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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在這個冬天,她失去了兩個她最愛的人。

她一無所有,卻又從不悲傷。

因為他們就在她的心裏。

永遠的,一直活下去。

……

冬季的羅國十分寒冷,呼出的熱氣在空中凝結,便成一些細小的白色霧氣。

這裏就像彙聚了世界上一切寒冷,将簡純緊緊包圍,順着她裸露的皮膚,進入到她的血液、骨骼之中。

三天前,在夏洛蒂去世之後,簡純将她帶了出來,安葬在不遠處一家荒蕪的墓園裏。

她不知道夏洛蒂的家在哪裏,但是她記得夏洛蒂說過想要離開布伊頓禮堂。

墓碑上,簡純拿着小刀在木頭上用力地刻下——“夏洛·蒂——一個自由而純潔的靈魂”這幾個字。

她在那裏守了她兩天。

沒有哭泣,藏起悲傷,只是坐在那裏,靜靜地看着空中飄過的雲層。

風吹過,雲就移動一點。

不過這種移動速度實在是太過于緩慢,她仰着頭看了很久,也只能看着它走了一點點。

蕭瑟的寒風從簡純身邊刮過,将她的臉頰凍得有些發紅。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父親被帶走前,向自己看來的不舍而又無奈的眼神。

想起了夏洛蒂白色的舞裙和淡金色的長發。

想起了很多美好的和不美好的事情,這些事情盤踞在她的腦海裏,像是流水一般,在她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流淌着。

她依稀記得母親離開時的場景。

那漫天的火光,那向着着火房屋沖去的婦女,那被丢下的女孩,無助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

她沒有能力去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也許在當時的環境下,想要出人頭地已經成為了母親生命中全部的目标。

不管那些珠寶是不是真品,對于她來說,都已經是最好的存在了。

沒有了那些珠寶,她就沒有了所有的幻想。

她受不了那種幻想全部破滅的打擊。

所以在艾洛德夫人看見火光的時候,她的整個希望都消失了,她沖進了火海之中,卻再也沒有從火海中出來。

比起母親,父親離開時要更加安靜一些。

嘈雜的人群,響起的哨音,舉起的手木防倉,被壓制住的父親。

她就站在父親的身前,生生看着父親被他們押走。

走的時候,父親什麽都沒有說,但是眼神卻一直朝着簡純看去。

似乎是在用眼神說“相信我,我會來找你”這句話一樣。

她相信了,她一直都在等。

在她生命中,仿佛就只剩下了兩個詞,一個是等待,一個是在等待的路上。

她好像總是在等待。

抱着一個美好而虛幻的夢想向前蹒跚——不管前方究竟有什麽阻撓。

她會繼續前進的,向着那個未來……

雨珠穿過霧氣落在地上。

她的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走在小路上。

在她身旁,許多的店鋪都已經因為疫病而禁閉門窗,不再售賣貨品。

大雨從空中落下,地上變得泥濘不堪。

她走過的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雨水沖刷,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的眼前有些朦胧,被雨水打濕的睫毛,也變得沉重。

一陣陣饑餓的感覺透過她遲緩的神經,來到了她的腦海中,她慢慢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将近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不知道天邊的飛鳥會不會餓肚子,她在心裏想到,會不會和她一樣,在這個世界上迷茫地前進。

她的未來像是被一層薄霧籠罩起來,她只知道自己需要等待,但具體需要等待多久,又要如何等待,她卻一無所知。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空中傳來了一陣淡淡的香甜氣息,混雜在這寒冷的冬風中。

這是……面包的香味……

她擡起了頭,向着眼前模糊的街道看去。

在街角那裏,還開着一家面包店。

門口排着一條長隊,簡純步履踉跄了一下,裹緊身上的鬥篷向着隊伍後面走去。

“那個人死了……”在她站進隊伍中時,她前面的人剛好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說話的那個人是一個穿着粗布服飾的男人,他的臉上帶着一絲厭惡的神情,随後對着他身旁的人說道,“他死在了獄中,在那個可憐的午後,用繩子勒死了他自己,永遠的在那個肮髒的地方長眠了……”

“像他那樣的人就是活該,”說到這裏,另一個男人接着說道,“他沒有了良知,用欺詐的方式将我們的錢財拿走,上帝不會接納這肮髒的靈魂,他的去處只有一個,那就是地獄!”

“……”

地獄?

怎麽會有人一定要下地獄?

她疑惑地想到。

排隊的人走得很快,沒等簡純想明白那個男人究竟在說些什麽的時候,就已經排到她了。

她掏了掏口袋,将身上所有的銀幣全部放在了桌子上,對着面包店主人說道:“我想要買幾個面包,什麽樣的都好。”

“我們現在不賣面包,”面包店裏一個女人答道,“這是統一發下來的面包,每人一天只能領一個,你是紐茲的人嗎?”

