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期從未如此清晰的感覺到, 就算之前自己已經恢複了記憶, 但仍然不能說是完全成為了“一期一振”。
一個本體都遺失了的付喪神,很難說是什麽請款。
若不是他有這幅粟田口夫婦給予的人類身體作為依憑, 那麽消散或堕落為鬼,實在是很輕易的事情。
此時此刻,當将本體牢牢握在了手中時, 一期一振才能終于的, 從心底深深舒了一口氣。
就好像他終于能夠安心地存在于這個原本與他隔閡着的世界中。
但他真正踏實了下來,他才切實感覺到了之前隐藏在內心深處,被他有意無意中忽略了的惶恐。
——若是一錘定音也就罷了,他足以坦然接收。但是那樣飄忽不定的, 無法确定在某一刻, 可必然會在某一刻到來的崩塌消散, 如同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墜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實在很難不激起情緒上的波瀾。
而現在, 一切都翻天覆地了。
靈力迸發所綻放的光芒先從一期的雙手和本體接觸的位置開始, 光芒彙成了激流, 沖刷向他的身體, 将他整個人籠罩在了其中。
因為長久處于這幅人類的軀體中而遠離本體, 所以與本體之間相較于其他刀劍付喪神來說更為細微的聯系, 迅速變得堅韌強勁起來,本靈的靈力也得到了進一步的淬煉, 接近了一個誕生于鐮倉時代, 曾為天下人所有的刀劍付喪神應有的實力。
似乎過了很久, 又似乎只度過了一瞬。
靈力迸發的光逐漸褪去,那雙眼睛睜開,蜜色的雙眸中燃燒着太陽的光輝。雖然仍然是短發,不是大阪城時那樣的高馬尾,但是又和之前不同,襯出了幾分未掩藏住的刀鋒般的靈力。
光芒完全褪去,他的衣着也更為清晰的顯現。
——粟田口同出一脈的帥氣制服,有着側披在一邊的短披風,绶帶和流蘇,而且是與三日月發間所戴的一樣的金色流蘇,再加上金色的鑲邊。就算是明顯出于同一刀派系列的制服,一期這一身制服也一看就能感到十分的華麗,與他溫和下實質鋒利的氣質微妙得極為相襯。
再說了,這顯然是受秀吉大人影響而成的風格,一期本人也并不覺得哪裏不妥。
“禦前大人!”
一期剛适應了一下眼前變化的亮度,就聽到一聲來自熟悉聲響的呼喊,
随後眼前閃過一絲绀色,在回過神來時,三日月便已經撲進了他的懷中,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脖頸,乃至寬大的袖子都滑落了下來,毛茸茸的頭發和觸感不同的流蘇蹭着他的下巴,埋在他的肩頭。
仔細聽來,那身呼喊中還帶着唯有一期能夠發現的顫抖。
如高遠明月般的天下五劍之一,從來都像是将平安時代的風雅織成了羽衣,穿戴在了身上,融入了骨骼,似乎當他有一天面對自己失落的結局時都能夠淡然處之。
然而此刻一期卻從他身上看到了一絲鮮活而生動的脆弱。
和剛才幻境中的一切不一樣,這份脈搏跳動的力道,才是真實的三日月。
“夫人!”
剛剛尋回了本體,讓一期感到有一股澎湃的生命力在他的身體內部奔騰湧動着,情感也随着沸騰。
一種深刻的本能催促着他,使得他在一瞬間抛棄了周遭一切的雜思,擡手扣住了三日月的後腦勺,低頭用力吻了下去。這才是真正的,闊別了四百年歲月,踏過了熊熊火焰的一個吻。
……
“咳咳咳!”
一陣相當刻意的咳嗽聲在旁邊響了起來,歇斯底裏的,好像要把肺都咳了出來。
如果是普通人在這,那他一定會十分害羞。
但是這樣的情緒,要求兩個本質上并非人類而是刀劍,而且生命漫長的付喪神擁有,并産生類似的反應,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一期看了過去,臉上難免帶上了些被打擾的不耐煩。
“夜鬥君,能否安靜一點?”
