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人間仙境 (1)
※一※
死去不多時的姑娘橫屍在小鎮邊緣的雜草叢中,髒亂的雜草橫七豎八地遮蓋住她遍身的血污,血腥氣引來了蠅子,蠅子最終引來了看熱鬧的人。膽大的人争相捂着鼻子往前湊,膽小卻好奇的人猶猶豫豫留在外層,只有帶着孩子的人,瞥見一眼就絕不停留,捂住孩子的眼睛,快步躲得遠遠的。
姑娘死得真慘,她整個人被血糊在看不出本色的衣服裏,兩片嘴唇都被割掉了,白森森的兩排牙齒露在外面,難以想象本來面目。附近有一小堆焦黑的灰燼,不知和她的慘死有沒有關聯。
八歲的小風也在圍觀的人群之中,站在中年的老吳和青年的小葛中間。老吳和小葛卻沒有試圖捂住小風的眼睛,因為小風和他們一樣,都是“江湖人”,江湖人即使只有八歲,在屍體面前也不應該被捂住眼睛。
小風的目光不曾回避草叢中的血跡,他精致如畫的眉眼微微皺着,問:“難道是郝獠牙?都說他喜歡殺死女人和小孩,割掉嘴唇烤着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旁邊的兩個同伴能聽見。
“我看就是他。”老吳渾身肌肉緊繃,“應該還沒走遠,這回咱們碰巧遇見,說不定能把他揪出來。”
小葛左手躍躍欲試地按住腰間軟劍劍柄,嘴上卻猶豫着:“這地方離醉日堡不遠,咱們貿然動手,不會惹上什麽麻煩吧?”
“醉日堡最近忙着和別的黑道幫派火并,沒空管閑事。再說醉日堡和郝獠牙這畜生東西又沒什麽交情。”
“好!那咱們現在……哎,”小葛低頭看一眼八歲的小風,“咱們去抓人,他怎麽辦?”
“把他放我表伯家住兩天,不要緊。”老吳目光堅定,“第一回 帶他出來行走,正該叫他見識見識咱們江湖人的血性。”
小葛雙手一拍:“好。”
老吳把小風拉到無人的空曠處,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搭在小風肩上:“我們要去抓郝獠牙那畜生,你留在陳大爺家等着,千萬別耽誤練劍。”
小風肅然回答:“師兄,你們多加小心,另外,盡量別在人多的地方出手,免得惡人傷及無辜。”
“知道,這還用你說?”老吳放在小風肩上的手擡了起來,用力撥一下小風的腦袋,“聽好了,不許趁我們看不見偷着哭!我們回來就跟陳大爺打聽,再哭還叫你曲大哥揍你。”
小風沉默地仰頭直視老吳,雙拳垂在身側,腰挺得筆直,隐隐約約的倔強從他漆黑的瞳仁深處透出來。
※二※
三天後。
天色還是全黑的,陳大爺夫婦早早起床去廚房燒水,竈內火苗吞噬幹柴的聲音中,再度響起沉悶壓抑的抽噎。
一連三天了。小風獨自住在客房裏,每天淩晨夢醒時分都在哭泣,他剛剛開始哭泣的時候,總是記得盡力忍住不發聲,但是哭得久了,心中就難免忘情,即使用被子蒙着頭,哭聲也會隐隐約約地透出來。
陳大媽在窗外探頭探腦一番,悄聲對陳大爺說:“侄子他們回來,你可千萬別把這事說出去,連累孩子挨打,聽見沒。他們江湖漢子手上沒輕重,這麽小的孩子,別給打壞了。”
“知道,我嘴啥時候這麽碎過。”陳大爺也跟着妻子探頭探腦,“你說這孩子白天好好的,夜裏為啥總哭?咱侄子也不問青紅皂白,就知道打。”
陳大媽道:“這麽小的娃娃第一次出遠門,想家呗。也不知他父母怎麽舍得,叫個八歲的孩子跟一群魯莽漢子東奔西跑。”
“我總覺得他心裏藏着事兒。”陳大爺道,“他這哪像才八歲的,從來不出去淘氣,也不怎麽說話,整天就是練武,還知道搶着幫咱們幹活。咱家老大、老二八歲的時候還跟猴子似的。”
陳大媽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就是,小風還生得這麽俊,一看見他,我都想抱孫子了。要是老大生個有他一半俊的孫子我就知足了……”
陳大爺左邊眉毛一擡:“兒媳婦都沒有,想什麽孫子,要是咱家老大老二長得有小風一半俊,全鎮的閨女還不得排着隊求親,哪能到現在還娶不上媳婦。”
陳大媽不悅道:“我年輕的時候可不醜,誰知道兒子長相偏随你。”
“都怪兒子性格随你,不争氣,”陳大爺道,“我這麽醜,不也娶上媳婦了嗎?”
