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地裂
※一※
時辰尚未到黃昏,但滾滾黑雲占據了整個天空,與四面的海際相接,把這座孤島連同周圍目力可及之處的海面一齊兜住。
天陰如夜,海風怒號,好像要帶來什麽不好的消息。
然後不好的消息當真傳來——上官肆投缳自盡了。
來傳信的天罰派弟子這樣說道:“剛才彭先生親自審問暗算阿玖的胡二,胡二終于招供了。他承認自己是受阿肆指使;小井覺得阿叁已死,需要另謀出路,也情願跟從;沈師妹和胡二的侄子有情,胡二對她保證,如果這次她能生還,将來阿肆繼承掌門之位,第一個允許她跟情人完婚,所以她也上了賊船。
“可彭先生審完之後,去找阿肆對質,發現阿肆已經在囚室裏自殺身亡。”
多數人都認為他是畏罪自盡的,只有他的直系心腹拒不相信,在洗心堂大鬧不休。
蔣葦的眼睛再度發紅,卻沒落淚,她站起身,對傳信之人說:“以上官肆的個性,不可能自殺。我要去親自驗屍。”
她說走便走,帶上了五名天罰派的年輕姑娘,其餘全部留下來守衛蕭玖。秦頌風等人斟酌再三,決定由秦頌風留下來保護蕭玖,季舒流和孫呈秀跟在蔣葦身邊伺機行事。季秦二人自然很想一起行動,但三人之中秦頌風劍法最高、臨敵最老辣,還是把他單獨拆出去,另兩人相互照應比較安全。
蔣葦帶領衆人徑直進入洗心堂中上官肆的住處。那是一間窗子被釘死的卧室,門口還挂着已經打開的鐵鎖。此刻屍體早已被取下來,周圍滿是試圖施救的人、哭天搶地的人、質疑兇手為上官伍的人、拍手稱上官叁大仇得報的人……上官伍據說躲在另一間屋內不出,彭孤儒極力安撫着亂局。
至于宋鋼,依然不見蹤影。胡二堅稱他的失蹤和自己毫無關系;之前彭孤儒四處搜尋宋鋼的時候,發現島上少了兩條船,沒人知道宋鋼究竟是有急事入海,還是已經遭遇不測。現在彭孤儒的手下只能顧得上維護洗心堂安寧,上官伍的手下則在島上四處尋找宋鋼下落。
蔣葦借了幾個自己人的力,勉強擠到上官肆屍體旁。
上官肆身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天罰派弟子上前阻攔:“蔣夫人,阿叁是你親生骨肉,你都忍心剖開他的肚子,阿肆不是你親生的,你又要怎麽對他!”
蔣葦面無表情,跪坐下去彎腰仔細查看上官肆的脖子,上官肆的手下們和蔣葦帶來的姑娘們彼此劍拔弩張,互相瞪視。
季舒流躲在遠處凝視着上官肆爬滿了死色的臉。上次偶遇他時,他化名王四公子,坐在酒樓之中左擁右抱,對已故的燕山派元掌門出言不遜的樣子還歷歷在目。這次上島以後,無數次聽見衆人對他的猜疑,卻沒想到再見之時,他已成了一具屍體。
蔣葦查看過上官肆脖頸上的勒痕,又爬梯子去查看梁上繩索懸吊之處。她目光困惑,悄聲對身邊的姑娘說,屍體脖頸上的痕跡的确是吊痕,而非他人缢殺之痕。她卻不肯就此下結論,留在原地對着屍體出神。
周圍亂得很,一名剛才還在替上官肆鳴冤的年輕白頭巾忽然小聲問角落裏的季舒流和孫呈秀:“如果是個武功高手,突然用繩子吊住四公子的脖頸挂在梁上,能不能僞裝成自殺?”
