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悅
晚上下班後,食堂裏跟魏棋聊天的那個叔叔将沒有賣完的飯給魏棋打包了兩份,讓他帶回去吃,于是今晚省了他做一頓飯的時間,也省下了一頓飯的飯錢。
魏棋背着包從學校出發,坐上之前每一天都會坐的公交。
同一班車,同一時間點,同一個位置,他卻總覺得今天是不同于往日的美好。
到家的時候魏平安正坐在一個掉漆的桌子前,低頭認真翻動着書頁。
聽到動靜,魏平安擡頭望着魏棋,語氣裏帶着些疑惑:“哥,你撿錢了?”
“沒啊,怎麽了?”
魏平安仔仔細細将他從頭看到腳,“那你這麽高興幹嘛?”
魏棋将包裏的飯掏出來放到他面前,上揚的嘴角微微收斂,開玩笑似道:“沒撿錢,高興是因為晚上可以不用做飯了,吶,快吃吧。”
桌上密密麻麻寫滿文字标注的英語書被魏棋收了起來,兄弟兩人面對着面将飯菜吃完。
“哥,這個單詞是什麽意思?”
吃完飯,魏平安又看起英語書來,碰到了一個不會的單詞,指着它問魏棋。
“我看看。”
魏棋接過書,皺着眉頭從自己久遠的記憶裏搜尋了很久,才帶着些不确定地說:“好像是鼓勵的意思。”
搬來雲江之前,魏平安在福利院安排的小學讀書,搬來雲江之後由于還沒有找到合适的學校,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在家自學。晚上魏棋回來會給他講一講白天弄不懂的科目和知識點。
數學語文還好,至于英語,魏棋高三以後就沒再上學,以前學過的知識早就還給了老師,所以實在教不了什麽。
在魏棋不确定的說完這一句後,魏平安點頭,将單詞的意思标注在一旁,又低頭認真看起那本英語書。
魏棋沉默地看了他好久,而後才将自己包裏的那三本書掏出來,他在三本書之間選了一本白天讀了一點兒的《活着》繼續看。
看了一頁後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猛地起身,從櫃子裏翻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又拿了一支筆。
這是他的日記本。
魏棋有寫日記的習慣,卻不是每天都寫,相反,他的日記寫得并不頻繁,因為他只記錄一些值得記錄的事。
翻開這本日記,上一篇還是在八月三十號那天寫的。
魏棋讀了一下上一篇的日記,滿篇的消極情緒,他沒忍住笑了笑,随即低頭開始寫今天他想記錄的事。
“九月二十九日,晴。你信麽?所有人都逃不過命運,也逃不出一個緣字……”
一篇日記洋洋灑灑寫了小一千字,等寫完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一旁的魏平安已經看呆了,等到魏棋停筆時他終于忍不住問了,“哥,你今天真的沒發生什麽特殊的事?”
魏棋将日記本合起來,偏頭,“沒遇到。”
“切,你欺負我年齡小不跟我說實話。”他嘟囔。
魏棋拍拍他的腦袋,也不狡辯,只是笑,笑夠了又坐在房間一角,認真翻閱着書頁,在心裏默讀書頁上的文字。
小小的屋子被暖色的光照映着,擁擠潮濕又溫暖平靜。
十月一日放七天國慶假,離家很近的餘悅自然而然回了家。
連接三天的綿綿陰雨,将家裏的氛圍襯得格外壓抑,叫人心口沉甸甸的,似是不能呼吸。
又或許與天氣無關。
三號晚上,餘悅站在房間的窗邊,靜默地欣賞窗外瓢潑似的大雨。
沒多久,房門被人輕輕叩響,餘悅開了門,對上了李雲霞憔悴卻平和慈善的面容。
“阿秋,明天還是雨天,穿厚一點,別感冒了。”
對上李雲霞眼裏的關愛還有她極力掩飾的悲傷,餘悅上前抱了抱她,将頭埋在李雲霞的肩頸,嗅着令她安心的氣息,輕答:“我知道了媽,你和我爸也早點睡。”
話雖如此,可這一晚誰也睡不好。
第二天從家裏出發時,三人皆是頂了一副明顯的黑眼圈。
餘愛國負責開車,餘悅和李雲霞坐在後座,一人抱了一捧白菊。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個墓地,這是烈士陵園。
今天依舊下着雨,将墓地襯得凄涼、荒寂、孤獨。
三人都沒撐傘,沿着濕漉漉的小路到達一座墓碑前,淋着雨、壓抑着哭腔同長眠于此的人說着話。
沒多久李雲霞情緒崩潰,餘愛國輕擁着妻子,餘悅望了望兩人又望着那座墓碑說:“爸,你帶着我媽先回去吧,我等會兒自己回家。”
年年都會重演的畫面,餘父習以為常,紅着眼眶對她:“注意安全,等會兒雨大了爸爸來接你。”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中,餘悅這才卸掉了僞裝的沉穩,脫力般地坐在墓碑前,與墓碑上青年那張笑得格外溫潤的面龐長久對望。