“哈?”
夜鬥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哈?你是在對我說話嗎?難道你不覺得在說着話之前應該先檢讨一下你們這對小情侶對我的傷害嗎??”
欺負他這次是一個人來的嗎?!
面對氣氛的神明大人,一期嚴謹道:“首先我糾正一點,不是‘情侶’,我們已經結婚很久了。”
“……”夜鬥一瞬間簡直氣到失聲,“……那還真是抱歉了!”
他試圖找電話一通找他過來的三日月評評理,但是那個一把年紀的付喪神正仿佛十分柔軟地靠着一期,對着他露出了一個老年癡呆般的燦爛微笑。
憑借夜鬥多年的生活經驗來看,這個也就模樣看着漂亮無害的美人絕對是在裝傻,明顯是在縱容他年輕的男友——啊,已經結婚的話,那就是他的小丈夫了。
真是一口老血立刻堵住了夜鬥的喉嚨。
他有點想罵人。
還好,一期這邊雖然稍有煩躁夜鬥沒有讀清氣氛的對他的打擾,但是他并不眼瞎,看得清楚他出現在這裏是幫忙的。
接着從夫人那裏了解到的信息也佐證了一期的猜測。
三日月幾乎是在一期踏入了時空縫隙一兩分鐘之後就察覺到了不對,他能用靈力探查到,縫隙之中湧動着一片詭異的興奮——就好像有些什麽奇怪的東西,正蠢蠢欲動地把靈力純淨,自投羅網進入那片虛無的付喪神留下來。
強烈的危險直覺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
但是試探之後,三日月便嚴肅地考慮要尋找其他人來幫忙。這裏的情況并不是他擅長的領域,一個人處理危險性太大,現在要立刻找來人幫忙,一期進入前提到的那個神明便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按照電話打過去,那位名叫夜鬥的神明竟然真的出現了。
這一次夜鬥不是為了五元錢幫忙了,他想着的是和一期打好關系,說不定以後就能招聘到一個貨真價實的刀劍付喪神給他工作了呢?
一期的問題解決起來倒也容易。
畢竟能引動他心神的牽挂,就站在那裏。
時間縫隙的情況,夜鬥算是有些了解。他知道裏面是一片虛無,但虛無不意味裏面沒有擁有意識的存在——有意識,但又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命。那些存在能夠利用在時間縫隙裏遺留的時間碎片,給誤入其中的人制造一個精致的幻境,猶如一個龐大的迷宮。
吞噬純淨的力量幾乎是那些于時間縫隙中游蕩者的存在的本能,他們會精心營造幻境,然後在合适的時間進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掉其中一個重要的幻境形象,然後将幻境中唯一的真實留下來。
——接着,就是他們的進食時刻了。
只有對抗幻境,清醒過來,才能夠從迷宮中脫身。
而來自心中牽挂的一聲聲對姓名的呼喚,就是一條走出迷宮的絕佳指引。
多虧了夜鬥,三日月才能夠知道這樣一個操作簡單但是切實有效的辦法。
知道了經過了一期相當誠懇地對着夜鬥道謝。而夜鬥擺擺手,寬宏大量地原諒了對方對他殘忍的秀恩愛行為。
神明也是需要交際的,作為目标是全日本最出名神明的夜鬥大人,當然擁有這樣的胸襟了。
“不過,現在你完全不算人類了,”夜鬥看了看他,“以後打算怎麽辦?”
一期雖然很感謝夜鬥,但是還是相當果斷地說道:“到夜鬥君手下工作的事情還是不可能的。”
“切……”夜鬥撇過頭翻了個白眼。
“不過今後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事情,也請您盡管來找我,”一期擡起帶着雪白手套的手,按住左側的胸膛,欠了欠身,優雅地宛如王子。
“啊、啊……”聽一期這麽一說,夜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撓了撓後腦勺,“也對,雖然不是人類了,但是這幅人類的身體已經完全屬于你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吧?”
