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一年前。

江宴從洗手間回來,包廂裏的人已經唱嗨了,原本柔和的燈光都被調成搖滾的,跳躍的燈光時不時晃到沙發上的人。

他走到沙發邊,微微擡起手,指尖在那張笑嘻嘻的臉上一觸即收:“明明,公司裏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包廂裏其他人還在喊麥,但因為有薛閻在,白笙他們也沒把音響調太大聲,怕吵着他,所以徐明輕易就聽清了對方說的話。他的笑臉頓時垮下來,抱怨道,

“這就走了??說好要陪我的。”

“對不起。”江宴垂眼看他,神色平靜得有些反常。

徐明不滿地皺着眉,把臉撇到一邊:“別跟我說對不起……快走快走。”

江宴眸光沉了一沉,轉身走了兩步,又忽然折返回來,彎腰把嘴唇湊到徐明耳邊,低聲說,

“明明,生日快樂。”

其實公司并沒有急事。

江宴把車開回了家。他走到家門口按門鎖,一邊漫無邊際地想着秋景榮是不是已經回到包間了,裏邊的人……是不是也知道那些事情,知道他那些難堪的過去了。

“江先生。”

“嗒”的一聲,幾乎是門開鎖的同時,身後便響起一道沉穩幹練的女聲,江宴頓了頓,回頭看向發出聲音的位置。

靜谧的夜色中,門前剛熄滅的感應燈随着這人的到來,又重新一盞盞亮起。

江宴剎那間看清來人的臉,瞳孔猛地一縮。

來人留着一頭清爽利落的短發,面上畫着淡妝,眼尾有些細紋,眸光沉穩而犀利,眉眼輪廓竟然和徐明頗為相似。

她在江宴面前站定:“我是徐明的母親。”

“……徐教授,您好,”江宴指尖動了下,“您是怎麽找到這的。”

“看來我兒子跟你提過我?”徐母勾了勾唇,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這兩天我兒子從醫院下班我就跟着他,然後就看到——江先生明白了吧?”

對于徐母接下來會說的話,江宴不想聽:“徐教授,他現在還沒回來,有什麽事……”

“有什麽事,趁現在說開對誰都好,江先生。”

江宴繃住了嘴角,半晌返身推開門:“徐教授,進來說吧。”

徐母跟着他一塊走進門。

兩人在沙發上面對面坐着,徐母随意打量了幾眼大廳,見江宴要給她倒茶,又道:“不麻煩江先生,我說兩句話就走。”

江宴動作一頓,仍是把沏好的熱茶放到她桌前。

徐母輕嗤了一聲,并不伸手去拿,也不拐彎抹角:

“我希望,江先生能跟我兒子分手。”

從徐母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對方找他只有這一個目的。

江宴下意識擺出跟合作方談判一樣的姿态,掩飾住自己的真實情緒:“徐教授來找我說這個,是因為您知道,您勸不了明明。”

“明明,”徐母挑了挑眉,語氣裏有些譏諷,“叫的真親熱,難怪江先生能哄得他跟我這個當媽的作對。”

江宴眉頭一動:“他——什麽意思?”

徐母沉默着看他,像在估量着什麽,片刻後才笑了一聲,眼神更加犀利:“兩年前他就回家告訴我,他找了個男人談戀愛。看來他沒告訴你啊。”

江宴微微睜大了眼,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握緊。

“江先生,跟你在一起,是我兒子做過最出格的事,”徐母沒耐心等江宴給出什麽回複,兀自接着道,“你們之間有悖倫常有違世俗,江先生條件這麽好,要找到比我兒子更優秀的伴侶并不難,就讓我兒子過回正常人的生活吧。”

江宴面色微微蒼白,眼中的平靜逐漸崩塌。

——你說,跟你在一起,徐明有一天會不會也被人議論點什麽?比如……死艾滋?

不久前秋景榮說的話,一字一句,言猶在耳。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我會帶他去外國領證結婚,我……可以給他正常人的生活。”

“結婚?江先生是在跟我開玩笑?兩個男人結婚……你是想讓我兒子從今以後一回家,就被所有街坊鄰居戳着脊梁骨指指點點嗎?”

徐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神色輕蔑而不屑:“還是江先生覺得,你有那個魅力,能讓他不要我這個親媽,一輩子不回家見人?”

江宴皺了下眉:“徐教授,我沒這麽想過。”

“我兒子現在是對你有感情,他跟每一個交往對象都有感情。他對他上一任女朋友多好,可最後不也說分就分,任女方再怎麽挽留,他也不肯回頭。江先生知道為什麽嗎?”徐母問。

江宴眼眸轉了轉,面無表情地看着徐母。

徐母眯着眼,眼裏閃過犀利的光:“因為我兒子嫌她煩,嫌她整天管着他,疑神疑鬼……江先生能有信心,以後他不會也嫌你煩,嫌你束縛着他嗎?”

江宴依然沉默,只是指尖幾乎陷進手心的軟肉裏。

“更別提你居然還打算跟他結婚,”徐母微微昂起下巴,眼底的輕蔑的愈濃,其中還夾雜着些厭惡,

“他也許會一時沖動答應你,但再深的感情,也會在生活裏一點點消磨幹淨。到那時,我兒子會不會覺得,他被人戳着脊梁骨都是因為你——他會不會後悔跟你在一起,甚至讨厭你、恨你?”

即便是現在,看到這副跟徐明有些相似的眉眼流露出的厭惡,江宴都難以忍受。他不敢想象未來有一天,徐明也會跟他媽媽一樣……

恍惚間,他眼前的這張臉跟徐明重合了。

江宴呆呆地停住了思考,整個世界忽然只剩下對方憤怒至極的聲音,

“跟你在一起,我總覺得我在犯賤,我他媽就是在犯賤!”

“滾!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嗡地一聲,江宴腦子裏緊繃了幾年的弦,終于徹底斷裂。

徐母仔細觀察着江宴,半晌篤定道:“你跟我兒子,并不合适。”

“徐教授,”江宴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上身往後靠着沙發背,目光在徐母的眉眼間逡巡着,“您口才真好。”

“能說服江先生迷途知返,才算得上口才好。”徐母道。

江宴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片刻後低聲開口:“我明白了。”

徐母滿意地點點頭,看着江宴的眼神總算沒了那種如有實質的厭惡。

她從沙發上起身,“那我就不打擾江先生了。”

江宴雙手撐着膝蓋站起來,“徐教授慢走。”

“對了。今天是我兒子生日,江先生要分手也別挑在今天,讓他這生日過得不開心,”徐母眯了眯眼,用施舍般的語氣說,“江先生就多跟他處些日子吧。”

江宴喉結滾動幾下,面色僵硬地嗯了一聲。

徐母卻還沒罷休,又接着道:“我兒子比較叛逆,越不讓他幹的事他越要幹,今天我們說的話,你最好保密。如果被他知道我來找過你,江先生應該也不希望他是因為賭氣,才跟你湊一塊吧?”

“……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