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四顧寂無人
※一※
秦頌風畢竟是來做客的,不是來宿娼的,在他的堅持之下,五人既沒分什麽尊卑,也沒講究男女有別,直接圍在飯桌邊吃了。
天色早已經全黑,聞晨在桌上燃起蠟燭,所謂燈下看美人,無論是“媽媽”還是“女兒”都更顯嬌美動人。
餃子是山菌餡兒的,鹹淡剛好,完全不需要蘸作料,肉和山菌也是搭配得當,既不嫌膩口,又不嫌清淡,看來手藝好并非聞晨自誇。桌上除了餃子,還擺着許多配菜,黃瓜切成薄薄的長片卷在碟子裏,青翠得賞心悅目,糖醋排骨被精心剁成四四方方的小塊,在燭光下顯出誘人的脂光,香味不濃不淡地飄散出來。
唯一遺憾的是……桃花鎮是個夜裏比白天更熱鬧的所在。遠處雜亂的樂聲尚可忽略,隔壁的人家卻不知何時來了個猛男子,床板吱嘎聲、輾轉愛語聲穿窗而入,聞晨和小杏尚能見怪不怪置若罔聞,小蓮卻神色飄忽,羞紅了臉。
猛男子不但沒完沒了,而且愛好詭異,口中吵吵嚷嚷,盡是些又髒又賤、不堪入耳的言語。
天下之大,喜歡聽別人辦事響動的人并不少,但顯然,這屋裏的五個人都沒有這種愛好。何況那猛男子聲音沙啞,怪腔怪調,只聽其聲就能想象其人必定醜得叫人倒足胃口。
小蓮才吃了幾個餃子,就自稱已經吃飽,丢下筷子,跑到角落裏漱了口、補了點胭脂,在屋裏轉上兩圈,抱起那把大大的琵琶,重新坐到繡墩上:“我再彈會兒琵琶吧。小杏姐姐你坐在那,沒事,我可以自己彈自己唱。”
能用琵琶聲遮一下隔壁的聲音也好,聞晨笑眯眯地對她點頭,表揚“女兒”的懂事乖覺。
小蓮怯怯地看着秦頌風:“秦公子,你有什麽想聽的?”
季舒流以為秦頌風會說随便,但秦頌風說的是:“還唱剛才那個。”
小蓮聽話地邊彈邊唱,唱了一遍,又問唱什麽,秦頌風居然還說“剛才那個。”
小蓮不再多問,把那“急水浮萍風裏絮”唱了一遍又一遍。秦頌風沉默地聽着,這首曲子響起的時候,他好像連吃相都文雅了許多。
小杏說自己的妝花了要出去補。聞晨扯着季舒流,耳語道:“季少俠,你來,我有話要問你。”
她若叫“公子”季舒流未必肯走,叫“少俠”似有要事,季舒流就稀裏糊塗地随着她出了門。
屋裏一下子就只剩秦頌風和小蓮兩個人,小蓮的琵琶不緊不慢,悠悠唱出最後一句“斷雲零雨知何處”,長長地唱滿了最後一個字,才停下來,對秦頌風淺淺一笑,放下琵琶,把還溫着的甜酒倒在秦頌風杯子裏。
秦頌風沒喝酒,對她和氣地笑了笑,用哄小孩的語氣問道:“小姑娘,那個曲子很少聽見有人唱,誰教你的?”
小蓮困惑地眨眨眼睛:“鎮上很多姐姐都會唱呀,我聽了幾遍就學會了。”
“你喜歡它?”
“喜歡。”小蓮點頭,泫然欲泣,“我覺得,它好像就是為了我們這種女人寫的,良家女子嫁給別人,即使丈夫對她不好,至少還有娘家,還有個根,可我們不管是從良嫁人,還是留在院子裏,等到老了、醜了,都逃不掉這種……命數。”
秦頌風沉默了片刻,道:“聞晨怎麽還不回來,你去把她叫回來,飯才吃了一半,人怎麽跑了。”
小蓮可憐兮兮地道:“公子,你……你為什麽不要我呢?我以前還沒有……沒有跟過別人,你不要嫌棄我出身不好。我、我就連給人唱曲子都離得遠遠的,以前連酒都沒陪過的。”
之前螞蜂刻意給秦頌風塞美女,轉眼間就當了叛徒,今日聞晨居然也給秦頌風塞美女,他難免有點多心。但他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聞晨不至于如此,何況他耳力足夠好,能聽見季舒流在外面的院子裏與聞晨交談,并未遠去,也未遇險。
最重要的是,如果小蓮早知道秦頌風喜歡那首“急水浮萍風裏絮”才刻意下套勾引,就不會說鎮上“很多姐姐”都會了。
秦頌風的七分警惕只剩下一分,心念一動,并不急着叫來聞晨澄清,而是問小蓮:“你‘媽媽’對你怎麽樣?”