夫妻鬥嘴正歡,後門被人輕輕地拍了三下,陳大爺拉開門闩,門縫裏露出一張文質彬彬的年輕的臉——他們的老熟人閻先生說道:“陳老,那家‘貴人’又招短工了,兩天,兩個人,一共四兩銀子,明天開始,你們去不去?”
陳大媽立刻眉開眼笑:“去!去!”
陳大爺拽她:“那小風誰看着?”
陳大媽為難地搔頭,然後突發奇想:“閻先生,我們家裏現在還有個八歲的孩子,是親戚托給我們照顧的,能一起帶進去不?這孩子懂事,不吵鬧。”
閻先生思索片刻,笑道:“我得先看看那孩子的模樣。”
※三※
次日的淩晨。
小風默默接受了搜身,跟随老陳夫婦走進馬車無窗的車廂裏。然後門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光亮從車廂頂部的一些小洞裏透進來,照亮了車廂內簡單而體貼的布置:地上有幹淨厚實的淺色坐墊,中間矮幾上有一壺清茶和幾碟點心。
小風注視着那些形狀別致、色澤誘人的點心,雖然還沒吃早飯,卻并沒有急于食用,而是湊到陳大爺耳邊問:“大戶人家都有很多仆從,為什麽要雇外人進去做工,還給這麽多錢?”
陳大爺道:“貴人有貴人的講究,你可千萬別多問,問多了就沒這麽好的差事了。”
陳大媽也道:“貴人家裏規矩多,去了那裏就乖乖聽話,不要亂跑,乖乖陪人家的小公子玩。那個小公子是千依百順嬌養至今,非比尋常,而且比你還小三歲,你千萬要順着他,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小風點點頭,不再多問。
陳大媽拈起一塊甜糕塞進他嘴裏,撫着他的頭道:“小風啊,別太老成,別人家這麽大的孩子看見這些還不塞個滿嘴。”在她看來,這孩子一定家境貧寒,沒見過這些花哨點心,否則怎麽至于八歲就出來給幾個名氣不大的江湖漢子當小跟班。
※四※
馬車一停,車廂的鎖就被閻先生打開了,漸漸明亮起來的晨光灑遍周遭。小風跳落到地面上,發現自己身處于一方院落之內,院牆高聳,牆內牆外都有茂盛的樹木,遮擋了自己的視野。這裏是後院,青翠的草地上,石板小路十分潔淨,冒着炊煙的廚房也看不見什麽油污,一條溪水穿過一面牆進來,拐一道彎,又穿過另一面牆出去,水質清澈見底,水紋緩緩地起伏着。
陳大媽左手提起一大桶髒衣服、右手提着棒槌去溪水旁邊洗衣,陳大爺捋起兩邊袖子走進廚房,閻先生牽着小風的左手繼續往前邊走。
小風首先被推進一間霧氣騰騰、隐隐泛着清香的屋子裏,屋裏有一個适合孩子洗澡的澡盆,盛滿了溫熱的水,水上還漂着幾個小木船玩具,澡盆旁邊的長凳上四四方方疊着一套質地精良的孩童衣物,從裏到外無所不包,地上有新鞋,鞋裏塞着一雙新襪。
和貴人的孩子一起玩,難免需要好好清潔一番。不過閻先生說得很客氣:“累了吧,先洗個澡解乏,你自己洗還是我叫人幫你?”
