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番外:春又來
※一※
晨光煦煦,透過天邊薄薄的彤雲,輕柔地灑下,滿山桃花爛漫,晨光中愈發嬌豔,正如少女羞紅的臉頰。
山腳下的小路上,少女聞晨羞紅的臉頰也正如桃花,因為她的心上人出其不意抓住了她的手,不肯放松,叫她又是竊喜,又是驚羞。
十五歲的聞晨愛極了她的心上人石清。并非愛他高大英俊,并非愛他師出名門,甚至也并非愛他風流倜傥知情知趣,而是愛他老于江湖,閱歷廣博,在她面前侃侃而談,各種掌故信手拈來,不但像情人,也像個疼愛小妹的大哥哥。
自從認識了石清,聞晨才明白自己以前只通武技,不懂江湖。
她剛剛長到可以被稱為“少女”的年紀時,就接連失去父母,雖然相貌姣好、武技不俗,凡事被人容讓三分,誰又了解她暗中受過的辛苦……
可石清知道。聞晨與人同行時,每逢投宿,總要在自己房間門窗附近設下許多小機關自保,經常遭人取笑。只有石清用他深不可測的眼睛看着她微笑,教她機關放在何處更不易被壞人繞開,然後對她調侃:“機關設不好有什麽要緊。晨丫頭,将來你跟了我,包你一世不必煩惱這些俗務。”
聞晨曾聽人說石清這人太油滑,她想,她偏是愛他這個腔調,何況人在江湖,若不沾上幾分油滑,如何活得到老?
今天他們要去城裏玩。走到城門附近有人的地方,石清方才松開牽着的手,微微轉過頭,将目光落在聞晨面紗背後亮晶晶的眼睛上:“晨丫頭,還記得我和你說的進城必做之事麽?”
聞晨的杏眼一彎:“拜山頭。”
“學得甚快,”石清道,“你可知這城裏卻有哪些山頭?”
“有個……”聞晨眨眼,“你說記不住可以去鬧市之中打探。”
“正是。不過這一次,求人不如求己,你只跟着我走便是。”
今日石清是商人打扮,聞晨和戀人出游,并不想與人動手,所以戴着面紗,穿着石清剛剛贈與她的一套繁複精美的桃紅色衣裙,還換了一雙擠腳的鞋,只能牽着裙子慢慢行走。城中人來人往,他們這樣的打扮,并不特別引人注目。
“等會拜過山頭,”聞晨道,“我還是得去鬧市裏問問。你非要送我這套衣裙,我總得還你點什麽,你再不肯選,我可自己挑了。”
石清頗為無奈地搖頭:“你這丫頭啊,可知這樣做很傷男人的面子?男人送東西給心愛的女人,難道是為了讨回禮的嗎?”
“你不是別的男人。”聞晨堅持。
她覺得自己說話的語調都比平時小了好幾歲。她喜歡這樣,和石清在一起,她願意做他身邊永遠懵懵懂懂的小女孩。
小女孩跟着心愛的大哥哥走進破舊的小巷,穿過蒙塵的土路,來到一座破舊的宅院,驚嘆于這位“山頭”的節儉。
“山頭”是一個既不高大也不精壯的男人,面目僵硬,看不出歲數,身邊跟着幾個同樣平平無奇的年輕人。聞晨悄悄觀察,感覺他們呼吸很淺,站姿也不算穩健,恐怕并非好手。這倒不奇怪,石清說過,能當地頭蛇的人,本事未必大,只須心思活絡人緣好。
石清對地頭蛇抱拳為禮,聞晨與石清并排站立,同時抱拳。
她看見了“山頭”漫不經心的回禮,然後她的後腦驟然劇痛,人事不知,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閃過:“誰的輕功這麽高,我為何絲毫沒察覺到有人過來?石大哥能應付嗎……”
※二※
油燈的光,照着囚室裏沒有窗戶的四壁,照着鬼影森森的房梁,照着坑窪不平的地面,照着血跡斑駁的床,還照着床上全身上下除了繩索什麽都沒有的聞晨。
聞晨初入江湖的時候,常說天下男人除了她死去的父親沒一個好東西,後來與石清結識,改口說天下男人除了她死去的父親和石清之外沒一個好東西。但她其實并未真的這麽想,她只是覺得這樣說的女人看起來更加見多識廣,更不容易遭人欺淩而已。
直到現在她才相信,世界上最後一個不是壞東西的男人,已經随着她父親的死去而消失了。
聞晨低頭看着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覺得它又髒又醜,馬上就要像屍體一樣爛掉,再也不是數月前那個顫抖着卻也憤怒着、尚未徹底陷入泥淖的“落難俠女”。她不明白為什麽此間喜好獵奇的嫖客們依然沒有喪失興趣,依然願意付給石清大把的銀子。她已經僞裝昏迷多日,強灌進去的米湯每次在嗓子裏過一過就嘔出來,石清怎麽還是不肯丢棄她,即使怕她走漏風聲,就不能殺死她悄悄掩埋嗎?
