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偷偷關注着一期的同級或後輩們,眼巴巴地看着他忽然又動了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背影透着一股非常吸引人的幹淨利落。
堀政行不得不替友人抗下同行學生們的打聽。
他該慶幸至少粟田口君和鹿島那家夥不同,不會造成旁邊人一擁而上,阻礙正常活動的情形嗎?
說起來,他之前是知道粟田口君有不少老派的愛好,但是沒想到他原來對刀劍也有興趣,一聽到有刀劍的展覽就特意找時間去看了。
他們身在尊尚武士道的國家,但是刀劍的時代已經遠去。這展覽其實稍有些冷門。
果然是被劍道部尊敬的存在啊,粟田口君。
堀政行一邊應付着明裏暗裏向他打聽情況的同學們,一邊想道。
博物館內,即便只是一條普通的走廊,也散發着不同的氣息。
空氣在往下沉,屬于時間的寧靜味道浮動着。
一期腳步很快,并未因瞥見的其他文物而停留。
他是被鄭重的囑咐了的,雖然他仍然不明白這份鄭重的來源,和囑咐內容的緣由。
但是在反應過來前,他已經站在了展覽的入口處。
這中午的時間,展覽區域內并沒有什麽人倒是給了他方便。
說起來,那幾位會特意囑咐他過來看看,難道是他來了之後,就會傳遞出什麽信號嗎?
如果按照電視劇的發展,或許是如此,但是一期不覺得是這個原因。
不過一盞茶之前發生的事情,說話的男人和同時望着自己的兩個孩子展現出來的神情還歷歷在目。
他們的神情,就像是将某種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似乎他只要來看了展覽,就足夠發生什麽變化。
一期自認為沒有這樣誇張的能力,但是既然答應下來,就沒有拒絕的道理。
展覽區內結構非常鮮明。
排列在周圍的玻璃櫃,以衆星拱月的樣子圍繞着最終的玻璃櫃。
位于最中間最顯眼的位置上,只要一走進展區,無論是誰第一眼大概都是看向了這一處展櫃。
一期也是如此。
透亮的展櫃中,清楚的可以看見放在墊了綢布的刀架上的太刀刀體。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這抹映入了眼中的霜色走了過去。
展櫃裏在刀身前擺放了介紹牌,不過一期已經提前知道了這振太刀的身份。
博物館的宣傳海報上介紹的很清楚,說為名刀展,不過這一次的展覽中心就是眼前這振名物中的名物,跨越了時間的名刀。
“三……日月宗近嗎?”
略有些拗口的完整刀名,在開了頭後,一期就相當順暢地說了出來,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淌那樣順暢。
即便對劍道有所涉獵,一期其實也像大多數普通人那樣,對于刀劍沒有太多詳細的了解。
因此知道眼前的刀竟然是鍛造于平安時代的時候,不免大大的驚訝了一樣。明明看起來還是非常好的樣子……真是厲害。
而且更旁邊展櫃裏展覽的,鍛造在之後的時代的刀劍那明顯更加硬朗的線條相比,這振刀的刀身看起來要纖細優雅得多,再進一步的話,甚至可以稱得上婀娜。
不愧是在崇尚風雅的平安時代所鍛造的刀啊……
十分美麗。
無論那一處都十分美麗。
三日月啊……月初之時的新月,靜谧夜空中明亮又溫柔的一道弧光。刀如其名,不僅是刀身的姿态,一期也從刀身上看到了介紹中所強調的新月刀紋。
并非有意為之,偶然間出現的新月刀紋。
這樣自然而現的美好刀紋,才更為令人動容吧……
薄紗般的新月之光下好像生出了花朵的皚皚白雪,幹枯的枝頭似乎也在月光下漸漸顯出了生命力,城內華美的建築似乎也因此增添了幾分溫和、柔軟,輪廓模糊的幾乎與夜幕融為一體。
簡直是最優秀的畫家筆下,才能夠繪出的美景。
這樣的景色……
他好像是見過的,這樣的景色。
那月色下生平難遇的夢中般的景色。
一期幾乎無法控制越飄越遠的思緒,心中漸漸生出了強烈的希望,希望能夠再見一見那樣的景色。
他像是分裂成了兩半,有一半大聲地告訴他,他曾經已經見過了那景色,但是理智上,他又清清楚楚的記得,自己有記憶起從來沒有見到過那樣程度的雪景。被熱島效應所包裹着的東京,不會存在那樣漂亮到見之不忘的積雪。
尤其是靜谧在傳統建築流暢屋脊上的漂亮積雪。
為什麽呢,這種幾乎将他心髒刺痛的肯定從何而來?