“我……不是……”簡純的聲音在雨中變得有些沙啞,她吸了口氣答道,“我是在奇太蘭(貧民區)出生的。”

“小姐,請說一下你的名字,以及來這裏的目的,”女人說道,“我們需要做一下登記。”

“我叫簡·純,”她答道,“是送葬來到這裏的。”

聽到她的名字,女人手中的筆一頓,接着擡起頭,朝着眼前穿着鬥篷的少女問道:“那你的父親是誰?”

大雨中,簡純戴着那件黑色的鬥篷,臉色蒼白地朝着眼前的女人看去。

“我父親叫做阿爾·純先生,夫人。”簡純說道。

聽到她的回答,女人放下來手中的筆,看着她的眼睛說道:“那我感到十分抱歉,小姐,這個面包我不能給你。”

“為什麽?”簡純輕聲問道,“是因為我的出身嗎?”

“是你的父親,”女人用那種遺憾的眼神看了簡純一眼,道,“他欠下的債實在太多了,就算我願意把面包給你,你身後的那些人也會馬上把你的面包搶走。”

“我父親什麽都沒有欠下。”簡純生硬地回答道。

“不,小姐,”在她身前的女人雙手交疊着說道,“你說錯了,你父親犯了欺詐和謀財兩項罪狀,害死了無數的人,這種罪孽,即使他死了也是難以彌補的……”

女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簡純打斷了,她指尖掐在手心之中,朝着女人追問道:“夫人,你……你說什麽……他怎麽……”

不過她的話并沒有引起女人的注意,她将簡純撥到了一旁,最後還對着她說了一句:“我很抱歉,小姐,這個時代并不缺少病人和将要餓死的人,每天送到這裏的面包就這麽多,如果我給你了,就會有另外一個人餓肚子,比起一個沾染上罪惡的靈魂,我更願意把面包交到一個純白而又善良的人手中。”

“下一位……”

身邊的人不斷地從簡純身邊擠過去,不停地有議論聲在她耳邊響起,她似乎有些“呆住”了,無措地朝着前方看去。

“這個女孩就是那個死了的騙子的女兒?”

“她看上去還是那麽小……”

“壞人都是從小壞到大的,她的父親是那樣,她也将會是那樣……”

議論聲不斷在她身邊響起,混亂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從人群中拖拽了出去。

有人推搡着她,有人說着讓她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她的步履踉跄,最後摔倒在了泥地上,一時間沒能站起來。

在她身前,有人将之前她放在桌子上的銀幣扔在她的身上,朝着她喊道:“拿着你這些卑劣的銀幣從這裏離開!”

“你父親欺騙了那麽多無辜的人,讓他們就此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你們卻什麽懲罰都沒有!這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是不公平的!”

“可是她還這麽小,應該也不會做什麽壞事吧?”其中一個人試圖幫着她說道。

“她的父親是一個騙子,她又能好到哪裏?不過也就是一個騙子,專門騙你們這種心腸善良——的老好人罷了!”

銀幣裹雜着雨水,落在她的臉上,冰涼而又生疼。

可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安靜地接受了一切對她粗魯的對待。

雨水落在了她的臉上,她看着眼前逐漸變得昏沉,而不清晰的天空,顫抖地說道:“我的父親沒有騙人,為什麽,為什麽你們就是不信呢?”

“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這一切,我情願替他去地獄,去受盡所有的責罰。”

“可這一切并不是他做的,我用我的靈魂起誓……”

“可是,你們為什麽不願意聽呢……”

“……”

父親死了。在這個冰冷的雨天,她知道了這個噩耗。。

她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甚至,她不知道他被關在了哪裏,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否被安葬。

父親和夏洛蒂都離開了她。

在這個寒冷的冬季,簡純失去了兩個生命中最珍貴的人。

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的朋友。

她兩個最愛的人都長眠于冬季,甚至——都沒有等到春天的到來。

曾經的誓言再也不會實現。

父親不會再來接她。

她也早已自由,不再需要父親去接。

最後她慢慢地站起身子,朝着遠處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裏,但是向前走總是對的。

落入俗間——

塵世。

……

“夏洛,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有啊,當然會有的。”

“可是神在哪裏?為什麽我看不見他?”

“因為神在天上,只有你也到了天上,你才能看到他。”

“如果我也到了天上,那我是不是就死了啊?”

“當然不是啊,死亡對于一個沒有信仰的人來說,确實是個終點,但是對于我們來說,這只是另一個生命的開始。”

“簡,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請你一定不要難過,因為我是去了一個更美好更幸福的地方,在那裏,我會透過雲層看着你,一直,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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