她的确不想活了,即使不為這數月來的髒事,即使不為當初的愚蠢輕信,想到石清在這裏撕爛那套桃紅衣裙的時候,她曾怎樣天真地問他是否一時急色出此下策,怎樣毫無骨氣地苦苦哀求,怎樣搬出從前“相愛”時的甜言蜜語意圖喚起他的一線良知,她也不想活了。
門輕輕地響了一聲,聞晨閉上眼睛,只留一道縫隙,想知道來的又是哪個。門口的光亮驟然襲來,她以為早已哭幹的淚水瞬間泉湧——這一次,門竟不是悄悄打開一條縫,而是被人撞開的。
朦胧的一層淚水之外,有人沐着陽光當先闖入黑暗深處。
那人影手持軟劍,身材瘦長。他一閃身便從門口飄到床附近,身體擋住了外面的光,于是聞晨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不會超過十五歲,雖然稚氣未脫,已經秀美到了極點,叫人想不出這少年長大後是何等驚人的美男子。少年的神情與聞晨數月以來見過的男人截然不同,目光避開所有不合适的位置,只看着聞晨的臉,皺起眉頭。
聞晨心中竟然模模糊糊地想:“他長得比我還美,至少比我現在這個樣子美多了,一定不是來當嫖客的。”
她張開口,聲音便不由自主地哽咽:“救命!我被落雲刀的關門弟子石清誘騙至此,已經好幾個月了,他們收錢,把我給別人糟蹋……”
秀美少年突然向前蹿出。
落雲刀的刀華綻放在逼仄的室內,滿室光輝奪目,少年雖然及時躲開險惡的殺招,背後依然多出一條長長的刀痕。鮮血掩去了刀身的銀光。
聞晨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可是少年面色不變,就像沒傷在自己身上,轉身便是一劍,軟劍靈動得仿佛是手臂的一部分,出身名門的石清竟在占盡先機的情況下接連敗退,雙膝、腹部和右肩紛紛中劍,癱倒在地動彈不得。他老于世故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秀美少年的軟劍就要鑽進石清的心窩。
“頌風!秦、秦二門主……我錯了,不要殺我……”石清死到臨頭,原來也并不比聞晨高明。
聞晨這才知道那少年便是年方十五,剛剛出道的尺素門二門主秦頌風。已有好幾個武林名宿稱贊他天賦驚人,日後必有成就。石清曾經笑眯眯地說,此人輕功尚過得去,劍法實不足取,然而尺素門在江湖上人緣第一好,何況秦頌風死去的父親和伯父,甚至伯母都同那些武林名宿有交情,如今亡友之子踏足江湖,誰忍心不為他造些聲勢呢。
盡管聞晨的愛已盡化為恨,她對這段話依然不曾有什麽懷疑,直到今日,石清的“通曉世情”才在秦頌風不足二十招之下化為齑粉。
秦頌風的劍停在了石清胸前肌肉之內,他眨一下眼睛,這一劍終究沒能刺到底,而是抽回去,輕輕切斷聞晨身上的所有繩索。
“我以為是有人冒你的名而已。”秦頌風撂下這句話,用左手将聞晨扛起來,施展輕功,沖出密室,跨過門外幾具看守之人的屍體,離開了山間這座隐蔽的淫窩。
即将到大路上的時候,他倒吸一口涼氣,腳下猛然剎住,四顧一圈,輕輕将聞晨放在一塊比較幹淨的石頭上,脫下外衣側身道:“抱歉,忘了,你快穿上。”
聞晨呆呆看着那件外衣背後的破口和血跡,依然心神恍惚,慢慢地道:“你真的是秦二門主,不是女扮男裝的嗎?可你不是女孩子,石清為什麽要把你騙到這裏來?”
“我真是秦頌風。”秦頌風道,“你是不是那個用雙刺的聞晨?”