畢竟,對于付喪神來說……
“沒錯,”一期笑了笑,“我知道,這意味着——”
“我自由了。”
水藍色青年的笑容擴大,溫柔之下屬于天下人之刃的傲氣不再被遮擋,坦然展示在了這如今的大阪城內。
……
回到家中的時候,一期瞬間被弟弟們淹沒了,而且還是被眼淚的海洋淹沒了。
他抱歉地伸手一個一個抹去弟弟們臉上的眼淚,輕聲安撫。
确實,他這樣和三日月不聲不響地就出發去尋回本體,總歸不能是兩全的辦法,雖然沒有讓弟弟們為了當時還不确定的結果不安,但是他們這樣突然消失,也不可能讓他們什麽都猜不到。
他們粟田口派的孩子們,都是那樣的聰慧啊。
還是他被幻境迷惑,動作太慢了,才讓弟弟們在尋不見兄長的時間拉長後,陷入了可能第二次失去兄長的恐慌之中。
“一期哥……?”
藥研最先發現了一期的不同,驚訝地擡起了頭。
一期對上了這個成熟的弟弟的視線,含笑着點了點頭。
短暫的靜止之後,藥研再也端不住自己嚴肅的外表了,一下子就爆發出了一陣驚喜的呼喚。
“诶诶诶?”亂藤四郎連忙拉住了藥研的衣角,“藥、藥研?”
其他弟弟們也都是茫然而驚慌的看着這個突然間就全無了慣常形象的藥研。
“你們還沒發現嗎?”藥研笑容燦爛地回頭,“一期哥,完完全全地回來了!”
完完全全……?
本體!一定是的!
一期知道弟弟們已經察覺了,便直接擡起手,讓本體在掌心想象出來。
散發着強大靈力,于華麗刀侟中的太刀瞬間吸引了藤四郎們的視線,讓他們目不轉睛地看着。
巨大的喜悅籠罩了他們,接着就是淚腺再也無法控制,泉水源般的不斷往下淌着淚珠。
剛才一直含笑看着他們的三日月這才走上前來。
“哦呀,是好事情哦,所以不要哭了。”
“嗯、嗯!”
藤四郎們非常聽話地紛紛擦起了眼淚。
對啊,就像他們三日月嫂子說的那樣,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怎麽能哭的,要笑才對。
要笑得比初生的朝陽還要燦爛。
“是不是應該紀念一下,這樣特殊的日子?”
不知道是哪個藤四郎忽然小聲的嘀咕着。
無論是誰,他都瞬間受到了所有兄弟地強烈贊同。
“我去拿相機!”博多直接就竄了出去,沒過多久,手裏就拿着一個最新款的單反,“用這個拍照!”
剛剛拿出了手機的前田疑惑道:“用手機不行嗎?”
“诶呀,手機也可以,但是這樣重要的一張照片當然要用專業的設備啦”博多喜滋滋地調試着,“好了!”
緊接着他就開始招呼兄弟們排好陣型了。
一期連忙拉住還好奇着照片原理的三日月,先到藤四郎們間去了——當然是被弟弟們圍在了最中間的位置。
“準備好了嗎?”博多道。
“準備好了!”藤四郎們回道。
“好,要露出最幸福的表情哦,”博多說着設置好拍攝倒計時,然後就飛快沖到了兄弟們給他留好的位置上。
1、2、3——
咔嚓!
相機的顯示屏上,留下了一張最無僅有的,擠滿了刀劍付喪神的照片。
在照片的中央,水藍色和绀色的付喪神并肩站着,一個穿着西式的制服,另一個穿着古老而華麗的狩衣。
明明是那樣不同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卻意外的極為和諧,讓人看到之後,就想不出若是将他們拆開,還能找到誰與其組成這樣的畫面了。
即便過往真正的婚姻時間在付喪神漫長的生命中微不足道。
即便他們已經經歷了四百年的分離。
那在一瞬間全然擲入并燃燒的熱情,是再也不能被替代的,永遠燃燒着的心之光。
這是太陽和月亮,無法被拆散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