小風說自己洗,閻先生就躲出去了。小風眨眨眼睛,在室內警惕地轉了一圈,确定附近都沒有人,終于伸出手試探着彈了幾下澡盆裏漂着的小木船,然後脫掉衣服疊起來放在長凳的另一頭,跳進澡盆,一邊擺弄那些玩具一邊認真地清洗了一遍。
只有在沒人看見的時候,他才敢對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們喜歡的玩具表現出一點興趣。
洗完澡,他跳出來擦幹身體和頭發,穿上了那套淺綠色的新衣。衣物還算合身,鞋子卻大了一圈,小風低頭盯着腳,找不到東西塞進去墊着,有些發愁,他從小練武,家裏又不差錢,習慣穿合腳的鞋,一向腳長得多快,鞋就長得多快,穿這麽大的鞋他感覺行動不便,非常難受。
閻先生好像聽出屋裏的水聲已經停止,走到門口敲了三下門,直到小風同意才彬彬有禮地走進來,不用小風說,他立刻看出小風的鞋子不合腳,找出幾塊手帕,給小風塞在鞋裏。
然後,閻先生笑眯眯地打量一番頭發還濕漉漉散着的小風,和藹地道:“小風,你可以叫我閻二哥。今天我要請你幫忙照看一個小弟弟。”
小風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就好像他接到了什麽艱難的任務:“怎麽照看?”
閻先生嘴角的笑紋變大了:“豈能真讓你一個孩子照看小孩?只是請你陪着他玩兩天,最近家裏人不在,他太寂寞了。”
“那怎麽玩,玩什麽?”小風緊繃的小臉依然沒有放松。
閻先生道:“我們大人怎麽知道你們小孩喜歡玩什麽?當然是你們自己商量。”說着,他彎下腰,一只手環腿,一只手環腰,直接把小風抱了起來。小風已經很久沒被大人抱過,何況是被陌生人,心裏感覺有點別扭,身體變得僵硬。
閻先生沒關注這些小事。他抱着小風走出房門,通過一道走廊,轉入一座二層小樓。一層的一個裏間就是小主人的卧室,室內的地面鋪着柔軟的毛毯,擺着一方小幾和幾塊坐墊,剩下的就是一張寬大的架子床。
那張床就好像在室內又隔出一室,床邊是一個月形門,垂着厚重的幔帳,左右兩片幔帳相互交疊,把床裏面的情形擋得嚴嚴實實。小風聽見裏面有呼吸聲,說明床裏躲着一個人。
閻先生蹬掉鞋子,走進屋內,随手脫了小風的兩只鞋,把人放到床邊,對着床帳用一種特別特別溫柔的語氣說:“流流,我找來一個小哥哥陪你玩兩天,你可以讓他進來嗎?”
一個清脆細嫩的童聲在裏面說:“可以,請進。”
閻先生掀開床帳,不等小風看清楚,就把小風抱起來放在了床上。
小風踩在格外松軟的床褥上,剛剛站穩,目光立刻被床裏的孩子吸住了。
名叫流流的孩子散着頭發赤腳坐在床上,和小風一樣穿着淺綠色的衣服,看上去非常乖巧安靜,粉妝玉琢的小臉還沒褪去幼兒的圓潤,叫人很想捏閃上一捏,一雙瞳仁亮得可以照人。他雙腿伸直,腳底沖着小風,十只腳趾圓圓的,嫩嫩的。
小風低頭盯着流流看,一時竟然忘了向傳說中的小貴人行禮;流流也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盯着小風看。
閻先生在外面道:“流流,說小風哥哥好。”
流流雙手撐住床面,一躍而起,小聲說:“小風哥哥好。”然後一屁股坐回原位。
閻先生含着笑意道:“小風,你也說流流好。”
這位閻先生和小風說話的腔調同樣像在哄一個幼童,小風抿嘴一笑,抱拳道:“流流好。”
“你們兩個好好玩。”閻先生合上床帳,竟然很放心地離開了。
※五※
流流和小風一個坐着,一個站着,對視了很久,就是不說話。
流流終于看夠了,他換了個姿勢,屈起膝蓋,抱住一床小被子,把手肘搭在被子上,玩自己的手指頭。
他把細細軟軟的手指頭扭成各種模樣,似乎永遠都不會厭倦。小風看得無聊,閉目去思索劍招了,他手中無劍,身體也凝立不動,只有全身肌肉随着臆想中的動作不斷繃緊、松弛……
想完一個招式的得失,再睜開眼睛,流流居然還坐在原地玩手指頭。
小風沒見過這麽安靜的四五歲的孩子,忍不住道:“你怎麽一直不動地方?”