“……是。”
“石清跟我說,你失蹤數月,他終于查到你的下落,帶我來這裏相救。剛才外面那些人也是他殺的。”秦頌風皺着眉毛,“但他偷襲我的那刀非常倉促,倒好像本來只是要做一場戲蒙蔽我,沒想到你會當面揭穿他。”
聞晨抹一把眼淚:“我這些天一直假裝昏迷,連飯都沒吃,也沒說過話,他可能以為我快死了。”
秦頌風急忙道:“你穿完沒,我給你找東西吃。”
※三※
聞晨坐在尺素門的客房之內,披散着濕漉漉的頭發,穿着一身濃綠怪異的衣服,捧着一碗粳米瘦肉粥小口地喝。
剛才一進尺素門,她便聲稱若讓她先吃飯再洗澡不如直接殺了她。駐守此地的尺素門弟子尚未成親,秦頌風不得不上街雇來一個貧家小女孩幫她洗澡。洗澡的時候她總覺得小女孩擦得不夠幹淨,搶過手巾,用盡僅剩的力氣,擦得身上幾乎脫了一層皮,小女孩呆呆在旁邊看着,最後終于吓得放聲痛哭,她只好停下來哄了半天。
女孩破涕為笑之時,秦頌風也回來了,叫女孩給聞晨送來一套綠衣裳。裏衣的質地不錯,外衣款式也尚可,便于行動,顏色卻鮮麗俗豔得要命。但只有這一件衣服,聞晨也只能讓小女孩幫她穿上。
幸虧小女孩看着穿好衣裳的聞晨,由衷地說:“姐姐你真白,這個衣服真襯你。”聞晨才有勇氣走出門去。
秦頌風沒有多看她一眼,讓小女孩幫忙把她扶進客房,指着桌上的粥碗道:“喝點粥,不夠再給你盛。”他自己大概也餓了,端起另一碗粥,坐到另一張桌上,就着包子吃,吃得不快也不慢。
聞晨拿起粥碗,勉強喝了一口,發現粥是鹹的,不太合口。她想起石清未露出真面目的時候,有一次她染了風寒只能喝粥,石清不但仔細詢問她吃甜還是吃鹹、粥裏喜歡加什麽料,而且陪着她一起喝甜粥,她喝得多慢,他便也喝得多慢,粥涼了都不在意。
那時她感動得泫然欲泣,現在卻覺得記憶中的石清矯揉造作,令人作嘔。
只聽秦頌風沒話找話道:“衣服買得對嗎?我特地找個老太太幫忙看的,要是不對,過幾天你有力氣了自己再買。”
聞晨勉強道:“多謝。”
秦頌風畢竟年紀不大,好像有點隐隐約約的邀功之意:“我聽人說血見多了的人不喜歡看見紅的,就給你買了綠的,你感覺怎麽樣?”
聞晨不由自主地想起石清送她那套衣服之前,曾經十分溫柔地問她心愛什麽顏色、什麽花樣,最後才選了她并不常穿卻私心偏愛的桃紅。她以為自己要哭,所以聽見自己失笑出聲的時候,她呆住了。
秦頌風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這粥吃着怎麽樣?”
聞晨咳嗽一聲:“還好,但我有點想吃甜的,晚上能換成甜的嗎?”
“行。”秦頌風在屋裏轉了幾圈,一直沒走,等聞晨喝掉了大半碗粥,才認真地道:“我有個事,可能不該問,但我也不知道怎麽辦,還是問出來的好。”
“……什麽?”
“你不會尋短見吧?”
其實走進尺素門的時候,聞晨尚有八分想死,要求洗澡不過是想死得幹淨些;吓哭了小女孩後,她極力哄勸,死意慢慢跌落到五分;出門看見秦頌風,死意更降至三分,到得現在,一分也不想死了。
那少年的目光異常清亮,直愣愣地射過來,能沖散她眼前的濁霧。
“我不會,”她說,“我還要活下來看石清的下場呢。”
“那就好。”秦頌風欣慰道,“還是咱們江湖人好說話,可別像一般人家姑娘那樣,動辄尋短見。”他想了想又補充,“城裏的名醫晚上過來,你休養幾天,我帶你去找石清他師父。落雲刀前輩是個好人,一定不會包庇徒弟。”
石清曾說江湖之中最重面子,徒弟有錯,師父往往包庇,若察覺哪個人欺世盜名,千萬不能同他的師門說起,否則恐有滅口之禍。但現在聞晨已經不怕了。
她不相信落雲刀,她只相信秦頌風……的劍。
※四※
秦頌風的劍并沒用上。二人來到落雲刀的家鄉,才得知落雲刀已經聽聞真相,帶領門下弟子前去捉拿逆徒了,哪有絲毫包庇之意?