季舒流想了片刻,感覺自己無法判斷,孫呈秀也搖頭表示不知。
“二位都是九姑娘請來的高手,請你們幫個忙。”那人道,“四公子武功不錯,兇手一招制住他可能是因為使用過迷藥,我要去廚房找找破綻。”
他的一名同伴也湊過來道:“再叫上幾個上官伍的人,別讓他們說咱們僞造證據。”
二人在混亂中拉到分屬上官肆、上官伍和彭孤儒手下的數人,加上季舒流和孫呈秀,也不說懷疑廚房有迷藥,只說出去找找線索,一道出發。
季舒流感覺他們的思路很突兀,說不定已經安排了僞造的證據,但要看他們是否說謊,自然還是跟過去為好。
廚房位置很偏,在後門外一個單獨的小院裏,上官肆的手下一進去就四處翻找,其中一個人地上找不到,爬高對房梁探頭探腦,然後他驚呼一聲,直直跌下來被同伴接住。
梁上閃過一個黑衣人影,鑽過窗縫,便往後山奔逃。
從高處掉下來那人發怔片刻,掉頭便往回跑:“我去通報,你們先追,別讓他跑了!”
※二※
大雨尚未滴下,黑雲卻封住了來自天上的光亮。防風的燈籠暗淡昏黃,照着後山的荒涼怪異。
黑衣人的輕功非常出色,而且似乎對地勢爛熟于胸,始終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現。追趕他的人十分頭痛——跑得太快燈籠便會熄滅,跑得慢又難以跟上。
衆人越過民居,進入後山,連宋鋼的住處都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洗心島最東邊的地勢險峻難行,山勢驟起驟落,山間低地裏,低矮稀疏的草木間別說小獸,連蟲蟻都看不見,冷硬的岩石地面上還有一些狹窄的裂縫,黑洞洞不知深淺。
黑衣人拐上一條被雜草掩蓋的小路,順着那條小路跑了一段,小路先向上,後向下,指向一處凹地。
越過小路的最高處之後,黑衣人仿佛憑空消失了。
追到此地的除了季舒流和孫呈秀,還有三個上官肆直系、三個上官伍直系和一個彭孤儒直系,只有彭孤儒直系戴着黑頭巾。九人四處搜尋,很快就發現一個有挖掘痕跡的土坑,用燈籠往坑裏一照,衆人都愣住。
坑裏有一具身首分離的屍骸,骸骨的頭被填滿了泥土,仰面而放,後腦勺埋在泥土裏,兩株草分別從它的兩個眼眶之中長出來,與周圍半枯的雜草相比,竟是翠綠欲滴、生意盎然,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什麽東西?奇門毒草?
季舒流尚在困惑,一起來的三個上官伍手下同時從背後殺死了三個上官肆手下,然後一個撲向彭孤儒手下,一個撲向孫呈秀,一個撲向了他!
季舒流和孫呈秀一個拔劍、一個拔刀,同時殺死撲向他們的人,但彭孤儒手下動手稍慢,殺死第三人的同時,第三人的劍也刺進了他的心髒。
那骷髅眼眶裏的兩株草,竟是故布疑陣、引開人注意之物。
“不好,快回去。”季舒流直到此刻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上官伍的嫌疑原本極大。此刻,彭孤儒的人和上官肆的人聚在洗心堂裏,蔣葦的人全在“鐵桶”裏,宋鋼的人不知去向,上官叁的人又都認定兇手是上官肆,島上其餘的地方,豈非全是上官伍的天下?
