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堕落
※一※
“你們稍等,事情太亂,我先想想該從何說起。”
蕭玖沒讓衆人等很久。她坐在靠椅上,一只手點着旁邊小桌上的《婦人心》成稿,“不如從潘兄的戲文開始。戲文裏簡略了一些細節。最早的時候,的确是掌書彭孤儒心存憐憫,主張設法安置節婦村的女人,掌刑宋鋼擔心天罰派弟子與她們相處久了生出私欲,主張把她們送回家。但宋鋼是知道輕重的,争論到最後感覺不對,已經轉而勸和。戲文裏的‘邢先生’并非宋掌刑,而是二十七個最初站在宋鋼那邊的普通門人。他們後來結成同盟,還拉攏到一些其他的追随者,但最偏激的那些事,都是這二十七人所為。
“他們至死都沒醒悟,直到咽氣前,依然痛罵彭孤儒等人受那些女子的蠱惑,栽贓誣陷他們,甚至罵宋鋼是牆頭草,不肯堅持到底。”
秦頌風問:“一共死了多少?”
“原本一百七十人,死到只剩五十多。其中有十幾人因為比較穩重,早被仇鳳清設計引開了,剩下的才是混戰之中僥幸不死的。”
孫呈秀忍不住道:“所以,活下來的人裏有三四十個都參與過同門相殘?他們的罪豈不是比仇鳳清的父親還重,上官掌門又該如何處置他們。”
蕭玖道:“他們已經用不着旁人處置了。其中一個突然痛哭流涕,忏悔前半生所作所為,忏悔過後當場自盡,旁邊數人跟随,眼看就要釀成滿門自盡的大禍。”
孫呈秀倒歉疚起來:“天罰派的前輩當真是……嚴以律人也嚴以律己。”
蕭玖擡起蒼白的左手,用力握緊椅子的扶手:“但我父親卻不想看見滿門自盡。他急中生智,站出來說,此刻自盡于事無補,不過是懦夫的逃避。天罰派以前下手狠辣,無非因為不信罪人能夠改過自新,只得殺死他們永絕後患,如果能叫人改過自新,豈不是兩全其美?剛巧海風寨的餘孽還沒來得及殺,他們就商定,從此定居在島上,把海風島改名為洗心島,試着教導這群悍匪洗心革面,若數十年後成效顯著,可以著書立說方便後人參照。為了掩人耳目,他們還把那二十七人的屍體運回永平府,悄悄棄置荒野,讓外人以為天罰派是被人偷襲、全軍覆沒。”
季舒流聽了生出些興趣:“令尊的想法十分新奇,但他準備如何教導?這些海寇膽敢光天化日之下擄掠一整村的婦女,可不是尋常惡人。”
蕭玖抿嘴一笑:“教導不外乎威逼利誘。威逼好說,利誘麽——當時,島上有天罰派弟子五十多人,青年女子七十多人,海風寨罪人一百數十人,和附近漁民還有些財貨往來。天罰派把持錢財,食物統一發放,可以當‘利’的只剩下女人。于是我父親定下規矩,誰的表現最好,誰就有資格和女人婚配。”
孫呈秀懷疑道:“那些女人願意?”
蕭玖深深看了孫呈秀一眼:“只要不讓她們回家,她們什麽都願意。”
“可是,天罰派剩下的五十餘人,豈非也想婚配。”
“沒那麽多,”蕭玖道,“除去年紀太老的、身體不好的、練過斷子絕孫勁的,只剩二十幾個了。”
武林中對天罰派的狷介甚為敬佩,對他們的武功路數卻頗有微詞,就是因為他們練功的法門傷身過度,有違天和,其中最受人诟病便是著名的斷子絕孫勁。這種內勁極其霸道,代價也極其慘重,女子練了永生不再行經,男子練了永生不能人道。它本來有個文雅些的名字,但武林中厭惡它的人往往以斷子絕孫勁呼之,誰知天罰派居然順勢更名,以示忠義之士死且不懼,何懼斷子絕孫。
孫呈秀害怕地拽住蕭玖的衣袖,小聲道:“後來是不是又發生了很多事,你怎麽會十二歲就孤身跑到永平府來?”
