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5章 馴馬園

※一※

據奚願願所說,推雲童子這侏儒殘暴陰毒,最喜歡沒長成的小男孩。當年一起行動的八個孩子之中,六個男孩都慘遭侮辱。其中三個男孩當場死于蘇門殺手的反擊,一個男孩後來發瘋自戕,他們生前最大的心願,都是讓推雲童子死無葬身之地。

奚願願生前,不但想殺死布霧郎君為自己報仇,也想殺死推雲童子,了卻同伴們的遺願。

重山深處,推雲童子得知潘子雲就是奚願願的“奸夫”之後,沒有給他折磨自己的機會,用貼身隐藏的機關毒針匆匆自殺身亡。

推雲童子的徒弟,兩個年輕的侏儒十分怕死,哭着争相回答衆人的逼問,自稱他們只知道元掌門是蘇骖龍的滅門仇人,既不知道他是被布霧郎君逼問致死,也不知道奚願願是誰。

季舒流問:“你們難道不是打頭陣的?說吧,後面的人埋伏在哪?”

二人紛紛說不是,他們這次是獨立行動的。

季舒流道:“滿口胡言,以你們三個的微末武功,根本打不過我們三個。”

二人都說,他們也覺得不妥,事前苦苦規勸師父不要貿然行動,然而推雲童子認為,行刺最重要的是謀劃而不是武功,只要謀劃得當,就能以弱勝強,布霧郎君剛剛獨立擒獲燕山派高手方橫,推雲童子豈甘落于人後。

秦頌風臉色微變:“方橫也落進你們手裏了?他在哪?”

一個侏儒顫抖道:“我們不知道,布霧郎君不說。”

另一個侏儒也顫抖道:“聽說在一個叫馴馬園的地方,我們不認識路。”

潘子雲吃驚道:“馴馬園?”

馴馬園,就是當年蘇門“馴養”剛撿回來的小乞兒們的地方,是困擾奚願願多年、至死方休的噩夢。

這究竟是推雲童子之徒貪生怕死露出的破綻,還是一個策劃好的陰謀?可如果是陰謀,蘇門怎會知道潘子雲能找到馴馬園的位置?

秦頌風咬牙:“咱們還是去看看的好。”

他們無暇顧及推雲童子之徒,匆匆殺死他們扔進一個僻靜的山洞,在潘子雲的帶領下趕往馴馬園。潘子雲只知道馴馬園的大致所在,并沒進去過,正四處尋找間,附近的高嶺之上突然傳來打鬥之聲,其中一人似是女子。

秦頌風拉着季舒流從無路之處輾轉騰挪而上,潘子雲奮力追趕,然而他們才上去一半,就聽見幾聲驚呼以及人在斜坡上滑動的聲音,似乎是纏鬥中的人一起滑落山下。

秦頌風臉色越發不安:“孫呈秀?”

※二※

這條山脊兩邊都是陡坡,秦頌風上去的這邊尚且可以設法攀登,另一邊幾乎直上直下,連可供攀援的凸出石頭都不多。

然而天工湊巧,讓那面最陡的石壁上有一條傾斜的石縫,石縫裏有陡峭的坡度,狹窄的側壁也可借力,順着它,就能滑進那一側四面環山的谷底。

谷底有幾間矮房,早已倒塌,現在站在谷底的只有四個人,三名滿臉狠厲的蘇門殺手和一個手持單刀的年輕女子,都是從那石縫裏滑下來的。

女子看上去二十上下,雙眉上揚,眼睛烏黑溜圓,臉上蹭了不少污泥,依然可見面色紅潤健康,眉眼間凝着一股極為嚴謹認真的氣質,與尋常女子不同,頗為引人注目。

她神情中的坦率質樸與秦頌風有幾分相似,因為她本來就是秦頌風的“半個徒弟”孫呈秀,當年父母早亡,家傳刀法幾乎斷絕,現在的武功是秦頌風比照着她家的刀譜一點點琢磨着教出來的。

此刻的她可以說是狼狽萬分,那石頭縫狹窄得要命,她為了追逐前面的三個蘇門殺手,從中滑過,身上的衣裙支離破碎,幾乎難以蔽體。

面前的三人也沒好到哪裏去,但他們是男人,脫光了也不要緊,孫呈秀一個年輕姑娘如此形容卻頗為不雅。

其中一個禿頭當即冷笑:“小娘們兒,居然敢追下來,不去找件衣服把你這身騷氣遮遮?”