小蓮眼中流露出鮮明的崇拜之情:“我媽媽對我和小杏姐姐特別好,整個桃花鎮都沒有她這麽好的媽媽,連親生的都沒她那麽好,有一次客人打了小杏姐姐幾巴掌,我媽媽提起掃帚就把那客人打了出去,事後那客人找來好幾個人尋仇,我媽媽竟然一個人把他們都打了出去!而且你覺得不覺得,她長得也特別美,平時,她擔心搶了我和小杏姐姐的風頭,都不敢好好打扮……”
秦頌風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蓮似乎把這一笑誤解為嘲諷,臉刷地紅了,垂着頭道:“公子,你生得這般俊,又是個很有名的人,見過大場面,是不是覺得我們都醜得很,只會在這窮鄉僻壤坐井觀天。”
“沒有,你們都長得不錯。”秦頌風道。
小蓮眼中重新升起希望。隔壁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卻依舊沒停,她用纖細的手指指着那個方向,小聲道:“我們隔壁,以前不是現在的這家人,而是白媽媽一家,只有白媽媽和紅楓姐姐兩個人。後來有一位客人把白媽媽和紅楓姐姐一起帶走了,房子才轉給別人。白媽媽也很年輕,只有三十多歲,雖然不如我媽媽好看,也很有風情的。其實,也不需要很多錢……”
……原來那《續緣記》裏的姐妹同嫁在桃花鎮果然不算什麽,這孩子居然想效仿先例來一出母女同嫁!秦頌風趕緊吃了倆餃子壓驚。
小蓮羞羞怯怯,稍微往秦頌風身邊湊近一點:“那位季公子出去這麽久,他和小杏姐姐的好事,應該已經成了吧,秦公子……”
秦頌風內功深厚,能聽見季舒流還在院子裏和聞晨說話,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本來想立刻打開門叫她看看季舒流的“好事”沒成,忽然按捺不住好奇,問道:“這都是你媽媽安排的?”
小蓮點頭。
“什麽時候安排的,我怎麽沒聽見。”
小蓮忸怩道:“用眼神就可以了,不用說出來的。”
秦頌風低頭看着這還沒長夠身量的小丫頭:“聞晨為什麽叫小杏去管季師弟,你來管我,難道不應該反過來?”
小蓮十分詫異:“原來公子喜歡小杏姐姐嗎?對……對不住,我媽媽看走眼了。我們院子裏的規矩,季公子這樣不經人事的少年男子,一般要找個有幾分閱歷的姑娘引導,否則兩個都什麽也不懂,是……是,呃,不得趣味的。”
季舒流真的還需要引導的時候,秦頌風也不是沒見過。他莫名感覺自己成了個“有幾分閱歷的姑娘”,終于樂不可支,放聲大笑。
小蓮整個人都被他笑愣了,不知所措。
秦頌風這才打開門,門外聞晨還拉着季舒流喋喋不休地勸說:“男人嘛,總有長大的時候,凡是到了我們桃花鎮的男人,只要年滿十五,沒有不試試的。季小哥如果還是童男之身,正好讓小杏教教你,不然将來洞房花燭,萬一不得其門而入,可如何是好?”
季舒流瞥見門開了,腳下一錯,嗖地蹿到秦頌風身邊。秦頌風拉着季舒流對聞晨道:“吃完飯就不打擾了,後會有期。”
“秦、秦二哥!”聞晨詫異,“你真不留下?我家小蓮的模樣在鎮子裏也算出挑的,而且還是個閨女,你不要嫌棄……”
秦頌風一步跨到她面前,低頭看着她道:“你整天跟一幫嫖客混在一起學傻了吧。我要是生孩子早,兒子都有她那麽大了。”
聞晨道:“你也就比她大個十一二歲呗,六七十歲的老頭子都找小姑娘,你怕個什麽?”
“我沒這興趣,她管你叫媽,你還想當我岳母怎麽的?”
聞晨頓時笑得花枝亂顫:“哎喲,你可逗死我了!既然咱倆是一輩的,要不你委屈委屈,奴家也可以陪你一夜呀,不要錢哦。”
秦頌風看着聞晨刻意放浪的樣子,心裏不太舒服,轉身拉住季舒流快步離開。走到大門口時,門已是鎖了,他懶得叫人,準備直接跳牆出去,聞晨卻趕上來道:“秦二哥,說句準話,你究竟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秦頌風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她嘟着嘴道:“我淪落到這個境地,除了幫你物色個姑娘,還有什麽辦法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這輩子只欠你一個人的情。”
“那你就欠着吧。”秦頌風暗中捏了季舒流的胳膊一下,說道,“我喜歡劍法好能跟我過招的,你物色得着就怪了。”
聞晨把臉一板:“怪不得你找不到老婆,還是娶你的劍當老婆去吧!”