蕭玖不答,反問:“你覺得在一個孤島上,掌管上百人的生死和婚配,像什麽?”
孫呈秀終究還小,茫然道:“像媒婆?……像閻王?”
秦頌風替徒弟答道:“像皇帝吧。”
孫呈秀眉頭微皺,終于意識到其中的不妥。
蕭玖嘆道:“如果當初有人和你反應一樣快,及時告誡,可能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秦頌風很厚道地搖頭:“令尊身處其位,也是沒辦法,當時如果瞻前顧後,還怎麽攔住五十多個人自盡。以後的事恐怕也不是一個人控制得了的。”
“說不定他只是瘋了。他和仇鳳清交手的時候,後腦撞在一塊大石頭上。”蕭玖意味深長地掃視衆人,“如果沒瘋,好好一個天罰派掌門,怎麽會生那麽多孩子。”
※二※
上官判總共有九個孩子,前兩個是一對雙胞胎姐弟,姐姐叫上官壹,弟弟叫上官貳。
那時島上的動蕩慢慢平息,上官判建立起一套賞罰規範,幾度殺人立威後,終于令一些本是随波逐流的海風寨小喽啰真心悔過,許多天罰派弟子漸漸忘記那個巨大的錯事,感到胸懷甚慰。
他們開始想娶妻、想安頓了。
說來令人喟嘆,最初主張救助節婦村女子的掌書彭孤儒深悔自己陷于義憤、未能及時主持大局,不僅不肯娶妻,還直接練了斷子絕孫勁,盡管當年他只有十幾歲;主張送那些女子回家等死的掌刑宋鋼反倒選了一個妻子,而且是位很受天罰派敬佩的女子,她曾在天罰派登島一戰中拾起海寇掉落在地上的刀,勇敢地上前幫忙。
至于上官判,他再不敢找什麽女中豪傑,于是選中了一個看上去貌美乖巧的姑娘。
上官判的女人和宋夫人同時懷孕。宋夫人生了兒子,取名宋柏,就是柏直;上官判的龍鳳胎卻有些可惜,上官貳發育不良,小得吓人,開始還會動,不到一刻就死了。
出生即死的兒子并未讓上官判過于傷感,他初得愛女喜不自勝,剛一滿月就抱在懷裏四處炫耀,被仇鳳清背叛的痛苦終于淡去。
對動辄斷子絕孫的天罰派而言,女兒其實比兒子更容易觸動父親柔軟的情緒。所以上官判做夢也沒想到,節婦村的女人多數覺得生女兒不如生兒子氣派,不絕口地誇贊宋夫人有福氣,卻總是對上官壹的生母流露出廉價的同情。那貌似乖巧的女人漸漸嫉恨在心,回思前事,聯想到一些鄉間流傳的奇談怪論,認為宋夫人懷的本是女兒,設計用咒語奪走上官貳的魂魄,才變成了兒子,還認為上官壹就是被換進來的魂魄所化。
宋夫人對此毫無所覺。
人疑神疑鬼的時候,總能找到很多“證據”,那女人越想越是深信不疑,最終用悶棍打死了宋夫人,回到家裏,又親手掐死了上官壹。直到上官判抓住她厲聲質問,她還振振有詞,說那個襁褓中的女嬰,她的親生骨肉,是惡鬼托生。
又一次選錯女人的上官判怒極狂笑,當衆下重手将她砍成兩段。
可上官壹活不過來了,宋夫人也活不過來了。宋夫人是宋鋼這輩子第一個女人,宋鋼初嘗夫妻恩愛之情,鐵鑄的心腸剛剛柔化,轉眼就生死永隔,自此無心再娶。但他拿慣了劍、殺慣了人的手并不懂得如何照顧一個嬰兒。恰好去陸上打探消息的同門回來說宋老夫人思子心切、痛苦不堪,宋鋼心生不忍,帶着年幼的宋柏乘船去了陸上,悄悄把孩子送到他母親那裏,給老人留個念想。
上官判那時也回到了陸上,潛入燕山派,得知恰在他到達的前兩日,仇鳳清已經死于癫狂之中,被她的師兄元磊悄悄安葬。上官判掘開仇鳳清的墳墓,确認死的就是她本人,心中百味雜陳,默默将土蓋好,和宋鋼一起回到了島上。
他知道元磊一直在找他,但他不知是怕元磊傷心歉疚,還是因仇鳳清遷怒于燕山派,最終沒有去找元磊。
