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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舍命

※一※

湖東民居和普通的鄉間民居無甚區別,唯一的特殊之處就是幾乎只有男人,沒有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都在“鐵桶”裏。

這裏的男人分為兩種,一種頭上戴着黑頭巾,步履矯健,目中精光閃爍,顯然身負內功,是天罰派弟子;另一種頭上戴着白頭巾,雖然也很是健壯,但最多練過些不入流的雜亂武技,是海風寨罪人以及他們的後代。

三十年的海風砥砺也不足以将他們融合在一起,無論四十以上、當年乘船從陸上來之人,還是三十以下、生在島上之人,白頭巾只和白頭巾在一起,黑頭巾只和黑頭巾在一起。

季秦二人悄悄潛行至此,想要看得更仔細些。

男人們聚在一起,有時候并不比他們所鄙視的三姑六婆高明到哪裏去,許多人喜歡胡侃謠言,炫耀自己耳聰目明。比如,他們現在幾乎都在揣測蕭玖歸來的目的。

天罰派的“黑頭巾”将蕭玖稱為阿玖,年長的向年少的介紹她當年劍法如何有天賦,現在如何被視為江湖中排行第一的女子高手。只不過,似乎上官三兄弟的追随者,都隐約暗示着她當年跟自己支持的那位關系更好,彼此較勁。

“白頭巾”人數較衆,少數看上去有些身份見識的尚可,更多的卻是形容粗鄙、言語離奇,滿口四王子五王子也就罷了,對蕭玖的稱呼居然是王姬,如此有“古意”,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主意。難怪蕭玖在船上語氣詭異地叮囑衆人不要笑。

秦頌風沒笑,季舒流卻笑得全身發抖,不得不使勁抱住穩如泰山的夫人止抖。

有人說上官叁死得悲慘,“王姬”為上官叁複仇而來;有人說上官肆殺人的證據并不确鑿,她是為上官肆申冤而來;還有人說她根本是嫉妒上官伍即将獲得王位,為自立成女王而來。

“這群人,都想歪了。”一個高個子白頭巾青年對兩個白頭巾同伴說,“王姬哪有這麽多閑心?別忘了她是個女人,正在急着成親的年紀。我老婆已經從太後的護衛那裏打聽出消息了,才剛傳給我——她這次回來就是因為要成親了,帶上老公拜拜祖宗的靈位。”

“一共來了兩個男的,哪個是她老公?”一個方臉的青年問。

“當然是那個年紀大的,”第三個青年的薄嘴唇刻薄地一撇,“蠢的你,王姬再美也是個将近三十的女人,哪有嫁給十多歲的毛孩子的道理?”

季舒流早習慣了被人認小幾歲,不以為意,湊在秦頌風耳邊道:“我只娶年近三十的貌美男人……”

秦頌風目不斜視,手偷偷伸到季舒流腰側用力掐了一下:“又打岔。”

只聽那方臉青年不滿道:“行,就你聰明。那你說,那個小的跟來幹什麽?”

之前“洩露秘聞”那個高個年輕人大笑道:“你們兩個都猜錯了。”他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告訴你們吧,兩個都是,大的那個是正夫,小的那個是側夫。”

“扯淡!”另兩個青年齊聲道,“女人怎麽能嫁二夫?”

“王姬是一般女人嗎?拿一般娘們兒跟王姬比,小心你們的腦袋。”高個青年兩手一擡,分別撥拉歪了另兩人的腦袋,“實話告訴你們,陸上皇帝老兒的公主,也都得娶好幾個男人暖房,只是怕傳出來引起民間的淫-婦效仿,才瞞着老百姓。”

“那你又是從哪聽來的?”薄嘴唇青年眼睛一斜。

“我不是有個舅奶奶從前在皇宮裏當差嗎,都是她傳出來的。古時候就有個什麽公主,娶回三十個面首,因為太貪多瞞不住,才教人知道,寫進史書裏。一般的公主只能娶個三五人……”

“七哥,就是送給你爹一套宮裏流傳的春宮圖的那個舅奶奶?”方臉青年舔舔嘴唇,“這一招要是放在咱們島上多好,一個女的嫁給好幾個男的,再也沒人娶不上老婆了。”

“你這就是做美夢了哈!”高個青年滿臉不屑,“女人争風吃醋都能鬧出人命,男人争風吃醋起來還得了?不砍斷你的脖子,也得砍斷你的命根子。說實話,咱們這些‘白的’,一輩子都別指望打過那些‘黑的’……”

莫名變成王姬面首的秦頌風終于也悶笑不止。笑過之後,他一回頭,忽然發現蕭玖已經離開了宋鋼那邊。她和孫呈秀一起,由之前跟随蔣葦的矮小姑娘引領,走向洗心湖畔,似乎是要去“鐵桶”。

