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歸塵
※一※
棺木是秦頌風購置的上好棺木,沉沉的棺蓋蓋住了柏直——抑或刻在牌位上的“宋柏”——那副在山洞中孤零零地躺了十三年的骸骨。
一雙枯瘦多皺、長滿褐色斑點的手顫顫巍巍地放在棺蓋上。宋老夫人固執地冒着嚴寒,親自來到永平府,來到她愛孫的葬身之地。棺木之前,她沒有落淚,表情卻比恸哭更加可怕。
那是一種死灰般的木然。
憤怒的天罰派少年,貪婪的老南巷子無賴,殘忍的蘇門殺手,無恥的尺素門叛徒,都已經“沒了”。兇手沒了,她今生最後的指望也沒了。
尺素門唐大嫂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走進門來,看見宋老夫人的臉色,不禁面露哀傷,不忍打擾,悄悄把紙條遞給秦頌風,退了出去。
秦頌風打開紙條,看見上面碩大而拙劣的字跡,心中比剛才更沉重了幾分,默默把字條傳給季舒流、孫呈秀和蕭玖觀看。
那是燕山派新任掌門方橫寄來的信,信中說,他最後一次看見老掌門元磊的時候,師父依然對天罰派和老友上官判的離奇失蹤耿耿于懷,如今師父已逝,他希望完成師父未了的心願,若哪位江湖朋友知曉什麽有關天罰派的內情,一定要告訴他。
信傳到蕭玖的手上就停住了,蕭玖凝視着那封信,臉色沉重異常。
秦頌風心裏閃過一絲困惑,但宋老夫人忽然踉跄了一下,屋裏的年輕人急忙圍上去攙扶,蕭玖也随手将信放到旁邊,走了過去。
秦頌風扶着宋老夫人,輕聲問她,柏直是就地下葬,還是設法送回她的家鄉。
宋老夫人僵硬的表情驟然破裂,顫抖着冷笑:“姓宋的活着沒家,死了也沒祖墳,只能就地下葬。這個……這個不孝的東西,跟他那死鬼爺爺和不知所蹤的爹一樣,死在哪都是個孤魂野鬼罷了!”
秦頌風垂下頭,不知該說什麽。
宋老夫人抓着季舒流的胳膊,往後退幾步,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直至此刻,她強撐起來的姿态風度才轟然破碎,像個庸俗無知的鄉間老婦一樣,拍着大腿痛哭失聲:“我孫子都是我害的呀……老天爺怎麽不把我也一起收走,我活着還有啥盼頭?他這個惹禍上身的驢脾氣,都是被我給拖累的。當初我們孤兒寡母,總遇上不懷好意的人,他越是惡狠狠地報複回去,我就越誇他……
“他小的時候,我也是癡心妄想,總盼着有一天他爹能回來,喜歡這個兒子。我把天罰派留下的那些規矩全都叫他倒背如流,還讓他出去拜師學武功……我得多傻呀!天罰派當年那麽厲害,都落得個不得善終,我還敢讓我孫子知道這些……”
蕭玖不知何時出現在宋老夫人背後。她伸出手,似乎想拍宋老夫人的肩,但最終只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用異常輕柔卻又堅定的聲音道:“我有幸在宋先生遇害之前見過他幾面。他不畏強-暴,不欺卑弱,絕不與世同流合污,縱然和所有人為敵,也不曾有半分違背心中的道義,甚至不肯口是心非。他用的雖然不是天罰派的劍法,心中卻有天罰派俠士的風骨,令郎如果得知,也會為有這樣一個兒子欣慰不已。你沒有教錯他,只是當初英雄鎮的世道,容不下一個真英雄罷了。”
季秦二人都有些詫異。即使說起最不堪的一段遭遇時,蕭玖臉上也總帶着股憤世嫉俗冷嘲熱諷的意味,但此刻她看上去正氣凜然,連用詞都文绉绉的,幾乎不再像她本人。
潘子雲在陌生人面前有不善言辭的毛病,磕磕絆絆地補充道:“我妻子生前,也很感謝他。”
宋老夫人沒注意潘子雲的話,哆嗦着抓住蕭玖的手問:“你見過他?他那時候,是什麽模樣,長得多高,臉上胡子重不重……”
蕭玖沒有掙開,她臉上有種沉靜的溫柔,用另一只手比劃出比自己高一頭的位置:“他大約這麽高,年紀很輕,但胡子很濃,說話的口音有點南腔北調……”
“那是他,就是他。”宋老夫人慢慢停止了抽泣,只是淚水依然從渾濁的老眼裏緩緩流出來,“這孩子呀,才十多歲就開始長胡子,長得滿腮滿臉都是,我老是擔心他這樣顯得匪氣,以後不得把年輕姑娘都吓跑了……”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講柏直小時候的事,蕭玖沒再說話,只是溫柔地看着宋老夫人。已到黃昏,落日映紅了窗紙,也将宋老夫人和她牽着的蕭玖全身映出一層暖色。
※二※
宋老夫人确實是一位非常固執的老人,難怪她會帶出柏直這樣的年輕人。
她騙了一輩子的人,一顆心原比尋常婦人來得堅韌,所以盡管年邁體衰,并未像衆人擔心的那樣被悲痛擊倒。柏直下葬後,她執意要去看柏直屍骨被發現之處,看過之後,又執意要去“見識”一下那個将她的孫子吞噬掉的英雄鎮。
英雄鎮的江湖自然已經不是十幾年前的那個,那個客客氣氣相互吹捧、盤根錯節排擠異端、表面祥和內裏吃人不吐骨頭的江湖和老南巷子一起煙消雲散,剩下的這個江湖被不屈幫翻了個底朝天,這裏的江湖人粗陋不文,摟着滿頭花翠、面如白垩、唇如鮮血的姑娘,挑釁般大聲給那《逆子傳》叫好。
江湖中沒什麽值得打聽的,宋老夫人便打聽到柏直當年的住所,前去尋找孫子的遺跡。