也難怪遠離洗心堂後,上官伍的人便肆無忌憚地露出了猙獰嘴臉。
季舒流和孫呈秀施展輕功迅速離開,踏上來時那條小路時,路旁的坡頂突然傳來陰慘慘的笑聲。随即,三道黑影同時從附近的山包上躍下,他們被迫回劍防身,緊接着,另外三個人也幽靈一般從地上一道裂縫裏跳出來。
其中一個黑影似乎就是剛才将他們引到此處之人,而另一個人有些眼熟,季舒流定睛看去,他居然是在廚房從高處跌落,自稱要回去通報的上官肆手下。他自然沒有回去通報,所以現在誰也不知季舒流他們身在此處并且已經遇襲。
這個局,竟然是對季舒流和孫呈秀布的。
第一批下來的三個人圍住了孫呈秀,第二批上來的三個人圍住了季舒流。六人都戴着白頭巾,大概有些家學淵源,劍法不算特別差,但平時在季舒流手下絕對走不過三十招。然而此時,他們三三成組,繞着人風車一般旋轉,次第出劍,竟然逼得季舒流和孫呈秀全都暫時處于劣勢。
鋒利的劍刃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卷過來,雖未致傷,劍風亦是寒氣迫人。
這恐怕就是彭孤儒之前提過的自創三人劍陣。想不到,不但天罰派門下學會了,島上的白頭巾也學會了。
季舒流的劍突然變得極快,腳下逆着劍陣的方向轉動,防身之餘,不住在周圍三人的手和腕部留下一些淺淺的傷口,一觸即退。那三人的旋轉卻被他打亂了,有一個人忍不住順着他去轉,另一個則加快了原本旋轉的腳步,二人撞在一起,撞出一道破綻。
陣中之人配合默契,第三人見狀,立即不要命一般猛攻,意圖掩護兩個同伴的失誤。
良機轉瞬即逝,豈容錯過!季舒流的劍尖精準地點在第三人劍身最薄弱之處,随後,劍法瞬間由輕快變成狠準,橫掃其餘二人胸前。他不敢怠慢,用上九分的內力,二人胸口當場被豁開,鮮血橫流,立斃。
劍陣既破,剩下的第三人已不足為懼,可就在季舒流舊力耗盡、新力未生之際,一支箭從旁邊一座高山的半山腰處斜向下射來,兇猛、準确、當機立斷,只怕正是昨日襲擊蕭玖那人所發。季舒流勉強提氣,彎腰探肩向前疾沖一步,那支箭貼着他的脊背劃過,撕裂外衣,在他背上留下一道又寬又長的血口子。他踉跄了一下,以劍撐地跪倒。
※三※
還活着的第三人從季舒流背後沖上來乘虛而入,季舒流維持半跪的姿勢,腰部發力,猝然轉身,劍尖斜挑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整個手臂都軟下去,長劍當即跌落。季舒流左手撈起劍柄,把這劍當作飛刀一般,向圍攻孫呈秀的人投擲過去。
圍攻孫呈秀那三人比圍攻季舒流之人略強,所以孫呈秀未能捉住對方破綻,一時僵持不下。季舒流這一劍雖然沒有投中,卻打破了那劍陣的無間配合,孫呈秀終于找到機會,長刀直刺,殺死一人,突圍而出,施展輕功向放箭之人的方向追去。
連環幾箭射來,孫呈秀單薄的身影提着她并不單薄的長刀,在險峻的地勢中騰挪閃避,殺氣凜然,一步不退。
季舒流借着孫呈秀的掩護也向那邊追去,追出不遠就被剩下那三個還活着的敵人圍追堵截,重新結陣纏住,用的依然是那套三人劍陣。
他揮劍還擊,卻有些力不從心。背後的傷口如同将人撕裂一般,每過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痛不可當,他漸覺腦中天旋地轉,幾乎看不清三把劍的來勢,勉強自保而已,再無還手之力。
一道閃電劃過,雷聲在四面八方隆隆響起,濃雲之中積蓄已久的雨點終于滴落,落在季舒流頭頂百會,勉強令他找回幾分神智。他明白自己不需要取勝,只要支撐到孫呈秀回來,以二敵三綽綽有餘。
意識到這一點便輕松多了,他不再争勝,小心翼翼地避免過于劇烈的劍招,用他的劍引着劍陣中那三把劍彼此觸碰、妨礙,心境一點點平和下去,專注于控制三把劍的走勢,而不是迅速殺傷那三個持劍的人。
以前似乎并沒有過這樣的時候。季舒流的劍法得自醉日堡堡主厲霄親手指點,厲霄對他疼愛有加,簡直不像養弟弟,倒像養女兒,絕沒指望真的讓他殺人,但厲霄眼中的劍法完完全全是一種殺人之術,他劍法中那些額外的殺機,終究還是潛移默化地傳給了季舒流。
劍法殺氣過重未必是壞事,不過若能收放自如,自然更好,季舒流沉浸于這個小小的進境,暫時忘卻了背後傷勢,輕易将三名敵人拖延住。
似乎沒過太久,又一道閃電照亮四周,孫呈秀染血的身影自遠處逼近,她左手一揮,将一架手持的弩機投向激戰中的四人,在雷聲中朗聲道:“他死了,你們還要死戰到底嗎?”
