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鸱得腐鼠
※一※
青藤沉默良久,目光轉動,在季舒流和潘子雲兩名男子臉上滑過,露出一個凄婉的笑:“人人說四五年前,桃花鎮上第一等的美人就是聞晨,你們都見過她,覺得她如何?”
沒人說話。
青藤的眼皮微擡,凝視着遠山盡處的天空,動情道:“小夫人買下我的時候,已經懷上阿龍,肚子微微凸出來,但她還是那麽美,若說聞晨豔光照人,小夫人就是安寧雅致、風姿綽約,更勝一籌。老門主第一次看見小夫人,就喜歡上了她。
“聽說大夫人年輕的時候,也和小夫人一般美,氣韻雖然不同,眉眼卻十分神似……她們姐妹二人,就像《續緣記》中說的那樣,至死情比金堅,不曾吃過彼此的醋。”
孫呈秀難以抑制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青藤卻夢呓般繼續着她的回憶:“姬姑娘,或者蕭姑娘,你見過老門主,應該承認,他雖然武功平庸,卻是個才華橫溢、聰明絕頂的男子,而且風度翩翩。他親手設計的殺戮,總是滴水不漏,很多人甚至被當成急病、意外,從來沒讓蘇門遭受任何懷疑,所以蘇門在殺手中口碑甚好,卻名聲不顯。這樣卓越的男子,當然能博得最美麗的女人之心。所以當年大夫人慧眼識英才,巧施妙計瞞天過海,嫁給了老門主在嶺南的僞裝身份;後來小夫人從大夫人那裏與他相識,又嫁給了老門主在永平府的僞裝身份。”
季舒流從未見過一個人如此條理清晰地胡言亂語,聽得直發愣。
青藤的眼中射出深刻的怨毒:“大夫人是個好女人,婚後相夫教子,雖然屢次改進蘇門武功,卻從未出手殺過人……只有那麽一次而已,最後的致命一招還是馬鋒發出的。大夫人年少時行走江湖,也曾行俠仗義、濟困扶危,只因一次協助馬鋒殺人,燕山派就要她償命,拖整個蘇門為她陪葬,甚至把整件事壓得密不透風,唯恐妨礙門派聲名!”
季舒流道:“這個被馬鋒和商夫人殺害的人,就是柏直,當年還不到二十歲。”
“是的,柏直,據說是個張狂無知,只有仇敵沒有朋友的年輕人,根本死不足惜。”
季舒流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怒火:“當年柏直雖然逃脫,但是心髒重創,已經必死無疑。既然他必死無疑,燕山派又從何得知他被害的真相?你們的懷疑根本毫無道理。”
“燕山派經常在附近活動,多半是有人從他屍體上認出了大夫人留下的刀痕,追蹤而至。”青藤不自覺地咬着嘴唇,“我們證據确鑿。推雲童子是個侏儒,當年仗着身量矮小,縮在米缸裏逃過一劫。燕山派的人離開之後,他爬出來施救,發現大夫人還有一口氣。大夫人掙紮着說,是仇鳳清學了天罰派的劍法,帶着燕山派的元磊前來對她清理門戶了,其實,所謂燕山雙鳳,從小到大都是互相嫉妒,向師父、師兄争寵,是敵非友,宿怨不淺。仇鳳清明明長相不如大夫人好,只是刀法略強,元磊身為師兄,卻總偏着仇鳳清。”
蕭玖道:“抱歉得很,商鳳英看錯了,仇鳳清的确已死。”
“蘇門一開始也是難以置信,但後來小夫人聯系到徐飚,徐飚也證實仇鳳清當年并未随着天罰派失蹤,而是回來裝瘋賣傻了幾年,還嫌不夠穩妥,最後又詐死逃脫。否則那元磊為何要終生不娶?”
蕭玖用十分篤定的語氣道:“這只是湊巧,仇鳳清真的死了,商鳳英恐怕是做過虧心事,一輩子心驚膽戰生怕被燕山派發現,那天出手殺傷柏直以後,驚惶之下,才在死前認錯了人。”
“分明是你胡言亂語,這其中的事,我蘇門知道得比你更清楚。”青藤似乎是被反綁太久,身體有些僵硬,躺在雪地上緩慢地活動了一下筋骨,換成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蕭姑娘,你只見過大夫人,沒見過小夫人。大夫人是個武功高強、直來直去的奇女子,可惜脾氣的确有些暴躁,因為老門主偶爾拿有姿色的小殺手取樂,就殺死好幾個洩憤……”
季舒流忍不住打斷了她:“你剛才還說商鳳英只殺過一個人。”
青藤輕颦雙眉:“此言差矣,這些乞兒流落街頭孤苦無依,若不被老門主撿回去教養,也很難活到大,殺死他們豈能算作殺人?莫說他們,我在蘇家實屬奴仆,如果大夫人要殺死我,也不能算作殺人的。”
季舒流啞口無言,她便自顧自地繼續說:“大夫人的性情太過驕傲,雖然嫁給老門主那樣的男子,卻還像尋常婦人一般争風吃醋,即使老門主反複保證,絕不讓那些小殺手懷上他的骨肉,也難以平息她的怒火。其實我知道,這些孩子,包括跟老門主最久的奚姑娘,都絕無不切實際的幻想,大夫人那樣多疑,有些過分了。小夫人對此也是心懷歉疚,老門主在世的時候,她時常點一炷香,念上一整天的佛經,祈求死者早日超生。
“但大夫人從來不吃小夫人的醋。一來小夫人就像大夫人的影子,老門主愛她,也就像愛大夫人一般;二來小夫人那樣溫柔善良的女子,正是我見猶憐,世間怎麽可能有人忍心生她的氣呢?”