那日石清将秦頌風帶進自己親手建造的淫窩,當面殺死看守之人“解救”在他看來已經瀕死的聞晨,正是因為察覺到師父的懷疑,需要秦頌風這家世正派、名聲甚好的少年給自己做個見證。
世故奸猾的嘴裏說的豈有事實,一派單純的眼睛卻未必不能去僞存真,聞晨遲緩地意識到,她的确應該挖掉石清種在她心底的某些東西。
“聽說石清已經被抓住,這幾天就要押回師門,門規處置。應該是要處死。”秦頌風神情複雜地嘆息一聲,“處置他那天我想再去看他一眼,你去不去?”
“不去,看他做什麽。”
聞晨最後一句話并不是在發問,但秦頌風好像聽錯了,嘆息道:“我也不知做什麽,可能要問一句為什麽吧。他怎能做出這等畜生不如的事來,我跟他相識多日,一直感覺他性子直爽,懂得又多,還很樂于助人。”
聞晨心想,石清在秦頌風面前,或許與在自己面前不盡相同。他很會裝,能裝出對他“有用”之人最喜歡的樣子。
但她沒有說出來。
在那暗無天日的囚室裏,石清就像長進她心裏的一顆蒼耳子,心髒每跳動一下,就細細地刺痛她一回,所有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所有關懷鼓勵情意綿綿,都成了最深的羞辱,明知是羞辱,卻又難以忘懷,因為難以忘懷,所以愈發羞恥到難以忍耐。但自從與秦頌風同行,她不再經常去想這些,甚至覺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
她想,或許是秦頌風長得太美了,個性卻與石清截然相反,只身獨劍,足以抵擋陰謀詭計,坦坦蕩蕩,足以破盡虛情假意,粗枝大葉,偏偏難掩本性溫柔。秦頌風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乃至每一個眼神,都讓她知道石清有多醜。秦頌風的影子充塞她心間,将石清徹徹底底擠了出去。
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心思,卻再沒有什麽東西能把新的影子擠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她非常清楚。石清曾經告訴她,秦頌風有個未婚妻子,是尺素門栖雁山莊附近一個無名拳師的女兒,與秦頌風青梅竹馬,相貌據說還算可以,但在美人裏絕不出衆,石清認為秦頌風行走江湖見多識廣以後,必然退親。可聞晨知道秦頌風不會,他不是那樣的人。有一次他路過一家雜貨鋪的時候,還選了一對他以為很好看的镯子,說要給未婚妻帶回去。
何況聞晨雖然不再恨自己蠢了,依然厭惡自己髒。每次洗澡的時候,她都恨不得自己的肌膚血肉也和外衣相同,能夠卸下去,換一副新的。
江湖中已經有人得知她獲救的經過。秦頌風授意尺素門極力強調,是聞晨絕食假裝昏迷,才讓石清信以為真,沒有将她滅口,最終令真相得以大白。江湖中對女子貞節不像普通人那樣重視,也确實有許多人贊賞她的意志。
可她依然不能忍受旁人用悲憫的目光瞧着她。
“可惜了。”他們遺憾地說。
可惜什麽呢?自然是可惜她雖然逃出生天,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幹幹淨淨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
聞晨悄悄下定決心,等石清伏法,她就遠走高飛。既然“髒了”的名聲注定伴随她終生,她何不自行跳入泥潭,就光明正大地去做個“髒”的女人也罷。
不過在那之前,她還是想和秦頌風多相處一陣子,将他的一切刻在心裏,永生珍藏。
※五※
後來,聞晨在泥潭裏遇到過很多迷戀她的男人,有的迷戀她的身體,有的迷戀她的相貌,有的也兼迷戀她的性情。
其中迷戀最深的那個男人姓艾,是個秀才,曾指天發誓她若肯嫁,縱然只能為妾,他今生也不會再娶正妻。她明白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也明白當父母的失望、同窗的鄙夷覆壓下來,他的真心會像氣泡一樣破滅。