此後上官判對女人的态度驟然改變,他懷疑她們,卻又學會了享受她們的美色。島上的節婦村女子被上官壹生母的死狀所懾,畏懼之下,選出兩個相貌不錯、寡言少語的老實姑娘“賠罪”,上官判居然雙雙笑納為妾,短短幾年之內又和她們生出六個男孩,其中蔣氏生了上官叁、上官伍,馮氏生了上官肆和一對三胞胎,可惜陸柒捌三胞胎發育不良,不到一個月全部夭折。
之後便該輪到“上官玖”。
上官玖的母親蕭绮月不是節婦村的村姑村婦。她是武林中人,父母雙亡流落江湖,年方十二歲時無意中發現海風寨擄掠婦女之事,向天罰派通風報信,順便跟上了洗心島,因為無處可去才留了下來。
她在島上漸漸長大,所接觸的只有節婦村的村婦,海風寨的罪人,天罰派的粗人。村婦當她是救苦救難的大恩人,罪人當她是天罰派一夥的“大官”,粗人當她是需要優待的客人,再加上父母早亡,從小沒人教導,她不明白很多同齡女子本該明白的事。
在上官判看中她、求娶她的時候,她全然不知道身為一個自由自在的江湖女兒,嫁給一個比她年長二十歲、兩次喪偶、還帶着兩個小妾的男人是不妥的。
當然,上官判知道。所以上官判很認真地找彭孤儒做媒人,還弄了些其實沒什麽用的聘禮,把她娶為正妻。不久,蕭绮月為他生了小女兒上官玖。
上官判最開始對蕭绮月恐怕有幾分誘騙之意,但蕭玖的出生讓他想起了曾經珍愛的女兒上官壹,他将對大女兒的歉疚懷念全都補償在了小女兒身上。沒過幾年,蕭玖又顯出不凡的劍法天賦,上官判看到她初次持劍的那一刻,有如大夢初醒。
對天才的劍客而言,劍法已經不止是保命的技巧和立身揚名的資本,劍法本身的美,足以與最奢侈的私欲抗衡。帝王般随心所欲的誘惑,肆虐數年,還是敗給了對劍法極致的追逐。
上官判不再處理島上的雜務,整天在峭壁之間練劍,在退潮的礁石上練劍,上島前已有雛形的一套新劍法,幾年之內大功告成,在蕭玖真正開始學劍的年紀完完整整地傳給了她。
可惜,洗心島的故事卻不曾中止。
上官判的幾個兒子漸漸長大。島上的多數海風寨罪人并不理解天罰派教人洗心革面的奇志,不知不覺間,無知的小喽啰們開始按照自己的理解,背後把上官判稱為“洗心王”,把他的幾個兒子稱為“王子”,把掌刑宋鋼和掌書彭孤儒稱為“将軍”“丞相”,其餘的天罰派門人也成了“大人”。實際上,這群人在洗心島上生殺予奪,除了“治下”的人太少,與真正的帝王将相确有幾分相似。
最初,天罰派衆人覺得罪人們這樣想也好,至少能夠有所畏懼。但對生長在島上的天罰派後人而言,這個稱王拜相的游戲漸漸變得半假半真。
表面上,每個人都說那不過是海風寨粗人戲文看多了生出的怪念頭,堂堂天罰派之後自然對此嗤之以鼻。但天罰派的掌門之位,卻從一個難以善終的苦差,變成了上官判三個兒子追逐的目标。
他們培植出自己的黨羽,暗中較勁,更可怕的是,幾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天罰派下一任掌門,理應在上官氏血脈之中選擇,就算不選這三個兒子,也要選蕭玖。
他們幾乎像在演繹一場拙劣的“王位之争”。
其實對這一切,上官判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覺,不過那正是他最迷戀權勢美色的幾年,三個兒子又小,他把這些東西視為權勢的一環,并未馬上制止;随後,他又沉浸在那套劍法之中,懶得搭理俗務。當他真正意識到犯下的錯誤,天罰派的改變已經不可逆轉。