流流擡頭看了小風一眼,忽然爬起來,白嫩的小腳蹬蹬蹬踩着床,跑到小風身邊,繞着他跳了起來,跳了一圈又一圈,跳得床板吱吱響。
小風很快被他跳得暈頭轉向,沒法思考劍招了。粉團似的小流流面無表情,秀氣的眉頭微微皺着,一絲不茍地繞着小風跳,小風看着看着,終于忍不住失笑。
流流聽見小風的笑聲,忽然不跳了,停下來随着小風咯咯笑出來。然而剛才實在轉了太多圈,流流也轉得暈了,停下立刻站立不穩,撞在小風身上。
小風一個不留神,竟然被他撞倒。
流流倒在小風身邊,清澈的眼睛專注地盯着小風,伸出他的小手,輕輕戳了小風一下,然後好像做了壞事一般,飛速把手縮到身後去。
小風眨一下眼,沒有說話。
流流把背後的手伸回來,又戳了小風一下,這一次雖然縮回了手卻沒再背到身後。如此嘗試三次,小風一直好奇地看着他,他的膽子終于大了起來,把手往上伸,輕輕地摸在了小風的臉頰上,仍是輕輕一碰就縮回去。
小風忍不住又笑了。
流流咯咯地跟着笑,笑得特別甜,然後就伸出兩只手捧住了小風的臉。
小風覺得很奇怪,他見過的小孩子大都沒輕沒重的,流流的手卻特別特別輕,虛虛按在臉上,好像他的臉是一塊豆腐,用力一按就會碎掉一樣。
流流就這樣輕輕撫摸着小風的臉,好像剛才他玩手指頭的時候一樣,毫不厭倦。小風覺得自己應該和他說幾句話,想不出什麽可說的,就學着外面大人逗自己的話道:“你真是男孩嗎?我看你長得有點像女孩。”
說完以後他有點後悔,因為他并不喜歡這句話,也不知道為什麽順口就說了出來。
流流卻沒有生氣,認認真真地道:“我真是男孩。女孩長什麽樣?我還沒見過。”
小風一愣:“一個都沒見過?你們家從小男女就要避嫌?”
“我們家不避嫌,”流流道,“但是我家只有我一個小孩,別人家的小孩也不到我家來,所以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別的小孩,你是第一個。”
小風這才明白流流把自己當成了一種十分稀奇的東西。
流流問:“你來的地方好玩嗎,都有什麽我家裏沒有的東西?”
小風本來想說好玩,但考慮到流流出身富貴不便出門,萬一說了他鬧着要出去不好辦,就改口說:“外面不好玩,有很多壞人。”
流流點頭:“我大哥也說外面有很多壞人。那,你在外面每天都幹什麽?”
小風想了想,道:“我每天在山上跑,練習怎麽跑最快。等我長大了,跑得比別人都快,就可以靠這個賺錢了。”他不方便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沒提練劍的事。
流流道:“我不會賺錢,我每天都聽閻叔叔和我大哥講故事,有人給你講故事嗎?”
小風心中一痛,想起忽然不知所蹤的母親和遮遮掩掩的長輩們,勉強道:“小時候有,後來就沒人講了。”
流流不懂察言觀色,拍着小風的臉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然後你也給我講一個故事好不好!”
小風說:“好。”
流流終于收回了捧在小風臉上的雙手,爬起來和小風對面坐着,清清嗓子,認認真真地講道:“南陽有一個人,叫做宋定伯……”繪聲繪色地講了定伯捉鬼的故事。
定伯捉鬼并不長,流流很快就講完了,于是輪到小風。
小風聽過的故事原本不多,又覺得自己比流流大了好幾歲,應該講個複雜點的故事,思來想去,開口說道:“從前有個叫窦天章的秀才,妻子去世了,只有一個女兒……”
流流從沒聽過這著名的窦娥冤,一開始聽得十分認真,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小風,小風自認為開場不錯,也講得十分認真。誰知講到窦娥許下三樁誓願被斬,流流吓得當場捂住眼睛,嚎啕大哭。
小風意識到自己不該和一個養尊處優的五歲小兒講麽悲慘的故事,心中慚愧,急忙拍他:“哎!你別哭。”
流流見有人來哄,哭得更厲害了。
小風道:“別哭了,你吃糖吧!”跳下床,把放在床外小桌上的一盤花生糖端過來遞給流流,可是流流不肯吃糖,只是一直哭。
小風急了,大概是自己哭的時候被威脅過太多次,随口便道:“再哭我揍你了!”
流流果然不哭了,他活到五歲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人,一躍而起,跳出床外,就往門口跑,邊跑邊喊:“救命!小風要打我!”
