘了問,你到底什麽時候再娶?勸我嫁人勸那麽半天,自己怎麽不再娶一個?”

秦頌風不知怎麽解釋這件事,瞟了季舒流一眼。

聞晨還以為他被問住,得意地扮個鬼臉:“等你再娶個老婆再來管我的閑事吧!”

三人之間的氣氛似乎不像初遇時那樣尴尬了。很快,窗外的戲也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

桃花鎮的戲和英雄鎮應該是同一種,選擇的曲子很接近,念白的方言毫無區別,卻有完全不同的風格。

在桃花鎮,唱戲的青樓女子們舉止嬌媚婉約,妝容争奇鬥豔,所唱的曲子填詞雅致,合轍押韻,甚至偶有佳句,寄托着說不盡的相思之苦、別離之恨。

不知是不是因為毗鄰節婦村,除了才子佳人的纏綿悱恻,還有不少戲講的是節婦烈女。讓青樓女子扮演節婦烈女,或許也是桃花鎮居民的愛好之一。

這些東西對愛好打打殺殺的江湖人來說太過乏味,開場不久,非但秦頌風寧可看花生都懶得看戲,就連季舒流也聽得昏昏欲睡,只覺得還不如飛回家去給學生批改文章。然而聞晨聽戲聽得很認真,甚至随着臺上的女子一起唱出聲來。

将到黃昏的時候,酒樓中安靜了一刻,據說下一出戲,是近日才風靡全鎮的一出新戲。聞晨顯得相當興奮,一連吃了十幾顆花生仁:“前面的都是瞎胡鬧,馬上開場的《續緣記》才是佳品。今天演戲的人裏,還有寫戲的人,此人名叫青藤,和我聞媽媽是同行。”

季秦二人終于被她說動,一起往戲臺上看去。

聞晨把青藤指給二人看。只見那女子三十出頭年紀,纖瘦修長,不算多麽美麗,但是生得很有韻味,眼睛周圍刻着細碎的皺紋,顯得她的眸子分外深邃。

憂郁的胡琴聲在衆人安靜的等待中顫顫巍巍地響起一縷。青藤手持玉簫,站在戲臺的一角,吟哦般開口道:“這出《續緣記》說的是永平府一段佳話,二十年前鸾鳳和鳴,一對神仙眷屬,二十年後金風玉露,重續夢裏前緣——”

青藤雙手持蕭,和着胡琴的節奏,吹起一段憂傷的旋律,如若感懷舊事。原來她并未扮演任何角色,只不過站在戲臺上旁白、吹簫,卻也別致。

一個淺綠衣衫的少女,唱着傾吐寂寞的小曲兒,優優雅雅地踏上戲臺,含羞帶怯,四面環顧。正值江南春日,少女是富家女孩兒,跟随父母踏青,一時頑皮偷跑出來,卻找不到回去的路,被小雨打濕了衣衫。

一位翩翩少年騎馬經過,将自己的傘送給了她,凝視着她美麗的眼睛念出幾句詩。少女以袖掩面,細聲應和,說不盡的嬌羞妩媚、溫婉可人。

少女歸家,難耐相思之苦;少男歸家,托人四處打探。一雙有情人費盡心機,憑借少年的才華橫溢和少女的冰雪聰明,擊退了求親的浮華公子、銅臭富商、驕橫鄉紳,終成眷屬,還生出一堆可愛的男孩女孩,環繞膝間。

人生如夢,轉眼便是二十年。

悠遠得仿佛從歲月另一端傳來的伴奏聲漸漸平息,青藤将蕭管從紅唇上挪開,淺笑道:“向來男兒如酒,年逾不惑愈見卓然風骨;女兒如花,才滿三旬已是凋落成泥……”

二十年後的中年夫婦,丈夫已經科舉入仕,高官厚祿,依舊風度翩翩,氣質卓然;妻子勤儉持家,卻早已黯然失色,皺紋滿臉,腰肢粗大,站在一起,便如丈夫的老母一般。丈夫每每看見妻子形貌,不由目露遺憾。

一日丈夫陪妻子歸家省親,進入花園欣賞春-色。天空不覺飄起小雨,他被一陣歌聲吸引,驟然回頭,只見一名綠衣少女打着花傘,唱着清歌向自己走來,嬌羞柔美,雙眸含情,猶如妻子當年。

那是他妻子的幼妹。

這出續緣記,居然是用老妻的親妹妹再續前緣的意思。

一個男人怎能把妻子的親生妹妹娶為妾室,一個良家女子怎能嫁給親生姐姐的丈夫為妾?那自然是律法不允、倫理不容、父母不準,最終,妹妹詐死離家,僞造一個青樓女子的身份,這才成功地嫁給了姐夫。

從此風度翩翩的姐夫左手牽着衰老不堪的發妻,右手牽着青春貌美的小妾,坐享齊人之福,這對愛上了同一個男人的姐妹情比金堅,不妒不吵,齊心協力把丈夫照顧得妥妥當當。

季舒流雖然是個男人,在尺素門收的徒弟卻是秦頌風的小侄女秦問。他這輩子已經不可能有子女了,秦問就像他半個女兒一般,于是他情不自禁地站在了戲裏那對姐妹的父母一邊,看得義憤填膺,直想摔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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