蕭玖十一歲那年,島上的氣候忽然變得很惡劣。蕭绮月得了怪病,久治不愈,上官判焦躁之下,親自帶着她乘船離島去陸上醫治,臨走前生怕蕭玖吃虧,将自己一直使用的佩劍“明慎”送給蕭玖。
蕭玖的目光慘淡:“他們再也沒回來。不知道母親的病治沒治好,總之他們回來的路上遭逢海難,船上幾位同門的屍體漂到了途中一個荒島上,我的父母則生死不明。我不肯相信父親這樣的高手毫無自救之力,又厭煩三個哥哥陰陽怪氣地互相争鬥、同門衆人推波助瀾,終于在一年之後離島登陸,落腳在永平府,悄悄甩開跟來的同門,獨自探訪父母行蹤。沒想到一個不慎,居然落在蘇門手裏。
“從蘇門出來以後,我聯系同門報了仇,但父母依然毫無消息,我不得不相信他們的确已遭不測,于是投靠母親的親眷,不再和同門聯絡。最近半年裏,彭掌書來找過我幾次。他說島上氣候愈加惡劣,很多體弱的老人、孩子病死,就連我三個哥哥的親生子女也都先後夭亡,四哥和五哥的妻子也病故了。有個閱歷很廣的海風寨老人說,那座島以前是靈氣彙聚之地,現在靈氣耗空,如果再不回到陸上,全島的人都逃不脫怪病身亡的命運。
“不知道他們在島上怎麽商量的,總之去年夏天,宋掌刑和彭掌書帶着我三個哥哥一起跑到陸上來,分頭尋找适合藏身的所在,打算将島上的人挪進去隐居,沒想到,我那三個哥哥更關注的依然是争權奪利、手足相殘。”
季舒流霍地站起來:“總之,重傷子雲的兇手,很可能就是那個上官肆。你肯讓我們報仇麽?”他明澈的雙眼裏有炙熱的怒火燃燒,心底的恨意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
蕭玖一沉肩,刷地抽出腰間的劍,這把劍很長,不寬不窄,不知用了什麽鍛造技法,劍面顏色暗淡無光,一線劍刃卻亮得仿佛自己就能發出光來,越到劍尖,光亮越耀眼。
“天罰派除了掌門、掌書和掌刑,還有一個不常設的位置,叫做掌劍,可以不經掌門同意斬殺任何人,包括掌門的繼承者。父親把明慎給了我,意思就是任我為掌劍。
“父親當年不是指望我清理門戶,而是擔心我無法自保。可清理門戶的責任畢竟也有我一份,潘兄是小奚的丈夫,傷他的人我絕不能放過,這個你盡管放心。如果真是我哥哥做的,萬一掌書袒護于他,可能需要你們相助,先行謝過。”
季舒流對她鄭重施禮,神色漸漸恢複如常:“還有,你當年的懷疑應該是對的。你說令尊已經失蹤十四年了,但魯逢春說他十年之前見過令尊。”
蕭玖睜大了眼睛,沒有說話,靜靜聽他講出前因後果。
“……魯逢春所說便是如此。我覺得這人雖然粗心,卻還比較可靠。”季舒流最後總結道。
蕭玖沉思良久,終于道:“如果他還活着,我想不出他不來找我的理由,除非我母親和仇鳳清一樣,也是混進天罰派的仇家,但這好像不大可能。”說到此處,她一直保持着的僵直坐姿忽然塌陷,向後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我累了,諸位自便。”
季秦二人于是離開,孫呈秀忽然走過去坐在蕭玖座椅的扶手上,用力攬住她的肩:“今天以前,你是不是從來沒對外人說過這件事?”
蕭玖随意道:“又不是好事,說出去嫌丢人。”
孫呈秀一直攬着她不松手,她輕輕掰了兩下沒掰開,無奈道:“小丫頭,你還是長幾歲再來同情我吧。”
孫呈秀紋絲不動,低聲道:“我只是謝謝你把真相說出來,本來以為你不會允許我們插手的。”
蕭玖臉上嘲諷的笑意漸漸褪去,隐隐約約流露出一點真實的苦澀:“就算為了潘子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