秦頌風一托老婆的胳膊,越牆而去,身後傳來了聞晨踢門洩憤的聲音。
※二※
回到落腳之處,一進屋,季舒流就關上門從背後抱住秦頌風道:“我忽然有點害怕。”
秦頌風扯他的手:“你這醋勁……”
“不是,”季舒流道,“你看,多年前,出過兩件駭人聽聞的大事。槐樹村蘇門殺害了很多綁來的乞兒,節婦村也逼死了很多被山賊搶走又救回來的姑娘。”
“怎麽了?”
季舒流騰出右手,在他面前掰着手指頭歷數:“第二,蘇門因為作惡多端被屠戮一空,節婦村因為自取滅亡而破敗;第三,我們初進英雄鎮,聽了幾出戲,戲中有《逆仆傳》對應蘇門之事,初進桃花鎮,也聽了幾出戲,雖然沒有專門對應節婦村破敗之事,戲中也有不少節婦烈女;第四,潘子雲的《逆子傳》是今年年初寫成,對應英雄鎮上一段舊聞,那青藤的《續緣記》據聞姑娘所說,也是近日才風靡桃花鎮的新戲,戲的一開頭,青藤親口說,那是永平府一段佳話,說不定現實中也有對應之事。
“第五,螞蜂是你舊識,叫手下的女人勾引你我,怎麽聞姑娘也是你舊識,也叫手下的小姑娘勾引你我?”
秦頌風被他說得背後有點發涼,幸好季舒流依然在背後抱着他,一縷涼氣甫生,就被季舒流胸口傳來的溫熱驅散了。
他仔細思索片刻,最終搖頭道:“應該只是湊巧吧,如果有人故意設局反倒不可能設得這麽明顯。而且我跟小蓮套過話,她沒有什麽古怪之處。”
季舒流将秦頌風推倒在床上,又翻過來仰面朝上,趴在他旁邊道:“我有一個奇怪的直覺,不一定對,和你說說,你別被我誤導。”
“盡管說,你這斤兩還誤導不了我。”
季舒流在秦頌風喉頭輕輕咬了一口,迫得他縮起脖子,才道:“英雄鎮滿街都是男人,桃花鎮滿街都是女人,這兩個地方迥然大異。英雄鎮的戲揭露了許多真相,有如扒皮見骨,桃花鎮的戲卻有意無意地把壞事說成好事,塗上一層僞裝。所以這一次我感覺應該反過來,聞姑娘是好人,那個青藤才是壞人。”
秦頌風失笑:“我覺得你有點扯淡,青藤明顯一點武功底子都沒有,再說咱倆也不認得她。”他話音一轉,“小蓮唱那首曲子的時候,我倒是真動了點疑心。”
季舒流忙問:“什麽疑心?”
“以前我跟江湖朋友出去,要是他們非叫我點曲子,我就點這一首,各地唱曲的姑娘裏,其實會唱的少,聞所未聞的多。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有心人聽說了我的事,有意教她唱的。”秦頌風微微搖頭,“但我一問她,她說鎮上很多人都會唱,說明只是巧合。如果是專門下套,肯定不會這麽說。”
季舒流問:“你為什麽只點這一首?”
秦頌風頓了一下,強笑道:“……因為我只知道這首唱的是什麽,別的聽不懂。”
秦頌風能知道一首詞裏唱的是什麽,自然是有人給他解釋過。季舒流看見他的表情,已經明白那恐怕是他亡母心愛之曲,意欲引開話題,便眨眨眼睛道:“我也喜歡一首沒聽人唱過的曲子,別人都不知道,我講給你聽怎麽樣?”
“你說。”
季舒流爬起來,研墨攤紙,寫好遞給秦頌風,才小聲唱道:
“一個江湖客,萬裏水雲身。鳥啼春去,煙光樹色正黃昏。洞口寒泉漱石,嶺外孤猿嘯月,四顧寂無人。夢魂歸碧落,淚眼看紅塵。
煙濛濛,風慘慘,暗消魂。南中諸友,而今何處問浮萍。青鳥不來松老,黃鶴何之石爛,嘆世一傷神。回首南柯夢,靜對北山雲。”
秦頌風聽完,雖然看見了紙上對應的字,依然似懂非懂地道:“你為什麽喜歡它?”
季舒流唱詞的時候神色微微郁悒,聞言卻丢下筆,幾近調皮地一笑:“說出來多沒意思,不說。你可以學學唱給我聽。”
作者有話要說:
注:葛長庚《水調歌頭·一個江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