孫呈秀一絲未婚女子的腼腆都不曾流露出來,厲聲道:“方橫在哪?”

“啧啧,這喘的,夠騷。”三個男人的眼神都盯着孫呈秀衣衫開裂之處,好像要從眼睛裏伸出一雙妖手将她扒開,其中禿頭尤甚,“這麽急着問方橫幹什麽,追漢子哪?”

另一人擠眉弄眼道:“你看咱們哥兒仨如何?雖說不如那方橫高壯,好在有三個,不怕喂不飽你。”

孫呈秀面色不變,左手掌心一抹刀背,前沖直刺那擠眉弄眼之人,三男一女瞬間纏鬥在一處,孫呈秀刀法真正施展開來勢頭極猛,以一敵三頗有餘裕,幾十回合間就把對面三人壓得透不過氣。

禿頭和擠眉弄眼之人打個眼色,一左一右将孫呈秀牽制住,第三人前滾兩圈滾到孫呈秀面前,嘻嘻一笑就把褲子脫了下去,指着下-體道:“小娘們兒,往這兒砍呀,往……”

然後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孫呈秀不是一個可以用常理揣度的姑娘……她眼睛也不眨,直接往那兒刺了過去。

當然,她雖然不要姑娘家的羞澀了,卻還是要刀的,所以刺得沒有那麽準,刀劍豁開敵手的肚皮,往裏一戳,直達脊椎,然後原路退回,孫呈秀跨過赤着下身的屍體,回身冷冷盯着本欲借她羞赧驚惶之機猛攻的其餘兩人:“方橫在哪?”

擠眉弄眼之人大呼小叫地揮刀砍來,禿頭卻慘呼一聲,抱住地上的屍體大哭起來。孫呈秀在震耳欲聾的幹嚎聲中專心對付擠眉弄眼之人,眼神凜冽而沉靜,眼中除了刀,并無其他。

她距離取勝已經很近了,只為留下活口逼問方橫下落,才一直沒有發出最後一擊。擠眉弄眼之人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垂死掙紮,就在下一刻,他忽然雙眼突出,嘴巴微微地張開,漏出大量的血。

躲在一邊幹嚎的禿頭手握鋒利的長刀,刺穿同伴的身體,将刀尖刺入了孫呈秀肋下。

孫呈秀急速後退,出刀意欲絞住那把長刀,然而禿頭以同伴的身體為盾,長若猿猴的左手從死人腰側伸出,重擊在孫呈秀右肋之上,孫呈秀以刀護身再度後退,站穩後微微彎腰,吐出一口血。

秦頌風剛剛攀爬上山脊就看見這一幕,情急之下,直接從石縫裏滑了下去,季舒流和潘子雲不敢耽擱,也跟随着滑下。

那禿頭不知大難将至,兀自狂笑:“刀法好又怎樣?還不是被我……”

秦頌風已經滑下,手中雁來劍的劍鋒點在他後心xue位,內力到處,他撲地便倒,來不及說出更多。

孫呈秀捂着肋下的傷驚喜道:“二哥!方橫被這夥人暗算了,我偶然看見他留下的求助暗號,追到附近,才盯上這三個人。他們一直在這一帶兜圈子,方橫很可能就在附近!聽他們口風是殺手蘇骖龍的手下。”

孫呈秀也是用刀的人,和方橫同樣是好友。

秦頌風點頭:“我們也是來找方橫的,你聽說元掌門閉關期間被人潛入、酷刑殺害的事了麽?”

孫呈秀倒吸一口涼氣:“元掌門被害了?”

元磊之死,可謂天下用刀之人共同的遺憾。

季舒流忽道:“他們把方橫帶到這裏,是不是為了逼供。”

秦頌風一腳踹醒那禿頭,盯着他的眼睛道:“方橫在哪?”

禿頭噴出一大口鮮血,居然還挺硬氣,斜睨着孫呈秀淫-笑道:“小娘們兒,原來養着這麽多野漢子,白日裏衣衫不整……咳咳,瞧瞧你這衣服,奶-子都要露出來了,叫老子死前看了個痛快,來呀,你給老子吃一口奶,老子就告訴你們……方橫在哪……”

孫呈秀将刀橫在禿頭的脖子上:“方橫在哪,要說就說,不說就死。你廢話這麽多,也不能把我怎麽樣,自己幹說有什麽意思。”

師徒二人一左一右盯着禿頭,禿頭沒話了。

潘子雲一直在環視四周,忽然道:“這裏可能就是馴馬園。”他指着那些倒塌的殘跡,“有幾座屋舍,”他指指四周,“四面環山,”最後指着南邊山壁上一個被枯藤掩蓋的地方,“南邊有個石洞,石洞裏據說別有洞天。”

季舒流小心地斬開枯藤,果然露出一個狹窄的入口。

秦頌風點頭:“他沒用了。”蹲下身一掌震碎了禿頭髒腑,又問孫呈秀,“你跟得上嗎?”