小風只好撂下糖果盤子跟在他身後,想要攔阻卻無從攔起。那閻先生不在,反是陳大爺跑了過來。陳大爺在衣服上蹭蹭滿手面粉,問流流:“他真打你了?”
小風有點擔心自己會給陳大爺夫婦惹麻煩,自覺理虧,垂頭不語,流流道:“他說他要打我,還沒打!”
陳大爺自然要維護雇主,一把拽過小風的手腕,在他掌心拍了一下:“不哭,不哭,我替你打他……”他沒用多大力氣,小風也乖乖站在原地沒有躲閃。
誰知流流立刻着急地大喊:“不要打人!”抹掉眼淚上去拉扯。
陳大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好把小風的手拉到流流面前:“那把他給你打?”
流流立刻湊過嘴去,鼓起腮幫子用力吹了兩下,又伸手去揉:“疼不疼?”
陳大爺似乎感覺流流這是在逗人玩呢,自己不該在旁邊多事,于是放開小風道:“流流喜歡小風哥哥對不對?那行,你們兩個聽話,我給你們烙糖餅去,啊。”
流流道:“好吧。”把小風推回床上,跟着爬上去,趴在床邊環視一圈才神秘兮兮地攏嚴了床帳。
流流湊到小風背後,半跪在床上把下巴擱在小風一邊肩膀上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陳爺爺打你的。”
小風道:“沒關系。”
流流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把左手伸到小風面前:“要不你打回來吧。”
粉嫩的小手橫在眼前,一看就屬于一個從沒吃過苦幹過活的孩子。小風忽然感覺這只手特別有趣,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掌心瘙癢。
流流趕緊收回手問:“你為什麽不打回來呀?”
小風笑道:“我舍不得。”
流流又問:“那你剛才為什麽要打我呀?”
小風只好實話實說:“我沒要打你,我吓唬你的。”
“你為什麽吓唬要打我呀?”
“……因為你哭了。”
“為什麽我哭了你就吓唬要打我呀?”
小風只好道:“不為什麽,随便吓唬你玩的。”
“不為什麽為什麽就要吓唬我玩呀?”
小風答不出來,幹脆打岔:“你還聽不聽窦娥的故事了?”
流流立刻不擡杠了:“我聽。”
小風于是接着把窦娥化為鬼魂向父親鳴冤、惡人全部獲罪的那一段講完。
流流聽到最後,眼睛又紅了,微微低着頭,不高興地道:“我大哥說,世界上沒有鬼,鬼是活人太想念死去的人了,才編造出來的。”
小風道:“這個故事也是別人編出來的,可能……是有人被壞人冤枉死了,講故事的人不甘心,才編出來的。”
流流道:“等我長大了,也要出去行俠仗義,如果貪官污吏想要把人冤枉死,我就提前把她救出來。”
小風用力點頭:“這樣就好了。”
突然有人敲門,流流探出頭去對閻先生道:“什麽事呀?”
閻先生道:“出來,該吃午飯了。”
流流把小風一起拉出來,走到外面的明間裏,想要拖一張椅子到自己平時坐的地方旁邊。椅子很大,他的手才碰到椅子腿,小風就搶先把椅子搬起來放在他指定的地方。
陸續擺上來的菜都是陳大爺做的,比陳大爺在家做的清淡一些,但種類豐富,非常适口。陳大爺和陳大媽也被請上了餐桌一起吃飯,而且是上座,流流拿起勺子之前,甜甜地感謝陳大爺辛苦做飯、陳大媽辛苦洗衣,就好像這對老夫婦不是他家請的雇工,而是他的長輩。
小風看見這一幕有些驚訝,懷疑流流并不是一個真正的權貴子弟。他知道權貴人家都特別講究尊卑貴賤,即使小孩子不懂這些,大人也不可能允許陳大爺夫婦和小主人同桌吃飯。
可如果不是權貴,流流家裏究竟是幹什麽的?小風實在想不出來。
吃完飯,閻先生送他們去後院玩了一會。流流拉着小風的手原地轉圈,閻先生在旁邊小心保護着,每次流流或者小風要摔跤就趕緊上來扶一把,臉上始終泛着慈愛的微笑,整整一下午毫不厭倦。
流流第一次遇見同齡的玩伴,玩得盡興極了,直到晚上洗完澡該睡覺的時候,依舊不肯放小風離開,閻先生也沒反對,吹滅了燈,把兩個孩子留在黑漆漆的大床上獨自離去。
流流纏着小風問這問那,深夜還毫無睡意,這時閻先生終于再次走進屋裏。
小風以為閻先生要指責自己不好好睡覺,誰知閻先生只是問:“流流,你困不困?”