所以她沒有告訴他,其實她并不是真心的。她對他說過的唯一一句真心話,或許就是在他成親之後又偷偷來找自己的時候,勸他收收心,對自己的妻子好一點。只可惜,艾秀才始終堅信這是她對他說的唯一一句違心之言。
無論艾秀才,還是一夜之後消失于人海的匆匆過客,都不曾走進她的心裏。她的心裏只有一個人,一個她想見又怕見,所以十一年不曾一見的人。
聞晨一直關注着秦頌風的消息。聽說他幾年間便從初出茅廬的天才少年,變成了天下數得上號的絕世高手;聽說他沉迷劍法太深,竟致妻子與他離異,至今未能再娶;聽說他如今是個老江湖,輕易不惹事,銳氣很不足,即使面對發妻的背叛,也不曾出劍雪恥。
聞晨相信他絕非“不敢”,而是“不忍”。但聞晨仍不想看見他,寧願他在自己心中永遠是那青澀少年的模樣。
她只是在別人問她為何喜歡綠色衣裙的時候,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然而世事無常。那天她不過是去酒館訂下次日的菜肴而已,随意回頭,那張刻骨難忘的臉便驟然出現在淩亂的桌椅中間。
秦頌風的改變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不過是身材略略拔高、相貌褪去稚氣、氣度更加沉穩。他的眼神依舊是質樸而幹淨的,和他十五歲時一樣,叫她見而忘憂。
聞晨從沒幻想過自己這個“髒了”的女人還有機會成為他的第二任妻子,但是在看見秦頌風的一瞬間,她就想起,自己可以借着聞媽媽的身份,上前将他調戲一番。世間除了做鸨母的,還有什麽女人能夠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地出言調戲自己悄悄戀慕了十幾年的男子呢?
想到這裏,聞晨簡直愉快極了,愉快得連心底的自慚形穢都沒那麽難耐,可以當做玩笑一般說出口。
對她而言,除了調戲,其實……還有試探。她既希望秦頌風還是十一年前那個人,又不信秦頌風真的還是十一年前那個人,可無論如何試探,她都覺得秦頌風和十五歲時毫無區別,一點俗氣都未染上。她幾乎後悔自己故作瘋癫,可十五歲的她是什麽樣子,她真的已經想不起來,更沒辦法叫秦頌風想起來。
這次重逢,秦頌風身邊還有一個美貌少年,看上去嬌嬌嫩嫩斯斯文文,眼神同樣幹淨得很,還曾被她驚吓,半真半假地躲到秦頌風背後不肯露臉。
聞晨第一眼看見這孩子的時候突發奇想,懷疑秦頌風被妻子背叛後對男孩子生出興趣,帶了一個在身邊瀉火。她随即意識到自己的荒唐,那“少年”原是江湖中以身世離奇聞名的季舒流,其實已經二十好幾,算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聞晨想,他與秦頌風的投緣之處,大概是那份風刀霜劍砥砺不盡的單純吧。
這一天聞晨犯了“人來瘋”,将兩位美男子一同拐帶回自己的家。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她希望秦頌風看中自己的幹女兒小蓮,小蓮天真單純,有她少年時的影子,這樣小蓮也能有個好歸宿。可她又不希望秦頌風看中小蓮,十五歲的秦頌風,從來都是遠離風月之地的。
最後,秦頌風和季舒流都客氣地謝絕了兩個小姑娘的好意。
聞晨既覺得遺憾,也有種淡淡的歡喜。
十一年過去了,原來秦頌風依然是她見過的最好的男人,叫她如何能放下這份癡情。
※六※
聞晨感覺身邊的一切都猶如脫缰的野馬。
重傷瀕死時,她以為今生到此為止,終于忍不住傾吐了十一年來隐藏得好好的愛慕之心;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沒昏迷多久就醒了過來,還要繼續面對秦頌風這個人。
她以為這已經十分可怕,但當她得知秦頌風和季舒流是貨真價實的愛侶的時候,只覺得心中一空,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她花了好多天,才能在看見他們的時候第一個想到“這是秦頌風”“這是季舒流”,而非“這是另一個的老公”。可這兩個人怎麽看都只是朋友,哪裏像情人了?
……直到她看見他們兩個一起剁肉餡、捏丸子。
她忽然想,自己真的認識秦頌風嗎?
