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洗心島
※一※
孤船行于海上,視野中除了船幾乎只有海和天,太陽自一邊天海交界處升起,向另一邊天海交界處落下,便是晝夜更替。
“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船上人偶然神思錯亂,确有穿行于無盡空茫之感。
此去洗心島,蕭玖、孫呈秀、季舒流和秦頌風四人都在船上,另有天罰派專門負責海陸聯絡的弟子數人駕船。
冬天寒冷,早春又多生海霧,直到四月方能成行。最初,他們是在海岸偏僻處登上一艘不起眼的漁船,中途兩次停靠于海中的無名島嶼換船之後,船身變得足夠大,也足夠安穩。
駕船的天罰派弟子們都不曾懷疑蕭玖的說法,以為她驚聞上官叁身死,掌刑和掌書又判定真兇是上官肆,決心回島質問四哥為何犯下如此獸行。一日,為首的同門閑聊時對蕭玖感慨:“本門之恥啊。老掌門的血脈竟也做下這等醜事,殺的還是親生兄弟。”
蕭玖眨了一下眼睛:“你說過好幾次‘也’字,難道其他同門自相殘殺已經很常見了麽。”
“雖然不常見,也有好幾次。那些‘罪人之後’群聚鬥毆的事情更多,六年前還誤殺了兩個阿姨和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不滿三歲,雖然同是罪人之後,又有何辜!從那時起,咱們島上幾乎見不到女人了。”
“為什麽?她們懼怕誤傷,不敢外出?”
“豈止不敢外出,人是在自己家裏被殺的,禍從天降,不外出也沒用。”那人道,“當年島上的師妹們看見小女孩的屍體非常氣憤,有的都哭了,後來由蔣夫人出面做主,蓋起一座大院子,讓阿姨們和罪人生的女兒們帶着不滿十歲的孩子住進去躲避混亂,師妹們在外圍警戒。本以為只是權宜之計,誰知島上混亂愈演愈烈,現在她們輕易不肯出來,即使本門中人想要探望自己的姐妹妻兒都很不方便。”
另一個天罰派弟子路過,聞言插嘴:“女人心思真是古怪,咱們天罰派的師妹居然寧可跟那群老太太和罪人的女兒混在一起,防賊似的把院牆修得老高,也不肯多出來走走,還不如老太太通情達理……呃,阿玖我不是說你。”
蕭玖當時并未理睬,後來悄悄對秦頌風等人說:“島上出生的女孩一向比較和睦,多數不太講出身的分別,可能是因為同仇敵忾。島上的氣候古怪,女孩比男孩少很多,所以在很多天罰派後人眼中,我們這些女弟子不像師姐妹,更像——‘彩頭’。”
孫呈秀問:“什麽叫彩頭?”
“就是表現良好便能贏得的那種東西。”
也許很好,但只是“東西”。
當年的節婦村女子也是彩頭,她們并不覺得難以接受,最多暗中期待自己能夠嫁入天罰派。在島上長大的女孩子們卻不這麽想。她們至少都親眼看見,天罰派這一輩在劍法上最被寄予厚望的人,是同為女孩的蕭玖。
※二※
數日之後的一個早晨,洗心島在朝陽之中顯出了它的形跡,從島上的山峰,到海灘上的碼頭,漸次進入船上之人的視野。
此島占地不小,有山有水,乃是這塊空茫海域中最适合居住的所在。
衆人從西側登島,從這一側看,洗心島的邊緣是亂石堆積的平地,中間則有成片高聳的山丘,山上雜生綠樹,随着海風輕輕搖擺,擋住了山背後的情形。
駕船的幾個天罰派弟子當先下船,蕭玖假裝收拾東西留在船上,趁他們聽不見,叮囑其餘三人:“這島上不僅壞蛋多,瘋子也多,你們等會別太驚訝,除了小心遭人暗算,也盡量不要笑出來。”
孫呈秀聽蕭玖說得詭異,追問道:“是哪種瘋子,怎麽個可笑法?”
蕭玖道:“不好說,你看見就知道了。”
“如果不小心笑出來,後果很嚴重嗎?”
蕭玖悠悠道:“一次看見這麽多瘋子,也算難得的盛景,真笑出來也沒辦法。只是島上那群瘋子瘋子瘋得太投入了,你要是真笑出來,說不定氣得吐血身亡幾個。”
孫呈秀驚道:“這麽嚴重?那我一定不笑。”
蕭玖打量她兩眼,沒說話,嘴角隐約上挑。
孫呈秀目中這才露出懷疑:“……你剛才那句是玩笑話吧?”