※二※

鐵桶裏面全是女人,多半并不歡迎男子進入,蕭玖不來通知實屬正常,季秦二人站在洗心湖畔的高地上,遠遠看着蕭玖、孫呈秀和矮小姑娘一同穿過湖畔的小路,走近鐵桶正門。

矮小姑娘朗聲通報:“阿玖來了。”沒過多久,關閉的大門便緩緩打開,蔣葦踏出院外,凝立不動。

衆人本該立刻過去,但矮小姑娘忽然表情詭異地往洗心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踮起腳在蕭玖耳邊說了句什麽,又看看孫呈秀,好像有什麽事不方便給外人知道。孫呈秀便往旁邊讓了讓,蕭玖被矮小姑娘拉着,往湖畔的方向走出數步。

蔣葦面露疑惑之色,目光随着蕭玖和矮小姑娘轉動。

遠處天空中的一片暗雲擋住了太陽,漸漸向島嶼的方向逼近,周圍的光越來越暗,蕭玖和矮小姑娘落在地上的影子也越來越模糊,一場大雨好像即将侵襲而來。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黑色的高牆背後升起兩張弩機,所有利箭全部向蕭玖和矮小姑娘二人射去!

蕭玖猛力推開矮小姑娘,然後身形一晃,人如鬼影一般向側方飄開,從幾支箭的縫隙中穿過,衣角都沒劃破,長劍出鞘時,人已經躲在旁邊一塊高大的石頭背後。

直到此刻,蔣葦的一聲驚呼才脫口而出,回頭對着門內喝道:“裏面怎麽回事?”她拔出了腰間一把約與小臂等長的刀,不過從握刀的姿勢來看,她不曾練過武。

孫呈秀剛才所站的位置離牆不遠,箭雨一來,她就冒險蹿到牆根下。蔣葦驚呼出口之際,她已拔出長刀,毫不猶豫地闖入門內。黑色的高牆裏立刻傳出木梯吱嘎聲和兵刃相交的動靜,箭卻不再射來。蔣葦站在門檻外,扳着大門的邊緣作為掩護,觀察裏面情形。

剛才箭矢射出的時候,那矮小姑娘被蕭玖推到湖畔,險些落入水中,她最後一刻原地卧倒,才堪堪停在水邊,只沾濕了半邊的裙擺。矮小姑娘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遠遠問蕭玖:“阿玖,你傷到不曾?”

蕭玖擺擺手,從巨石側面繞出來,微微蓄勢,準備沖向大門。

牆內的兵器聲卻緩緩停下,顯然勝負已分。很多女人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有人報告:“夫人,剛才放箭的是進來探親的胡二和小井。”

有人懷疑:“胡二是四公子的人,小井是三公子的人,他們怎麽會湊到一起?”

有人怨恨:“男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

有人驚呼:“小井自殺了!”

還有個年長女子驚惶地解釋:“他半年沒來看過我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孫呈秀走出門外,衣袖上濺了幾滴血:“只找到這兩個敵人,其他人看不出疑點。”

蕭玖微微松了一口氣,放慢腳步走向大門。

在她背後一座小山頭上,一團樹葉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露出一個全身纏滿枝條的人的形狀。那人利落地擡起手,撥動弩機的機關。

箭射出的一剎那,他向後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這架弩機的威力,絕非黑牆上那兩架可比。

“小心!”季秦二人都看見了那一幕,一邊沖過去準備制住那身纏樹葉的人,一邊出言提醒。

聲音落地時,箭也已經射到蕭玖背心,蕭玖當即滾倒,箭沒射中她,卻穿透她的衣角,深深釘進地上。

身纏樹葉之人早又同時射出兩箭。蕭玖撕掉那片衣角,尚未起身站穩,箭再度近在咫尺。旁邊的矮小姑娘突然大喝一聲,将自己的身體擋在了蕭玖面前。

一支箭射進她的右肩,一支箭射進她的左腰,全部透體而出。

矮小姑娘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上下。年輕的生命随着鮮紅的血不停地流出她的身體,她現在雖然還活着,但是很可能馬上就要死去。

蕭玖迅速抱起矮小姑娘,躲過随之而來的幾支箭,蜷在湖畔一塊巨石之後,抓着懷中的姑娘道:“你……你撐住!”她大概是今生第一次被人舍命相救,總是飽含嘲諷的聲音竟然顯得有些慌張。

此時,秦頌風正拉着季舒流的手臂在山勢險峻處飛躍,沖向放箭人所處之地。放箭人回頭看見他們身影,似乎吃了一驚,不再追擊蕭玖,而是向他們這邊射出幾箭,然後奪路而逃。

季舒流側身躲開一箭,疑惑道:“他為何逃得這麽快……”

可惜,他的疑惑來得太遲了。

那身中兩箭的矮小姑娘在蕭玖的懷中發動了真正的最後一擊。她腕底暗藏的匕首,毫無阻擋地刺進了蕭玖肋下。

誰會防備一個剛剛為了救自己身受重傷,已經瀕死的人?

白刃進,紅刃出,蕭玖踉跄一下,依然有些發怔,竟然沒能及時松開她。

重傷的矮小姑娘扔掉匕首,雙臂死死鉗住蕭玖狠狠一晃,将蕭玖墜倒在地,她就這麽抱着蕭玖,滾進了洗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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