“哥,我來看你了。”
照片上的人是她的哥哥。
是八年前嶺南大地震後,她從嶺南帶回來的比她大六歲的哥哥。
他的原名叫何潤青,被帶回餘家後他自己改了名字,改成了餘嶺南。
望着照片上的人的那張始終溫柔幹淨、帶着微笑的面龐,餘悅想說的話有很多,但最終卻只說了兩句。
—一“哥,我來看你了。”
——“哥,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哥哥。”
頃刻間暴雨如注,餘悅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拂去順着黑白照片不斷滴落的水珠,然後将懷裏的白菊放于墓碑前,這才緩步離開。
意外的是餘父和餘母今天沒先離開,而是在車裏等她。
遠遠望到她淋着雨過來,餘愛國忙下車跑到她面前,為她撐起傘,皺着眉頭,語氣裏幾分着急,“雨這麽大也不怕感冒了。”
餘悅笑,“沒事兒的爸,我回去喝點姜湯就好了。”
兩人回到車上,餘愛國照舊負責開車,後座的母女兩人手牽着手,互相勸慰。
到家後餘悅被趕着換了身幹的衣服,等她換好衣服後手裏又被餘愛國塞了一杯姜湯。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飲着,将要喝完時,餘愛國起身來到她身旁,拍拍她的肩膀:“阿秋,別難過了。”
餘悅垂眸,複又輕輕勾唇,“我知道了爸,您也是,今天我媽心情不好,您多勸勸她。”
人就是這樣,寬慰起別人來總是一套又一套,等輪到自己難過時,又不知要怎麽辦了。
眼下餘家的三人皆是如此,所以他們在嘗試安慰他人無效時,只能開始自己消化自己難過的情緒。
餘悅回了房,将自己藏在了被子裏,她睡着了,只是腦袋裏的畫面全是跟餘嶺南相關的。
那時的餘嶺南還能說能笑,是鮮活的、真實的,而不是同如今一樣只存在于她們的記憶裏,只存在在照片上。
畫面裏,是二十歲的餘嶺南。
彼時他已經在餘家待了六年,正在警察學校讀大二。
周末他被餘父餘母催着回家過二十歲的生日,吹了蠟燭後閉着眼睛開始許願,餘悅一直在一旁看着他,等到切完蛋糕餘父餘母不注意時,她終于忍住不了,悄悄湊過去問他許了什麽願。
餘嶺南笑着望她,将聲音壓得很低,微微靠近她,說:“許願阿秋別嫌棄我,一直把我當成親哥哥。”
夢到這裏時她突然醒了。
是了,餘嶺南一直以為餘悅不喜歡他、不接受他。
因為當初八歲的餘悅第一眼挑中并且要帶回家的人并不是他。
這一直是餘嶺南很在意的事。
可他不知道,自從他來了餘家的第一天,餘悅就開始接受他了,打心裏喜歡這個溫柔、周到、貼心、優秀、對她好的哥哥,也打心裏把他當成自己的親人。
可惜……可惜曾經的她總用不太認真的态度說出這些話,後來想認真地告訴餘嶺南,在想說的時候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淚水順着她平躺着的面龐下落,将枕頭打濕了一大片。
餘悅突然想去學校。
也不是想去學校,就是想跟誰說說話,總之不想靜下來。
可是現在是淩晨一點,沒有人能陪她說說話。
她不想看手機,也不想就這樣一個人躺着,就在這麽一個時候,餘悅忽然想起來,國慶放假回來之前她的包裏裝了一本書。
那本書好像沒被她掏出來過,就一直在她的包裏。
說不清為什麽,在這個不甚愉快甚至很是難過的淩晨,餘悅希望自己真的将那本書帶了回來。
包在回來時被她随意地扔在了椅子上,她光着腳下床,帶着些忐忑的心情打開自己的包。
《十八歲出門遠行》幾個字映入眼簾時,她突然松了一口氣。
将書拿在手裏,這次她的腦袋裏終于沒有了關于餘嶺南的記憶。
轉移注意力似的,她望着這本書,想起來的是在溫暖的日光裏因為一本書悄無聲息落淚的青年,是在書架前帶着忐忑的心情拿了那本《活着》,又覺得不夠,将一旁同作者的另外幾書一起拿下來抱在懷裏的自己。
明明她可以通過想其他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可為什麽讓她分散注意力的是這一件事?
餘悅想不通,只是在某一個瞬間突然記起:這是第六天了。
魏棋應該看完一本書了吧?
明天她不想待在家裏了。
那麽如果她明天帶着書去找他,會不會顯得突兀?
天快點兒亮吧,明天快點兒到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