蕭玖終于顯出笑意,孫呈秀确認無誤,順手捶了她一拳。
這兩人一個經常聽不懂玩笑話,一個說正事的時候也喜歡加些調侃嘲諷,難得她們即使如此也總喜歡湊在一起。秦頌風和季舒流看見這一幕,都忍俊不禁。
下船之後,衆人穿過平地,順着一條曲折的小路蜿蜒上行,行到高處,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被群山環繞的湖泊。
蕭玖道:“這個叫洗心湖。”
湖中是淡水,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湖畔的景色;遠處海濤拍岸的聲音節奏舒緩,襯得這裏的一切分外祥和。
幾個天罰派門人将蕭玖他們留下,自去通報。蕭玖停在原地,衆人自然和她一起停步,仔細觀察此處的地勢。
洗心湖的形狀好像一個葫蘆,底在西南,頭在東北,西北和東南兩個方向上各有一片平緩寬闊的湖岸,東南湖岸地勢較低,建着個防衛森嚴的黑牆院落,西北湖岸地勢較高,建着個氣勢堂堂的紅牆院落。
黑牆院落的大門面朝湖水,緊緊關閉,一看便不歡迎外人擅入,當是島上女子聚居之所,據說現在人稱“鐵桶”;紅牆院落的正門朝南,大敞四開,露出一面帶畫的影壁,那是處理島務和天罰派事務的地方,叫做洗心堂。
湖水以東有許多平緩低矮的山丘,山丘間隐隐露出許多單層民居,有的在山腳下,有的在半山腰,形制與陸上的普通民居無異,甚至可以看到民居附近的菜畦。
然而再往東,山勢突然變得陡峭險峻,一個個鋒利的山尖向上直指天空。山體皆是黑漆漆、光禿禿的石頭,個別石頭縫裏生着深綠的雜草,一些光滑的石頭上爬滿了濕漉漉的苔藓,但更多的石頭裸-露在外,詭異的顏色莫名令山下之人感到它即将覆壓下來。
這些黑色的山峰,将整個島嶼襯出幾分陰郁之色。
除此之外,島上的風景的确不錯,附近一些窪地上留着成灘的積水,空氣中有濕潤泥土的氣息,顯示也許昨夜島上還曾下過一場雨;但現在天已經晴了,頭頂淡淡幾抹雲層背後,陽光明媚地灑下,顯得島上的草木顏色格外鮮亮。
西北岸的洗心堂內響起悠長的鐘聲。伴着鐘聲,五個人從四個不同的地方走了出來。
東岸民居中出來的是一個勁裝青年男子,衣着考究卻不奢華,眉眼和蕭玖有幾分相似,但神态溫和可親,不似蕭玖總冷着臉。這自然是上官判的第五個兒子,海風寨罪人眼中的“五王子”上官伍。
洗心堂中出來的是一位年過四旬的中年文士,身穿帶補丁的布衣,膚色淺褐,五官端正,眼皮在正對眉峰的位置拐出一個犀利的角,顯得雙目很有神采,腳步雖然迅速,姿态甚是從容。蕭玖低聲說,這是天罰派掌書,海風寨罪人眼中的“丞相”彭孤儒。
遠處險峻山峰間掠過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衣着樸素,身材魁梧,脊背筆挺,漸近之後,可見臉色泛青,仿佛皮膚裹着的不是肌肉,而是鐵塊鑄成的人臉之形。這是天罰派掌刑,海風寨罪人眼中的“将軍”宋鋼。
最後,“鐵桶”緊閉的大門打開一道縫隙,走出一個有年紀的高挑女人,身後跟着一名矮小而矯健的帶劍姑娘,看樣子是個女護衛。高挑女人黑發中夾雜着難以忽略的白發,寬松的衣袍掩不住身材幹瘦,臉很小,眼睛很大,雙眼格外引人注目。她便是死去的上官叁和活着的上官伍的生母,海風寨罪人眼中的“蔣太後”蔣葦。
遠處的鐘聲回蕩在四周的山壁上,本聲疊着回聲錯落轟鳴不絕,仿佛周圍的山能将這鐘聲拘在中間。鐘聲之中,五個人的神情都顯得十分肅穆。
蕭玖抱拳道:“宋叔,彭叔,蔣姨,五哥,師妹。”
宋鋼和彭孤儒同時抱拳回禮,口稱“阿玖”,上官伍邊回禮邊親切地叫“九妹”,蔣葦只是颔首示意,她身邊那矮小姑娘低低叫了聲“師姐”。
季舒流側身站在一旁打量着代表了島上四方勢力的這些人。蔣葦和她背後的姑娘應與命案無關,但其餘三人都身手不凡,有重創潘子雲的實力。季舒流其實并不希望真兇在他們中間,因為彭孤儒曾替無辜女子仗義執言,宋鋼若有三長兩短會傷到宋老夫人的心,而上官伍神似蕭玖。
蕭玖略過寒暄的步驟,直接道:“三哥真是四哥殺的?”
