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期簡直像是打開了任督二脈, 仿佛覺醒了什麽天賦般,一下子就知道了三日月的種種喜好。
他甚至沒有詢問過包裹弟弟們在內的任何曾經在足利家與三日月共事過的刀劍,就非常順利地完成了一系列“投其所好”的舉動。
——這倒是弟弟骨喰告訴他的。
作為兄長與三日月殿之間的喜鵲, 骨喰看得十分清楚。
兄長準備的那些點心,有時候會随着點心附贈的其他禮物, 全部都相當合三日月殿的心意。
雖然三日月殿沒有明說, 接下禮物時表情上也是一種禮節性的冷淡微笑,但是怎麽說都共識了數百年, 骨喰這一點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三日月殿對于禮物本身其實是可以說挺滿意的。
某一天骨喰發現的已經被三日月吃完的食盒,更是佐證了這一點。
仔仔細細聽完了骨喰報告的好消息後, 一期實在是止不住臉上揚起的笑容, 不過骨喰卻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麽了?”一期問道。
“一期哥你……”骨喰歪了歪頭, 滿面的不解,“為什麽好像已經很了解三日月殿的樣子呢?”
一期自己也說不清, “自然而然就……如果不是我學識不行,真想寫首和歌贈給三日月殿。”
骨喰驚訝道:“關白大人這方面可是一直很有自信來着。”
一期輕咳一聲,“對象畢竟是三日月殿,我還是知道自己和歌方面的能力的,這沒有什麽不好承認。”
和歌,還是不能送給三日月殿的。
否則會給自己打負分, 一期誠懇地判斷。
當然光是送禮物還是不夠的, 就算三日月不願意見他, 一期也雷打不動, 只要抽的出身就會定時前去問候,不變地冷遇都沒有改變他的态度。
季節變換,已經是盛夏了。
“三日月殿,”一期又一次到了北政所殿前,手中握着一直還帶着露珠的蓮花。
他仿佛不知疲倦般,站在緊閉的障子門前,溫柔仔細地描述外面的景色。就算是同一個季節,每一天景色也都是不同的,他總有新的東西可以描繪給三日月聽。
分明是除了照顧弟弟們時強些,其他時候絕對都沒有如此細致的性格,一期卻可以流行到這一日一日的不同,換着花樣講給拘束在城內的三日月聽。
就好像是想要彌補新月太刀數百年束之高閣,只能作為藝術品而被關在屋內的日子。
“您——”
一直寂靜無聲的障子門處,終于第一次傳來了聲音。
特殊的韻律和聲線,僅僅是聽到,仿佛就有一幅月色下的平安京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一直都這麽多話嗎,一期一振殿。”
障子門被緩緩拉開,面容帶着點無奈的美人在門後露出了真容,眼中是醉人的新月。
水藍色的太刀站在廊下,也将燦爛日色映在了月亮的眼中。
夏日的昆蟲在樹叢間低語,仿佛燃燒般的烈陽照射到此處時似乎也溫柔了起來,清風微微拂動着鬓邊的發絲。
一期懷中的那朵蓮花就猶如從水墨畫中摘下的一般,色澤豐潤絕不會顯得過豔。它被好好的保護着,就算被帶着講了那麽久的景色變化,也未顯出枯萎的樣子。
三日月看了看那朵蓮花。
一期便抓住了時機擡起手,将花遞了出去。隐約的清香也萦繞在了三日月的鼻尖。
是清爽自然,帶着生機的花香。
這樣的生機,似乎也被帶着在平安時代太刀的心中種下。
一期道:“您終于願意見我了。”
三日月低頭像是專心欣賞着蓮花的模樣,只是在他說話時漫不經心般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願意見您,才更奇怪吧?”
