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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收網與戀愛6

“稍等, ”阮知行對曲玄略帶歉意地說了一句:“我先打一個電話。”

阮知行表情非常嚴肅地,用手機查了很久的消息記錄。當他把那個明顯不熟悉的電話撥出去時, 深吸了一口氣, 閉了閉眼。

電話接通後,阮知行本想先一步開口, 卻被對方的聲音打斷,最終只說了四個詞“是我……我很好……知道了……不用”, 随即便挂斷了電話。

然後阮知行沉默了下來。

曲玄等了等, 不由得開口:“你……”

在她發出聲音的剎那,阮知行擡眸看了過來。

生生一眼把曲玄望得失了聲。

阮知行的目光很空。說空茫、空靈都沒錯, 那種完完全全不知所措的憂郁眼神, 讓曲玄想永恒地記住這一眼, 然後竭盡全力, 讓他此生,都再不會放出這樣的目光。

不過很快,阮知行便恢複了正常, 他把自己情緒控制得極穩,令曲玄心中抽氣一樣的疼。

雖然面上不顯,曲玄的心中卻有些擔憂。

是什麽事情,能讓阮知行如此失控?

阮知行卻恢複了輕松, 他露出了笑容, 側頭問曲玄:“燒烤,可以麽?”

“當然,”曲玄知道這個時候, 自然閑适的态度更容易安慰人心,她與他對視一笑:“你一說這兩個字我就饞了。”

阮知行帶曲玄去的地方,是大學城外的小吃一條街。

說是小吃一條街,街道卻不止一條,而是橫七豎八交叉的幾條小巷,需要從大學城外一個匾額倒塌的便利店附近,只能容納三人身的入口進去。

曲玄沒有料到這裏別有洞天,不由得驚訝。

曲玄和阮知行并肩拐過兩條小巷,路過手抓餅印度飛餅煎餅果子、肉夾馍烤冷面福鼎肉片、臭豆腐酸辣粉螺獅粉等一路小吃,本來沒有什麽食欲也看得直流口水,暗悔自己竟然不知道有這麽一處妙地。

以至于在街尾的燒烤店坐下時,把什麽牛羊肉串雞翅雞脆骨、烤茄子烤生蚝烤韭菜、面筋腰子五花肉等想吃點東西統統點了一通。

然後要了兩罐啤酒。

“我……”阮知行聞言頓了一下,有些遲疑道:“不用。”

曲玄美眸輕擡,瞥了他一眼:“我喝。”

阮知行便笑了笑,随她了。

菜還沒上,兩人之間有些沉默,不過曲玄和阮知行都不是會因為沉默氣氛感到尴尬的人。

曲玄心中好奇,但她是一個沉得住氣的人,阮知行的事情明擺着難以啓齒,曲玄一邊耐心地等對方分享,四處打量着周圍的環境。

此時正是飯點,燒烤店很紅火,所有的位置都坐滿了。

曲玄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和阮知行坐的地方,是留給VIP客人的預定席位。

曲玄一時沒來得及想為什麽這種蒼蠅館子也會有預約坐席,開口問阮知行道:“我們是不是占了預約客人的位置?”

“沒有,這個位置就是給小阮的,”阮知行還沒答,一個滿身油漬的高瘦男子先一步回了曲玄的話:“VIP客戶。”他端上了一個鐵盤:“這是羊排板筋和雞翅。”

“謝謝林哥。”阮知行将盤子向曲玄那邊推了推。

“我才要謝你帶美女照顧我們的生意呢,”林哥豪爽一笑,向兩人點頭示意:“忙去了啊。”便匆匆跑去其他桌送菜。

曲玄和阮知行再次沉默了下來,開始吃東西,阮知行手中拿了一串板筋,幾次向曲玄看過來,卻依舊沒有說話。

“和你打個賭,”曲玄忽然開口,她指尖一挑,打開了一罐啤酒,推到了阮知行面前:“你那個林哥背過身時,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沖你做了個鬼臉。”

阮知行聞言,笑了:“你贏了,他擠了擠眼睛。”他接過曲玄推過來的酒,輕啜了一口:“第一次來這裏,是我爸帶我過來的。”

曲玄撕了一塊羊排,看了阮知行一眼。

開始了。

阮知行口中的“爸”,自然是指他在特殊學校,對親生父母絕望時,遇到的養父了。

果然那個上弦的發條,與他的養父有關。

“他很喜歡美食,”阮知行笑了笑,向外指了一下:“這幾條街的小吃,他都帶我吃過。”

“那肯定是特別美好的回憶……對你們兩個人都是,”曲玄溫柔地望着阮知行:“我父母看我吃這些可是要罵我。”雖然她也不聽就是了。

“是的,”阮知行點頭,卻收了笑:“除了他帶我來這裏吃燒烤的那一次。”

“那之後,我們再也沒一起來過這裏。”

曲玄心中詫異,開口卻問得平靜:“為什麽?”

