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油盡燈枯人黯然
沒有等到任何回應,沈良仿佛失聰一般。
五十歲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卻有着八十歲老人的樣貌。
病魔帶給了沈良難以想象的痛苦,他用幹涸的雙眼盯着天花板,就好像房間裏又沒了蘇小南這個人似的。
“我應該是來替父親報仇的。”
蘇小南又說話了,語氣卻遲疑不定。
她看得出來,沈良完全沒有反抗或者逃生的能力。
他癱在床上,鼻孔裏插着氧氣管。
雖然睜着眼睛、仍有意識,卻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狀态。
那怕只是将氧氣管拔掉,或者給供氧器斷電,不沾染一滴鮮血,都能結束沈氏老家主的性命。
沈良依然沒有反應。
他的思緒似乎飄到了遠方,在追憶自己的人生?
聽說,人在死前,總是要走馬燈似的将他的一生回憶一遍。
也許沈良就是這種狀态,他已經預感到自己的命運了?
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輸氧管。
只需要稍稍用力一扯,沈良脆弱不堪的生命就結束了。
這就是為父報仇嗎?
讀過《沈良随筆》,知道他與父親之間發現的那些事情後,蘇小南迷茫了。
報仇。
沈良是仇人嗎?
他需要為父親的承擔責任?
“終究是和沈家争鬥,他才會自殺的……”
蘇小南的聲音極度虛弱,說着連自己也瞞騙不過去的話。
當她對沈家的仇恨達到一個頂點時,卻發現了真相,無處下手?
沒有沈家,就沒有蘇氏集團。
父親不主動挑釁,就不會敗亡。
有什麽理由報複?
有什麽資格仇恨?
已經握住了輸氧管的手,怎麽也用不上力氣。
淚水,低落在床單上。
手,終于還是撤了回來。
“我不該回國的……”蘇小南已經泣不成聲了。
她低着頭唔咽,卻沒發現沈良的目光動了。
他安祥地看着蘇小南,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試着張了張口,失敗了。
沈良自嘲地笑着,正好蘇小南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你……您……”
蘇小南不知道說什麽好,她驚慌地站起身來,緊張地退了幾步。
他都聽見了?
應該都聽見了!
怎麽辦?
正當蘇小南驚慌失措時,沈良幹涸的嗓子終于發出了聲音。
“恨嗎?殺了我?”
不像是在挑釁,反而像是在邀請?
蘇小南哪裏肯信?
她拼命的搖頭,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良會喊人來嗎?
會不會叫保安抓住自己這個蘇長安之女?
終于,僅存的智慧在蘇小南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字:跑!
毫不猶豫地跑了!
她拉開門,瘋了似的沖出去,全然不顧病床上全身癱瘓的沈良。
然而,還沒跑出兩三步,蘇小南便撞在了一個男人胸口。
腳步失衡,她被力量反彈地向後倒去。
一只強健有力的胳膊,将蘇小南重新挽入懷中。
沈浩川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面無表情看着蘇小南。
兩人的動作很親密,距離也很親密。
再近一點點,距離就能變成零了。
在這種時間、這種地點、這種情境下被沈浩川撞見,蘇小南的心情可想而知。
她在慌亂中想要脫離沈浩川的懷抱,兩只手不停地用力,卻怎麽也推不動他。
“別動。”
沈浩川的聲音如一通冰水,蘇小南聽入耳中,卻真的讓她冷靜了下來。
緩緩松開手,沈浩川一直仔細觀察着她。
很好,站穩了,不會摔倒。
“還沒走嗎?”他問道。
蘇小南低下頭,心中一種莫名的失落。
他也盼着我趕緊滾蛋吧?
“這就走,再見……不是,那個……不見了。”
永別,這個詞蘇小南怎麽也說不出口。
至少說一句‘不見了’,算是堅定自己的決心吧。
她終于走了。
從別墅出來,一路下山直奔機場。
“夫人您來了。”穿着制服的駕駛員一直在機場等候,直升飛機早已經準備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蘇小南迎進機艙,卻發現她似乎興致不高。
“現在就起飛嗎?夫人。”
言多有失,駕駛員很聰明,與他無關的一句不問。
還摸不準新任家主夫人是什麽脾氣,萬一馬屁拍到馬腿上了怎麽辦?
“是,麻煩你送我回城裏,我要去坐高鐵。”
下意識地答話,卻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蘇小南心情複雜,瞪了駕駛員一眼。
對方吓了一跳,再不敢廢話多言!
直升機平地升空,向遠方飛去。
山腰上的別墅,沈浩川一直眼睜睜看着蘇小南遠去,才把目光收回來。
看着主人這幅模樣,剛剛來到別墅的鐘伯無奈嘆了口氣。
看樣子,今後很難看見川少爺露出笑臉了。
從小失去母親,川少爺便是不愛笑的。
好不容易有了少奶奶,偏偏沒能留住。
難得有過一段日子的笑容,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沈浩川自然不會關心鐘伯在想什麽,他走進病房,父親還在裏面躺着。
蘇小南是來做什麽的?
沈良的病情,醫療組的專家已經下了最後通知,遵從天命吧。
再先進的醫療技術,也救不活一個油盡燈枯的病人。
“父親。”
沈浩川站在床邊,看着這位為沈家操勞一生的男人。
“她……是來殺我的。”
沈良的話,若是傳出去,絕對要掀起滔天巨浪。
甚至不需要特意交代,就會有沈家形形色色的人去找蘇小南的麻煩。
她絕對不會再有好日子過!
沈浩川沉默着,他知道父親的話沒說話。
“很善良的姑娘,是個好媳婦。”
沈良瘋了麽?
他在誇獎蘇小南,明知道她是來害自己的?
“當年您沒同意蘇長安提出的聯姻要求。”沈浩川俊朗的臉上不見怒容,只有淡淡的悲意。“我卻要認下蘇小南這個妻子,您同意嗎?”
父子間,許多話都不用繞彎,直說就好了。
“你喜歡……就行。”
沈良的路,終于要到盡頭了。
油将盡,燈要枯。
然而,他還有一件事要做,大概是老頭最後的任性吧。
沈良咬着牙,用最後的力氣拔掉了自己鼻子上的輸氧管。
他緩緩閉上眼睛,嘴巴顫動着,仿佛在說:“兒媳婦,你不敢做的,我替你做了……早些回家,川兒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