雖然三日月的語氣聽起來如常,但是落在一期耳中,他便輕易從中分辨出了那一絲隐藏得很好的嗔怒。
一期自己都驚訝于自己的敏銳程度。
察覺到這樣一絲情緒後,高遠的明月看起來便更被襯得可愛。
這一天,他終于從無奈的心上人那裏得到了一杯茶,并且生出了一種強烈的美好預感。
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起來。
一陣暈眩想着一期襲來,他實在忍不住閉上了雙眼,擡手用力按住了額角,試圖把這暈眩感制止住。
等暈眩感過去,一期緩緩睜開眼睛,恢複了一下,然後便察覺到了從屋外傳來的獨屬于清晨的爽朗感。
以及屋內尚未散去的睡眠之後的困頓感。
這裏是……
一期眨了眨眼睛,才恍惚間回憶起了今天是那年那月,并在心中感嘆他這真是睡糊塗了。
“唔,這麽早嗎……”
懷中柔弱的存在忽然間動了動。
一期頓時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下一秒又開始疑惑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慌張是怎麽回事。
這樣美好的清晨,在他懷裏的當然是他可愛的夫人了。
褶皺并團起來了一些的被褥外露出了一截绀色的發絲,纏繞在一起,在從障子門那透出的清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一期伸手把頭發幫着撈回來,然後給懷裏的夫人掖了掖被角。
被褥中探出了一個圓圓的腦袋,他眯着眼睛,仰起頭努力看向一期,“現在就要出門了嗎?”
一期頭一歪就靠了過去,“要不然不起了吧?”
“你每次都這麽說,”三日月揉了揉眼睛,臉頰似乎有些鼓鼓的,“哦呀,年輕人就是喜歡工作呢。”
一期道:“是啊,我在哪方面都很努力,夫人你不是很清楚嗎?”
“……你還真是,”三日月無奈地放下了手。
一期輕輕捧住三日月微微發熱的臉,揉了揉,“我想起來了,夫人再睡會吧?”
才剛剛清醒了些的三日月道聲音有些模糊地說道:“付喪神哪裏有那麽需要睡眠啊。”
他推了推一期的肩膀,力道也明顯帶着困倦感。
一期安撫着拍了拍三日月的背,然後先起身更換衣物。熟練地換好了很有秀吉風格的和服,然後将頭發紮好,他又轉身去幫着三日月換衣服。
他先把三日月從床上拉了起來,扶着他站好。随後不知何時又閉上了眼睛的三日月相當自覺地展開了手臂,給出了一個方便操作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極為乖巧的換裝娃娃。
一期也熟練地轉身,将手伸向了挂在專門架子上的華麗狩衣。
……華麗?
觸摸到了狩衣布料時,一期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他莫名感覺,不久前三日月的狩衣還不是這個樣子。
“禦前大人?”感覺到了一期突然間不動了,三日月張開眼睛,疑惑問道。
一期道:“這衣服……”
三日月道:“哦呀?”
“啊、啊,就是這個布料,看起來真不錯,夫人是什麽時候——”一期連忙掩飾着道。
“哈哈哈,禦前大人這是怎麽突然就自誇了起來,”三日月在微微一愣後,便不由笑了起來,“這不是你送給我的衣服嗎,這樣華麗的款式真的相當符合禦前大人的喜好呢。”
這一回一期表情中的異樣便十分明顯了,讓一臉困頓的三日月都疑惑地看了過來。
懷抱着某種不明的心情,一期連忙拿下狩衣,幫着三日月穿戴起來——這樣的款式穿着實在十分複雜,确實如果一個人穿得話會相當艱難,更何況是三日月。讓在這方面格外笨拙的三日月自己行動的話,大概大半天都要花在這上面了。
拿着衣服的時候,一期其實一瞬間是不知所措的,不過等到回過神時,他已經相當熟練地把衣服各處都妥善處理好了,十指靈活地系完了複雜的繩結。
“哦呀,又禦前大人幫忙真是太好了,”三日月笑眯眯地靠近一期,在他嘴角親了一下,“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一期恍惚了一下。
“……是,夫人。我先走了,”他慢了半拍地應道,然後才轉身拉開了障子門。
安土桃山時代的陽光落在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