柏直住在鎮上某個商人家隔出去租給外人的一方小院,現在小院的租戶已經換成個窮郎中,但聽說了宋老夫人的身份,年過五旬的女主人命侍女拿出堆在雜物間的一個大包裹,說都是柏直來不及收拾的東西,他們一直代為保存。
裏面沒什麽值錢之物,不過幾件洗得褪色的衣服和一床被褥,還有一些瑣碎雜物。
柏直之死,這位女主人無從得知,還以為他只是急着離去,來不及收拾東西而已。反正柏直年少沒有定性,志在四方,常說要闖出點名頭,不負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直到看見宋老夫人止不住的眼淚,女主人才意識到其中另有隐情,委婉地問出死訊。
女子大都心軟,何況都是做過母親的人,豈能不了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絕望!女主人陪着宋老夫人掉了許多眼淚,又問柏直“得了什麽病沒的”。
宋老夫人哭着道:“哪是得病,他脾氣太燥,得罪了人,叫人給殺啦!死了十幾年,才找到,爛得只剩骨頭了……”
女主人震驚道:“柏小哥脾氣也不算很燥呀。當年隔街住着個火爆脾氣的老頭子,無事生非,又砸門又打人的,柏小哥都只是對罵,不曾還手。唉唉,柏小哥也就嘴頭子兇,其實厚道得很,這麽好的年輕人可不多見了,真是世事無情,好人不長命。”
蕭玖輕輕皺眉,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那女主人離座撫着宋老夫人的背問:“不會是我們鎮上的人幹的吧,兇手抓住不曾?”
蕭玖道:“兇手已經……伏法。”
女主人連聲道:“蒼天有眼,善惡有報,蒼天有眼,善惡有報……”
蕭玖緩緩退出室外,凝視着層層房檐之外的天際,沉默不語。
潘子雲低着頭,若有所思地踱步出門,蕭玖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攔住他:“聽說鎮上好幾出戲是你寫的,而且都與複仇脫不開關系。”
潘子雲發呆片刻,很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他依然不太習慣當面承認此事,所以顯得有些害羞。
蕭玖肅然道:“請借步,我有要事與你相商。”
孫呈秀恰好聽見,從門口探出頭,小聲問:“阿玖,什麽事?”
“我有事告訴潘兄,”蕭玖道,“別急,過幾天他自然會向你們轉述。”
孫呈秀好奇道:“什麽事不能直接和我說,卻要讓他來轉述?”
蕭玖哄孩子般拍拍她的頭:“好好好,過幾天潘兄跟別人轉述,不跟你轉述,我悄悄地直接告訴你。”
“……啊?”孫呈秀一臉迷茫地留在原地,潘子雲也是一臉迷茫地被蕭玖帶走了。
※三※
來不及等到“過幾天”,宋老夫人便動身返鄉。
她從家鄉出來的時候孑然一身,求助無門,回去的時候雖然有人護送,身影卻仿佛更加孤獨。
秦頌風和季舒流都覺得有護送她的責任,但宋老夫人堅持不肯,說到最後實在說不過,才同意蕭玖和孫呈秀陪她,理由是同為女人,一路投宿方便。
送走了她們,潘子雲也變得有些奇怪,每天在房間裏閉門不出,比平時還孤僻幾分。季舒流送飯的時候悄悄留心,發現桌上雖然沒放筆墨紙硯,他的房間裏卻墨香甚濃,心中了然,不再随意打擾他。
再過幾日,便是臘月初八。
永平府有喝臘八粥的習俗,英雄鎮的民風又十分熱情。臘八這天,不但平常人家各自煮粥,街上還有不少富戶施粥給貧困之人,走在街上,到處都是熱粥的白氣,一些乞丐蹲在街邊結伴喝粥,喝了一家的再去喝下一家的,臉上甚是喜氣洋洋。
那天天還沒亮,潘子雲便從屋裏出來,到廚房裏煮了些粥,裝滿幾罐,準備去送給奚願願。粥裝好的時候,正趕上日出,東方暖紅的晨光照着他,他的臉色似乎不像平時那樣蒼白了。
出門前,他悄悄對季舒流道:“我桌上有件東西,麻煩你幫我看一看。你讀書比我多,或有可以指正之處。”
季舒流急忙道:“豈敢,我對你只有仰慕之處。”
“不要過獎。”潘子雲一頓,“這其實是受蕭姑娘所托而寫,你看過便明白了。”
季舒流不解:“蕭姑娘?”
“我從願願那裏回來的時候,你應該已經看完,那時我們再詳談不遲。”
潘子雲在晨光裏對季舒流點頭致意,然後彎腰去提裝着幾罐粥和其他祭品的木桶。
“等等,”季舒流見潘子雲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忍不住乘機發出邀請,“快過年了,你同我們一起回栖雁山莊過年如何?我覺得你以後不妨多出去走走,行俠仗義也好,歷練江湖也好,每隔一陣子回來看看奚姑娘,把所見所聞說給她聽。反正現在她的仇人死絕了,你給她講些新鮮的,她聽着也高興。萬一遇見什麽有意思的事,你還可以寫成戲文……”
潘子雲目光空茫。季舒流心中微微失落,覺得自己大概勸不動他了,但潘子雲保持着彎腰提桶的姿勢良久,忽然提起桶,直起腰,露出一個很淡卻發自內心的微笑:“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