劍陣中的一人看見那弩機,突然退後兩步,咬着自己的左臂悲呼一聲,撇下他的同伴們,轉身與孫呈秀正面相對。
孫呈秀刀法精純,三人劍陣在她面前也只是不至落敗而已,區區一人如何有資格與她拼命,何況此人的攻勢便是破綻大開地迎面撲來?她眼中掠過一絲困惑,手中的刀卻絲毫不遲疑地反擊,斬斷這人手中的鐵劍,順勢直接插入了他的腹部。
她抽出刀,敵人仰面倒地,雙手背向身後撐住地面,雙腿蛇一般纏上了她的左腿。
這一纏竟比出劍還快,孫呈秀沒能躲開,只得擡腿猛踢,想要甩掉這個瘋子,但此人的力氣和敏捷仿佛瞬間提升了十倍,不但沒有被甩脫,而且雙臂往後推動,把自己的上半身也彈起來,抱住孫呈秀的胯部,一歪頭,死死咬住她的胯骨,手中只剩一小截的斷劍借機□□孫呈秀腿中。
天上的閃電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這臉色作血紅,無數細小的血管血液充盈,幾乎要撐爆皮膚漏将出來。
與此同時,另外兩人同時咬住自己的左臂。孫呈秀一邊努力把這瀕死的瘋子砍下去,一邊出言示警:“吸髓搜魂!”
可是已經遲了,其餘兩人也同時服下這三十年前只有天罰派“義士”才用的虎狼之藥。
第一個服藥的瘋子雙臂筋脈被孫呈秀斬斷,嘴上咬掉了孫呈秀一小塊肉,雙腿兀自不放。孫呈秀行動受限,不得不先低下頭把他糾纏的雙腿掰開,那人徹底跌落在地,雙臂已經不能動彈,雙腿抽搐着在地上滾動,滾到附近地面上一個較為寬闊的裂縫旁邊,忽地跌落進去。
地底傳來骨骼碎裂的回響。
這邊,孫呈秀尚未直起腰,另兩個服藥之人一個繼續糾纏季舒流,另一個就地翻滾一圈,手中重劍砍向她的後頸,同樣比剛才快了十倍、狠了十倍!
眼看孫呈秀不死也要重傷,季舒流心中殺意重新激發,不再顧忌背後傷勢,甚至也不再顧忌咄咄逼人的對手,兩步搶到襲擊孫呈秀之人身側,以十成力道擊飛了那把正在砍向孫呈秀的劍。
這人似乎沒想到季舒流能輕易甩脫他的同伴,詫異的目光投向季舒流時,季舒流的劍恰好抵在他脖子上向前一推,他睜着眼睛倒了下去,一個寸勁,同樣跌到了那地裂之下。
季舒流的速戰速決自然也要付出代價,他的左腿被最後一個還活着的敵人刺中,鮮血泉湧,膝蓋一軟,重新倒地。
敵人已經窮途末路,依然死不罷手,擡腳便要把季舒流也踢進那地裂之內。
越來越密的雨點模糊了季舒流的視線,那一腳正好踢在他腿上劍傷處,他的身體在地面上滑動片刻,突然感覺身下一空,倉促伸出左手,抓住敵人來不及收回的腳踝。可惜敵人空被吸髓搜魂激發出一身蠻力,下盤功夫依然不穩,被季舒流一拽便倒,一同跌入地裂之內。
孫呈秀只來得及拽住敵人後頸處的衣服,她畢竟是個姑娘,單手負擔兩人的重量,腳下也被帶得踉跄。
她迅速出刀,用刀背去鈎身旁的一株小樹。那敵人扔掉劍,雙手扭曲着攀上孫呈秀的左臂,拼命使出一招分筋錯骨。
他這個姿勢過于別扭,沒能真正分筋錯骨,可是孫呈秀劇痛之下右手的刀終究出偏了,沒能鈎住那棵小樹,于是地面上最後三個人連成一串,依次跌進已經有兩具屍體的那條地裂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