孫呈秀摸着肋骨道:“還能堅持,骨頭沒斷,最多有點裂。”

潘子雲當先進入石洞,秦頌風欲要搶先,潘子雲道:“有岔路,願願給我講過走向。”

秦頌風只能任他當先。

剛才從縫隙裏滑下的途中,潘子雲的衣物已經支離破碎,破爛不堪,全身布條亂飄,十分妨礙行動,通過縫隙時,本來連着的地方也撕開了。他幹脆撕掉上衣抛到後面,只留褲子。

他穿着衣服還算是個過于瘦削的清秀男子,脫了衣服卻顯得可怖,缺乏血色的身軀瘦骨嶙峋,肋骨、脊椎突兀地顯出來,仿佛一副會動的骨架。

秦頌風低頭看看身上的破爛衣裳,同樣撕掉了上衣,緊随其後;季舒流見狀,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照做,露出被石縫刮出的道道血痕,第三個進去。

孫呈秀再大方也沒大方到一起撕掉上衣的地步,她只撕掉了兩條衣袖,撿起秦頌風的上衣纏在上半身,又撿起季舒流的上衣纏在腰際,走在最後。

石洞外圍還算明亮,略微深入,便化為一個黑暗的甬道。衆人行走在甬道之中,已經根本看不見人影,而且道路曲折迂回,岔路甚多。他們為免暴露行蹤,又不敢點火照明,只能摸索着前行。

潘子雲輕聲解釋說,此地多數岔路都是越走越窄的死路,只有一條路通向一間石室,石室中有人把守,是外面的“馴馬園”唯一适合進出的“關口”。至于剛才那條石縫,下去容易上去難,何況山谷裏一直有人看守,如果有孩子妄圖從石縫爬上去,半路上就會被暗器射死。

甬道曲折漫長,仿佛永無盡頭,四個人的腳步聲,風口的風聲,都異常明顯。突然,潘子雲停下不動,秦頌風順着牆壁摸過去,才發現他們走進了一條死路。

潘子雲道:“等等。”用随身帶的火石點燃剛才他從外面帶進來的一截幹樹枝。黑暗中燃起一簇火光照亮四周,只見這裏确實是一條死路。

不僅如此,此地還有一副骨架,坐在旁邊一塊從牆壁上凸出來、有如座椅的石頭上,背倚牆壁,頭顱仰起,骷髅的臉正對着潘子雲!

真骷髅和被人皮包裹着的骷髅彼此對視,給人一種荒誕不經之感。

潘子雲彎腰查看枯骨,說道:“身量很矮,沒有右手,難道是蘇門的二十八?當年他被蘇門殺手推出去擋刀,斷了一只右手,回來以後傷口潰爛,病得奄奄一息。蘇門殺手把他放在山谷裏自生自滅,沒有多加警惕,有一天他突然逃走不知所蹤。沒想到原來死在這裏。”

是傷重不治而死,還是迷路被困渴死,如今已經難以确定,只知道這少年死前一定承受了無窮無盡的苦痛。

秦頌風對孫呈秀道:“這位潘兄和蘇門有仇,是信得過的朋友,剩下的以後再說。”

孫呈秀點點頭,沒有多問。季舒流道:“他迷路了才死在此處,我們莫非也迷路了?”

潘子雲咬牙道:“我也不知道錯在哪裏,願願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很清楚……”

“放心,不會困死在這裏,我還記得來路,大不了順着石縫爬上去。”秦頌風的聲音平穩,足以安定人心,“你把這一路上每個路口的轉向重說一遍,還沒走到的路也說進來。我聽聽哪裏出的岔。”

“好。第一個岔路往左,第二個岔路左數第二,第三個岔路往右……”

潘子雲一路說完,秦頌風便點點頭:“明白了,你是在第七個路口走岔的,走岔以後又經過兩個路口,才到這裏。換我帶路,你們跟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