“正是,溫柔善良的女人,活活打死年僅八歲的親生女兒。”潘子雲涼飕飕地道。
青藤淡淡挑眉:“如果我一夜之間殺死你的姐姐、你的丈夫和你姐姐的兩個兒子,你也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你可知道蕭姑娘為何沒見過小夫人?都是因為老門主管教那些乞兒過嚴,小夫人旁觀數日,于心不忍,才搬到英雄鎮居住,情願獨守空閨,撫養兒女。”
潘子雲幹澀地“哈哈哈”假笑了三聲:“不錯,只要沒親眼看見,就無所謂了。”
青藤的視線微微上擡,眼中霧氣朦胧:“你不懂。老門主培育這些乞兒,是為了鑽研蘇門武功和殺人的策略,減少本門弟子傷亡,小夫人……咳……總不能将這些同門兄弟的命,與流落街頭的乞兒們相提并論……咳咳……”
也許因為說話太多,吸入山谷中的冷風,青藤開始有氣無力地咳嗽,好一會才道:“燕山派的惡人沒有發現小夫人,但老門主和大夫人死後,原來那個多愁善感的小夫人……也就死了。她還是那麽美,卻成了一具美麗的行屍走肉……”
一滴淚水順着青藤的眼角滑下去:“阿龍,你還記不記得,小夫人從前是很疼你們的,她的手又快又巧,你和小小姐長得那般快,卻總能穿上最合身的衣服,鄰居家的孩子們只有羨慕的份兒,連大夫人生的兩個哥哥都羨慕得不得了。
“小小姐幾個月大的時候愛哭鬧,小夫人從來不嫌煩,整日整夜地抱着她,又怕你一個人寂寞,右手抱着小小姐,左手還拍着你的頭,給你講故事,講一會兒,唱一會兒歌哄小小姐睡覺,講一會兒,哄一會兒,老門主來探望的時候,才抱過小小姐,叫小夫人歇歇,或者領着你出去爬山……咳咳……”
青藤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咳嗽卻越來越急促,可怕的暗紫色從她雙唇塗抹的胭脂底下顯露出來。孫呈秀終于看出不對,沉聲道:“你何時服的毒!”
青藤甜甜地笑了,她的笑容不再妩媚,卻顯得天真無邪,連微弱的聲音都不再低沉魅惑,而是輕快如少女:“殺手雨師殺人十餘年,即使不通武功,要想毒死自己,豈會被你一個小小女孩發現。呵呵……其實我本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昨天晚上,我夢見小夫人抱着小小姐來看我,說她想我了。小夫人不但疼阿龍和小小姐,也很疼我啊,我剛被她買來家裏的時候,還是個不懂事的鄉下丫頭,她教我讀書寫字、待人接物,就像我的再生父母一般……”
孫呈秀一刀挑開她腰間的包裹,高聲問:“蘇骖龍,哪個瓶子是解藥?”
“沒用的,這毒一旦發作,神仙也救不回來。小丫頭,想挾持我,你還差得遠。”青藤的身體漸漸開始僵硬,閉着眼道,“阿龍,別學我,用那無恥之徒的命換你自己的命吧。也許仇鳳清真的已經死了,小夫人和老門主的大仇已報,我今生別無所求,死也瞑目,你才二十二歲,你這一生,才開了個頭……以後……”
她似乎還有很多叮咛要留給蘇骖龍,可是她的舌頭已經僵硬了,彌留之際又痛苦又滿足的表情也僵硬了,漸漸地,她的口鼻間不再有任何白氣凝結。
她就這樣死了。
孫呈秀雙眉緊鎖,拔開一個又一個瓷瓶的塞子,終于選出她認為最像解藥的那瓶苦水,倒進雨師微張的嘴裏,但這個毒辣、忠誠而又愚昧的女人僵死在地,本就快凍透了的身體已經變得與積雪同樣冰冷,哪裏還灌得下去!
她雖然殺人無算、死有餘辜,孫呈秀卻眼睜睜失去了換回潘子雲的唯一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