阮知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顧地向曲玄解釋她心中的另一個疑惑:“我爸和這家店的兩位店主都認識,關系也不錯,他去世後,我很想他,便常常來這裏……他們可能覺得去世朋友的孩子,該關照一些,所以這個VIP位,就一直給我留了。”

曲玄點頭,她敏感地察覺到了阮知行措辭與情緒波動,順着問出了口:“兩個店主?”

答案不像曲玄想的那樣,伍定國并非另一個店主。

“喏,”阮知行側頭,擡了擡下巴,向曲玄示意:“另一個店主,是那個烤串的。”

曲玄有些疑惑地望着一手狠狠扇風,一手摸了一把汗的彪壯漢子,一時間摸不清頭緒。

卻在下一瞬,曲玄怔了一下。

只見剛才給他們上菜的高瘦男子,一個箭步跑過去,用自己身上的汗巾,幫烤串的彪壯漢子擦了擦汗。

“看到沒,”阮知行涼薄的聲音,把曲玄的注意力吸引回了他身上,他此時仍舊側着臉,勾着嘴角。阮知行輕笑了一聲:“他們是同性戀呢,多惡心。”

曲玄簡直震驚了。

就在前幾個小時,看到作為後期大神、與Alpha科技進行項目對接的負責人阮知行,完全突破了她對阮知行的想象,曲玄都覺得在情理之中,沒有這麽不可思議過。

阮知行的這種想法,完全超出了曲玄的認知。

曲玄知道會有一些人對同性戀有偏見,但她下意識地認為阮知行不會這麽想,才會這麽驚訝。

曲玄閉了閉眼。聽聞阮知行的言論,曲玄心中,震驚、憤怒、不平等衆多負面情緒,她都有,卻并不想把自己的情緒展露出來。至少,此時此刻,面對阮知行不能。

也不舍得。

曲玄在心中暗暗為阮知行開脫,他只是不了解,也沒有人和他講過道理,想法是可以變的,更何況,不能強求每一個人都是包容的人……

曲玄睜開眼,打算面色平靜地讓這一段過去,以後再和阮知行溝通。

阮知行卻轉回了臉,一雙眸子直直地望了過來。

看到阮知行目光與表情的剎那,曲玄輕抽了一口氣。

在阮知行的臉上,完完全全看不到憎惡與鄙夷,只能看到,一種似悲似悔、痛苦得要哭出來的表情。

曲玄當即伸出了手握住了阮知行的,輕聲安慰道:“沒事的。”

阮知行的手指冰涼,他扁了扁嘴,委屈道:“有的。”

看着阮知行飛快地眨了眨眼,曲玄一手拉住了他的手,一手拿了一罐啤酒,交代燒烤店老板等下回來,便不管不顧地帶着阮知行跑出了燒烤店,直到附近的一處陰影僻地,擁抱住了他。

阮知行全身都在抖,他将頭埋在曲玄的肩頸處,深吸了一口氣,用氣音道了一句:“我錯了。”

“我好後悔,”阮知行在曲玄耳邊顫聲道:“當時我和他說,兩個男的在一起是變态,龌蹉,惡心,髒……我和他鬧,串也不吃了就要走……”

“沒事的,”曲玄輕輕地安撫着他的背:“你爸那麽愛你,不會介意你不喜歡他的性取向的……那個時候你還小呢,不理解很正常啊。哪有愛孩子的父母和童言無忌的小孩子置氣的。鬧個別扭而已,你爸不會放在心上的。”

“不。”阮知行忽然緊緊擁抱住曲玄,似乎是因為自己太過痛苦,想要抓住最後一顆稻草,從她的身上汲取力量。

“我不值得他愛,”阮知行搖了搖頭,他啞着嗓子道:“我那麽卑劣,那麽自私……他收養了我,真是倒了血黴。”

曲玄聞言,心下一沉,她早知道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地終結,聽到阮知行的話,更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曲玄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回抱住阮知行。

曲玄讓人信服的堅定聲音,在阮知行耳邊響起:“別怕,我們一起承擔。”她用不可忤逆的女王音命令道:“告訴我,講給我聽。”

曲玄在阮知行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語着,阮知行漸漸放松了下來。

兩人相擁良久,阮知行開了口,他的聲音依舊沙啞,透出了濃濃的疲憊:“我爸一直有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他頓了頓,方才繼續道:“伍叔叔學過拳,教過我身手,我本來很喜歡他……直到那一天從燒烤店回家,我忽然意識到,我爸和伍叔叔,是那種關系。”