彭孤儒的目光垂到地面上,黯然道:“阿玖,對不起,我這個掌書無能,沒能及時消弭一場大禍,也沒照顧好你的幾個哥哥,讓你四哥犯下這等獸行。”
他長長嘆息,蔣葦在這聲嘆息中道:“尚有疑點,不可定罪。”她吐字平板而冷靜,幾乎不像一個剛剛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暮年女子。
宋鋼看蔣葦一眼,硬邦邦地說:“蔣夫人,你只是悲痛過度,神志不清,上官肆謀殺手足證據确鑿,對他絕不能再講婦人之仁。”
“我懂證據,你的證據不夠确鑿。”蔣葦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瞧着蕭玖,“阿玖你過來,我同你解釋。”
站得靠後一些的上官伍忽然走到蔣葦身邊,扶住她一邊手臂,柔聲道:“母親,我們都明白,你看着四哥長大,即使并非親生,對他也是一片慈心。但宋掌刑所說……”
“沒有慈心了。”蔣葦道,“但他有殺念,不見得人便死于他手。”
上官伍無奈地嘆了口氣:“九妹,這裏我輩分較低,本不該打擾幾位長輩講話,卻忍不住多說一句——其實我覺得宋叔、彭叔和母親三人的主張都有一些道理,卻又都不全對。他們已經吵了幾個月,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只會陷于争論,彼此打岔,還不如讓幾位長輩分開,一個一個地說。九妹難得回來一次,不如就讓九妹決定先和誰談、後和誰談,幾位覺得如何?”
上官伍相貌與蕭玖相似,說話的方式卻比她溫和百倍,令熟悉蕭玖的季舒流感到很新鮮。三位長輩在他的勸說下停止争吵,齊刷刷看着蕭玖。
蕭玖道:“蔣姨,我先和本門長輩說完,再與你一同去三哥墳前說話吧。”
蔣葦緩緩點頭,遙指遠處的“鐵桶”,眉目沉靜:“我在那邊等你。”
她輕輕挪開上官伍攙扶她的手,便要轉身,上官伍道:“母親留步。九妹尚未介紹她帶來的這幾位貴客。”
“抱歉,忘了。”蕭玖毫無歉意地說道,她報出背後三人的姓名身份,又問,“四哥被你們制住以後,是不是有個親近他的師弟脫逃,你們沒追上?。”
彭孤儒的目光終于離開地面,回到蕭玖臉上:“的确。當時我們人手不足,而且不忍就地掩埋五具遺體,都帶在身邊,生怕被人撞見惹來麻煩,所以沒能用心尋找,匆匆出海。莫非他遇見了你?你離島時他年紀尚小,竟還彼此相識?”
“不認得,而且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蕭玖道,“他一逃出去,就挾持了你們搜尋人證時找到的一個小孩子,想要威脅你們放人,卻不見你們出面,狂躁之下險些将那孩子殺死,幸虧這幾位路過出手,才救下一條人命。我最早得知此事,便是聽見這幾位的轉述,心生懷疑。”
此言一出,彭孤儒連呼“僥幸”,鄭重謝過秦頌風等人阻止這名天罰派敗類濫殺無辜,連宋鋼也添了句“此事我亦有過錯”。
這個理由勉強能解釋秦頌風等人為何不請自來,或可減淡真正的仇人的警覺。
三個不速之客的身份已經明确,蕭玖看着彭孤儒道:“彭叔,你口才最好,說得清楚,請你先說。是否換個地方?”
彭孤儒建議:“若在島上說,只怕又為何處是何人的地盤争執不休。不如去你們來時的船上說。”
蕭玖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注:錢起《送僧歸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