雖然讀着文學系,并受到老師的關照,但是一期對自己理性評價,他其實并不具備文學家那樣傷春悲秋的敏|感神經。
但他就是望着一振太刀——即便是美麗的太刀——出了神,眼前月下雪景揮之不去。
更荒謬的是,他甚至感覺那副畫卷般的美景中,并不是只有一彎新月。
——怎麽可能呢?
果然是精神飄到了空中,脫離了實際而産生的空想。
過了許久,領隊老師都開始組織集合了,一期還沒有回去。堀政行連忙向應付了一下老師,然後快步往展區所在的方向跑去。
“粟田口君?!”
堀政行一過去,就看到一期站在展區最中央的那個展櫃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看,仿佛立地生根成了一個直直望着前方的大樹般,一動不動。
這……
堀政行疑惑地上前拍了下一期的肩膀,才看到他緩慢地轉過身來,臉上還殘留着一些不在狀态的痕跡。
“粟田口君,你……不會一直就看着那振刀吧,”一期的神情讓堀政行不禁生出了這樣的猜想,視線往正中央那個展櫃處掃去,“這麽吸引人嗎?”
一期在短暫地愣了一下後,舒展肩膀,揚起了一個笑容,“是啊,有一種绮麗的美,不是嗎?”
這回換堀政行愣住了。
作為大學前就一直擔任着戲劇部部長的人,他自然是擁有一種情感上的敏銳度的。
他察覺的到,此時一期的神情在平靜的外殼之下似乎泛起了波動。
就像乍起的風吹皺了原本如鏡般的水面。
“走吧。”
一期與堀政行錯身而過。
堀政行:“诶?”
“你不是來喊我過去集合的嗎?”一期側過頭,帶着點無奈,“抱歉,一不小心看展覽看得久了點。不能讓老師同學們久等了,快點趕回去吧。”
堀政行:“啊……”
反倒是過來喊人的他最後像現在這樣快步跟上。
展區重新安靜下來。
樂曲經過了最大的波瀾,博物館活動的後半段,一期都在學校和博物館合作讨論後給出的計劃表前,平平淡淡地完成了。
他想着大概是錯覺吧。
——那一瞬間他仿佛感覺到的,如同穿透雲霧般,投過來的注視。
不知不覺中活動就結束了。
參加活動的學生們在博物館門前與工作人員們道謝告別後,便三三兩兩地結伴離去。
恢複了靈體狀态,無法被普通人看見的粟田口三刃或蹲或站地待在入口處的屋檐上,望着他們離去,目光準确無誤地找到了其中屬于一期的背影。
“啊……走了呢,”毛利失落地雙手捧着臉,蹲在頂上望着,“一期哥。”
“是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厚拍了拍毛利的腦袋。
“不要這樣拍我的頭啦……什麽時候厚哥變成比我矮的小孩子才可以。”
“比你矮的小孩子?那樣的話會先被你揉禿頭發吧。”
厚無比淡定。
數量衆多的性格奇奇怪怪的兄弟們,這種小情況發言,他早幾百年前就不會驚訝了。
“不過,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他嘆了口氣。
毛利問道:“三日月殿真的會醒過來嗎?”
厚道:“不清楚。自刀劍時代的終末起……三日月殿已經沉睡很久了。”
雖說付喪神時不時沉睡一下是正常的事情,但是一百多年确實也太久了些。
三條家的其他幾位殿下都插手了……
表明他們已經同意了吧,無論是讓一期哥出現在三日月殿面前,還是喚醒三日月殿這件事。
“相見的話……”厚喃喃道,“對一期哥,對三日月殿,都是好事吧?”
小狐貍舔舔爪子,“不過要讓那位殿下改變想法,真的很困難呢。”
然而現在這樣的情況,實際上現在什麽都不記得,存在于人類軀殼內的一期一振,可以做到嗎?
“鳴狐不要擔心,”察覺到了夥伴沉重起來的心情,小狐貍垂下尾巴搭在他肩頭,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脖頸,“事情一定會變好的!”
“嗯……”
鳴狐摸摸小狐貍,默默望向天空。
等等看吧,說起來明天三條家的幾位殿下又會來看,三日月殿了。
自從時政出現後,交涉下來,他們這些付喪神的活動都寬松了很多,也就可以這樣四處串串門子。
啊,愈發擔心了……他的大侄子,應該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