“當時,我完全不能接受男男之間的事情……我的學校很亂,這種事情,在我看來,是霸淩暴力的一種手段,而且……”阮知行自嘲一笑:“對我們而言,”他口中發出“我們”的語氣,尤為諷刺:“有一個能和同性戀畫等號的詞,叫做雞|奸。”

之後是一陣沉默。

“那時,從沒有人……”阮知行輕輕吸氣,他的聲音中帶着些許鼻音:“教過我開放、包容、平等、尊重。”

“所以,我定下了一個計劃,拆散他們。”

“不擇手段。”

曲玄感受到了自己脖頸上的濕意,心揪得生疼。她側過臉,在阮知行帶了淚的臉頰上蹭了蹭,低聲問:“你成功了?”

“當然,這還不簡單?”阮知行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啜泣,哭泣的同時,卻也在笑,他笑得極為諷刺,一字一頓:“挑嚴重的事情挑撥離間呗。一個對他愛子不軌的男友,我爸怎麽會要?”

曲玄的呼吸一窒。

明明周遭的環境如此熱鬧,曲玄卻感到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一剎,她能感到三個人的痛苦。

都是如此沉重。

“我騙他,”阮知行啞聲道:“他可能知道我騙他,我也知道他可能知道我騙他,但我還是繼續騙他。”

曲玄閉上了眼,在愛人和孩子之間做單項選擇題,自古以來,都是悲劇。

更何況,其中一人,手段如此狠絕。

“只要還想要我這個兒子,”阮知行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在曲玄聽來,冷得似冰:“他就不得不信。”

“我成功了。”

四周沉默了片刻,阮知行還欲說些什麽,幾番張口,卻發不出聲音,他顫抖着手從曲玄手中拿過酒喝了幾口,順勢脫離了曲玄的懷抱。

阮知行擡眸望向曲玄,不顧自己一臉狼狽:“後來我意識到,我當時那麽偏執,不只是因為性向的原因,”他輕聲道:“當年,我生母便因為我生父舍棄了我……我就是在逼他二選一……我就是不允許,有一個人在我爸心中,比我還要重要。”

“他們分手後,我爸再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伍叔叔。”

“直到……”阮知行取出了他收到的快遞包裹,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下伍定國這個的名字:“他人生中最後的時刻,回光返照之時,他才在我面前,反複呢喃起了這個名字。”

說到此,阮知行低下了頭,他的表情埋在了一片陰影之中。

“其實,他們分手之後,我也曾質疑過自己,但當時的我,既自私又自負,自私到想獨得一份完整父愛,自負到想當然地認為,讓他們分開是為了他們好,同性之間,根本不算愛。”

“直到那時,我聽失去意識的他,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呼喚着伍叔叔的名字……”

“我才意識到,他們之間,也是愛。”

“太遲了,太遲了……”阮知行的聲音非常輕柔,宛若呢喃:“我還沒找到伍叔叔的聯系電話,他就去了。”

“我爸走後,伍叔叔參加了無國界組織,”阮知行用低啞的嗓音,闡述着結局:“那個電話裏的人,說他什麽任務危險選什麽……”他擡頭望着天空,燈火通明的一線城市中沒有繁星:“我爸曾經和我說過,上弦的鑰匙,是鐘擺的心。”?

曲玄随着阮知行的視線望着沒有星月的天空,平靜地吸了一口氣。

鑰匙還回來了。

他追他而去,也挺好的。

在一片寂靜中,曲玄和阮知行的視線,同步下移,最終,四目相對。

望着曲玄冷淡的表情,阮知行反而笑了:“他們給了我一切,關心,歡樂,家的溫暖……我卻忘恩負義,恩将仇報。”他凝視着曲玄的眸子,笑着搖了搖頭:“和這麽偏執自私、貪得無厭的人打交道,可要千萬小心。”

曲玄沒有回應。

阮知行停住了口,他癡癡地望了曲玄半晌,擡起了手,喝了一口酒。

明明不是烈酒,喉嚨卻燒痛得厲害。

一如他的心。

“所以,”阮知行聲音啞得都聽不出來他本來的音色了:“我們別再見了,我去取一下我的東西……項目的事情,你若想……”他艱澀道:“解約,也可以……或者,我和Amy對接……”

“東西給我。”曲玄卻打斷了阮知行的話。

阮知行:“什麽?”

曲玄向阮知行拿着的包裹伸出了手。

阮知行自然不會拒絕她,把東西遞了過去。

曲玄拿出包裹中的上弦鑰匙,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忽然開口:“我改主意了。”

“那個複古落地鐘,你自己留着吧,”曲玄道:“我要這個。”她向阮知行甩了甩手中的鑰匙:“你送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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