她認識那個受傷之後鎮定反擊、輕而易舉占據上風的天才,認識那個眼神質樸、待人溫和的高手,認識他俊秀的臉,認識他清瘦的身形,但她是否認識完整的秦頌風?她是否太過感激,太過景仰,所以将他幻想成一個無欲無求的世外之人,可以去思慕,卻不可以去親近。
或許她已經不敢相信人世間的真情,只敢思慕一個遙不可及的影子。
但真正的秦頌風雖不曾淪落世俗,卻也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他和季舒流默契的舉止,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讓她感到一絲淡淡的甜味,不是缥缈仙境中瓊漿玉液的甘醇,倒好像十一年前剛剛獲救以後,她喝過的那些甜粥,由于脾胃虛弱,不能加太多的糖,可甜意雖淡,卻沁人心脾。
聞晨覺得,他們相愛之深,已經遠遠超過了十一年來她見過的任何一對情侶。她在桃花鎮十一年,最終對情之一字的了解,竟還不如那個直愣愣的武癡。
她的心中沒有嫉妒,只有羨慕和遺憾。作為一個女人,她已不再年輕,或許……她應該努一努力,讓她疼愛的小杏和小蓮有機會體味這樣的真情。
※七※
聞晨帶着兩個“女兒”搬來英雄鎮,先去不屈幫拜了魯逢春的山頭。石清對她說過的話真真假假,唯有拜山頭這一項千真萬确,馬虎不得。
聞晨初識魯逢春這遠近聞名的永平府第一高手,只覺得此人甚是容易相處,豪爽卻不魯莽,精明卻不狡詐;以殘疾之軀練成如此精湛的槍法,更是值得佩服。她沒想過其他的事,魯逢春好像也沒有。
所以後來魯逢春悄悄對她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她覺得莫名其妙。
魯逢春說:“我這輩子還沒正經娶過老婆,總想娶一個,就怕我兒子不服。上回他被人劫走那件事你幫了大忙,算是他的恩人,他想不服都不行,正好你還是個女的——你有沒有興趣給我當老婆?”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理由?最開始聞晨以為他是開玩笑,很多男人在她這種非良家出身的女人面前都喜歡開暧昧的玩笑,圖個樂子而已。但後來聞晨發現他是認真的,因為他三天兩頭跑到她家磨蹭,不說正事,問東問西。
聞晨不太知道應該怎麽辦。她這十一年來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正正經經嫁給一個人做妻子,像小時候想象的那般度過後半生,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何況魯逢春是個塵世中人,聞晨吃過石清的虧,心底依然畏懼任何一個塵世中人。
直到那一天。
——艾秀才的老娘擔心兒子喪妻之後真的終生不娶,想收聞晨為妾,一時糾纏不休。聞晨當然不怕她,以禮相待不曾逐客也只是懶得惹事而已。但魯逢春大張旗鼓帶人過來把那陰陽怪氣的老太太吓走的時候,聞晨真的開心極了。無他,只是覺得特別氣派,特別有面子,叫她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在心中偷偷地驚喜雀躍。
她發現魯逢春此人甚是有趣。他雖然身負殘疾,但臉還算過得去,何況聞晨豈非也是旁人眼中的“殘缺”之人?
于是魯逢春再來家裏磨蹭時,她的心情便與之前不同。
想起那天秦頌風和季舒流一起捏丸子的情形,她促狹地邀魯逢春一起去廚房,本想看他手忙腳亂,沒想到魯逢春做得有模有樣,而且看穿了她的心思,得意洋洋地說:“我把我兒子從只會尿床養到這麽大,什麽活不會幹?只有你跟我學的份兒。”
他們在油膩膩的廚房裏對視片刻,聞晨忽然生出一股奇異的沖動,對他伸出手,遲疑着伸到一半,魯逢春毫不猶豫地接住,他總是漫不經心的表情,也變得認真了幾分。
聞晨的臉上開始發燒,眼前微微模糊。十二年後,她終于又一次因為實實在在的心動,握住了一個人的手,她的心中,依然能生出幾分羞澀,幾分歡喜。
人還活着,心怎麽可能死透呢?
前些日子,為着艾夫人和潘子雲的意外,秦頌風和季舒流找出一些端倪,前去追查了。聞晨盼着他們複仇成功早日歸來,盼着他們知道,他們有的如意郎君,她現在也有了。也許不如他們的年輕貌美,但是管他的,自己看着順眼便好。
那時,她一定要讓小蓮和小杏一起彈琵琶,親口唱上一句——
“春又來,花自開。”
作者有話要說:
注:張可久【中呂】上小樓?春思十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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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還有至少一個番外,哪天俺攢夠了靈感便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