流流說:“我不困。”
“那你小風哥哥困不困?”
流流也幫忙問:“你困不困?”
小風其實不困,但感覺閻先生希望自己困,就說:“有點困。”
“那我們睡覺吧!”流流爬起來,學着大人的樣子胡亂給小風整理了一下被子,然後鑽回自己的被窩,溫柔地拍拍小風道:“睡吧睡吧,不做噩夢!”
※六※
流流的祝福不太靈。第二天淩晨,小風還是夢見了數月來揮之不去的噩夢——他失蹤的母親被賣進一個可怕的暴發戶家,鎖在望不見邊的重重高檐之內,面容僵硬,不笑也不說話。與她一牆之隔的一個小院子裏陰森可怕,整齊地排着許多被打死的仆婢屍首。小風依稀聽說那戶人家嫌棄母親做針線活的時候喜愛哼歌,割掉了她的舌頭,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一定要拔劍把那些人都殺光。可他好像被困在一個隐蔽的牆縫裏,動彈不得,發不出聲,而她雙唇緊閉,始終不曾睜開。
小風感到呼吸艱澀,胸中窒悶,用盡全力從牆縫中擠出去,然而擠出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憑空消失,只剩一片漆黑,他默不作聲地流淚良久,睜開眼睛,才回憶起身在何處。
晨光微微亮,從窗紙外透進來,照亮了流流的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臉蛋嫩得好像入水即化。晨光中的幼童似乎暗示着無數美好的可能,小風嗅着流流身上泡澡時用的香膏的氣味,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下去,心裏莫名升起一個念頭:剛才的一切的确是噩夢,母親的遭遇不至于悲慘至此。
流流身上的香氣好像能讓人安眠,小風茫然看了他一會,不知不覺閉上眼睛,第一次在可怕的噩夢之後睡了個回籠覺。
朦胧中他再次看見了母親,這一次的母親和之前噩夢裏卻不一樣,她坐在一間明淨的書房裏,穿一身淺碧衣裙,嘴角帶笑,一邊哼着歌一邊執筆給一幅工筆山水細細上色,哼的歌曲也不是她獨處時哼的悲傷調子,而是她只有在哄小風時才小聲唱的歡快小曲。她很有耐心地變換筆法,把顏色着了一層又一層,直到一幅畫完成了一半,才放在旁邊晾着,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還原地轉了兩圈。
接着,她從旁邊的器物架上拿起一只小泥人,摸着泥人的頭,用她一貫活潑得比起母親更像大姐姐的聲音道:“小風,我想你啦……”
小風本來知道自己在做夢,這時候卻忘記了,想要沖出去抓住母親,可是眼前的夢境再度消失,當他睜開眼睛,身邊只有越來越明亮的晨光,還有一個依然熟睡的流流。
小風發愣良久,目光落在流流臉上,忽然發現他長得有點像夢中母親撫摸的那個小泥人。想起夢中的情景,小風十分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臉蛋,猶豫了很久,終于忍不住輕輕伸出手去,碰在流流的臉蛋上。
流流卻警醒,立刻睜開了眼睛,澄澈的黑眼睛映出小風的臉。
小風正想道歉自己攪醒了人,只見流流迷迷糊糊地一笑,抓住小風的手,在他手心上親了一口,然後轉過身沖着另一邊又睡着了。
小風瞪眼看着流流柔軟的頭發和秀氣的側臉良久,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
直到日上三竿,閻先生遲遲來叫兩個孩子吃早飯,流流才再度醒來,閻先生親自給流流穿衣服,誰知流流見小風自己穿衣服,也鬧着要自己穿,結果把好好的衣服穿得七扭八歪,最後閻先生只有解開他的衣帶給他重新穿了一遍。
早飯過後流流和小風又被送回屋裏玩。小風能感覺到流流特別喜歡纏着自己,他懂事早,比較讨大人喜歡,和同輩卻很難玩到一起去,第一次遇見這麽喜歡自己的孩子。
想到今天下午就要離開,而且多半再也不會回來,小風感覺非常不舍,有一瞬間甚至想等老吳回來就和他們商量多在陳大媽家住一陣子。然而他也清楚,尺素門不可能讓他任性至此,何況這家人如此神秘,必定多有不便,他只能遺憾地打消這個念頭。
什麽都不清楚的流流還在抓着小風玩鬧,小風忽然很想欺負欺負他,想不到欺負的辦法,就爬起身,一把将流流抱了起來。
流流開心地贊道:“你力氣真大!”
小風十分嚴肅地吓他道:“我抱起你就不放下了,等我出門就把你拐走。”流流越發樂不可支。
小風見吓不住這孩子,只好換了個法子:“你再笑,我就把你扔到床上了。”
流流雙手用力摟着小風的脖子,得意道:“你扔不掉我!”
小風抱着流流在床上跑了幾圈,終于人小力弱,将流流放了下來。流流雙腳一沾地,立刻捋起衣袖,雙腿微蹲,彎腰抱住小風的小腿用力往上拔——自然是怎麽拔也拔不動。
小風笑道:“你這樣抱不起來人的。”
流流一本正經地道:“你比我高,我不能像你那樣抱,所以要學魯智深倒拔垂楊柳!”
兩個孩子不知道,此刻閻先生和陳大爺夫妻在外面屏息偷看,聞言都笑得差點露餡兒。三人彎着腰、捂着嘴悄悄躲到遠處,閻先生忽然嘆了口氣,說道:“從來沒見流流這麽喜歡一個外人。可惜流流是男孩,如果是女孩,就把他許給小風算了。”
陳大媽笑道:“閻二哥真會開玩笑,我們小風哪裏配得上流流。”
閻先生将雙手背在身後,搖頭道:“你們沒發現小風比尋常人家的孩子懂事穩重?他本來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陳大爺夫婦都吓了一跳:“什麽?”
閻先生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們:“千萬不要說出去,這孩子不報自己出身,當然有他的理由。”
陳大爺和陳大媽面面相觑,只好點頭稱是。
※七※
午飯之後,大人們都去午睡了,小風和流流都在不愛午睡的年紀,坐在床上玩一些木頭雕的小雞小豬刀槍劍戟之類。他們交談的間隙裏,有一瞬間的安靜,就在這安靜之中,他們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重濁的呼吸聲,好像什麽兇猛的野獸。
不祥的踏地聲正在逼近。
兩個孩子都本能地感到了危險。小風雖然年小力弱,已經很以習武之人自居,站起來擋在外側,但是流流從他背後戳他,輕輕“噓”了一聲,然後把手伸到厚厚的褥子底下扭動了什麽機關,床內側的一個角落的褥子突然塌陷下去,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流流小聲道:“你跳下去,接着我。”
小風探頭看了一眼,只見地洞兩尺見方,約有一個較矮的大人那麽深,底下平整,還鋪着一層墊子。他當即跳進洞口輕輕落地,流流雙手扒着洞沿,雙腳探下去,小心翼翼地松開手,小風穩穩地接住他,把他放在地上。
洞裏很暗,流流慌慌張張地摸索關閉洞門機關的時候,外面已經傳來撕扯帳子的聲音。流流終于摸對了地方,洞門吱吱響着快速關閉,小風仰頭看着頂上僅有的光亮一點點變窄……突然,一個黑影掠過洞口,然後洞門就不再動了。
它被一個華麗的刀鞘硬生生卡住了。
重濁的呼吸聲從洞口傳下來,一雙長滿黑毛的大手正用力地掰動、猛錘關了一半的洞門。那人嘗試了很久,但是既扳不開門,也弄不斷木板,同時,門上的機關之力也敵不過那華麗的刀鞘,無法将門徹底關閉。
小風從下面往上看,看見頭頂那怪人雙手的黑毛浸透了鮮血,已經幹涸,結成绺子,每一個指甲縫裏也都有血,腥臭的氣息充塞了這間小小的密室。
洞門是木頭做的,那應該是一種質地很好的木頭,但也只是木頭而已。小風不知道外面的怪人為什麽不拔刀去砍木板,也許只是沒想到,一旦他想到了,洞裏的兩個孩子絕不是他的對手。
流流大聲喊着:“救命!救命!”
怪人忽然冷笑一聲,不再扳門,左手扶着刀鞘,俯下身,将右臂探入洞口。他粗壯的胳膊整個伸進來,幾乎能夠到底,小風壓着流流往角落裏縮,縮到一半,右肩被怪人五指牢牢抓住。怪人野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