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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餘

明明在等待的半個小時裏,餘悅已經給自己做過無數次的心理建設,說服自己要冷靜,要平淡,要克制情緒。

可在魏棋對她輕輕搖頭的那個瞬間,所有情緒都不受控制地往上湧。

委屈,惱火,不甘……多種複雜的情緒纏繞在她的心頭,但餘悅知道,所有情緒之中占比最大的,是心疼。

在這一場鬧劇裏,所有被牽連的人都無辜。可在這一場鬧劇裏,最委屈的人、最受傷害的人是魏棋。

他幾乎承受住了所有的詛咒和謾罵,也幾乎承受住了所有的異樣的目光。

單單是在她坐在這裏等待的半個小時裏,就有許多人特意跑來魏棋所在的窗口,隔着老遠對他指指點點,投向他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帶着些“審判”。

餘悅不知道魏棋是怎麽做到還能面不改色地正常工作的。她只知道如果這些目光是對着自己,那她早已承受不住。

這件事說到底還與她有關,又或者說有一部分原因是因她而起。

所以面對魏棋的目光示意,餘悅總想着要勇敢一點。

她忽視魏棋的目光,邁動一瞬頓住的步伐,帶着些義無反顧的意思,堅定的向賣餃子的窗口走去。

其實也并不是一定要走到他面前,她只是想再近幾步,真誠地跟魏棋說一聲謝謝,或許還可以給他些無聲的鼓勵。

可魏棋沒有給她機會。

他注意到她繼續邁向窗口的步伐,肉眼可見的皺了皺眉。

濃稠的目光牢牢鎖住她的臉,然後他偏頭與站在一旁的食堂阿姨說了句什麽,阿姨點點頭後,他大步走進了後廚。

浮動的光影間,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餘悅想,她和魏棋都太膽小,也都太理智。

魏棋不敢讓她靠近,其實餘悅也不見得真的敢靠近;魏棋知道兩人現在應該避免見面,所以他躲着她,而餘悅呢?她也心知肚明,坦然接受。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1】

滿腔純粹的勇氣好像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下一刻就像被紮破的氣球般漏氣萎縮。

餘悅步伐輕動,轉了身邁着沒有痊愈的腳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情緒能像野草一樣瘋長,也能像默劇一樣無聲。

能默不作聲湧上心頭,也能悄無聲息歸于人海。

餘悅心裏賭了一口氣。

有些悶。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魏棋。

一場鬧劇徹底歸于平靜不是因為那條引起滿校風雨的帖子被删,而是由于另一條視頻。

那是去食堂看熱鬧的同學拍的,十二秒鐘的視頻裏青年低着頭熟練的打包着飯盒,一旁有人突然出聲:“同學,表白牆上說的是真的嗎?”

青年低着的腦袋一瞬間擡起,露出一張分外優越的臉,目光很淡,卻透着真誠:“都不認識,所以希望大家不要以謠傳謠,不牽連無辜的人,好好生活。”

也許是征得了當事人的同意,那段視頻被以澄清的名義發到了表白牆上。

或許是大家都覺得沒意思了,又或許是大家的理智都上來了,總之這一段澄清視頻出現以後,意外地起到了不少作用。

澄清視頻發出的兩天以後,表白牆又将視頻删除,但大家這次都變聰明了,在視頻剛發出來的時候就将視頻保存在了手機裏。

聰明的人裏包括姜悸。

中午吃完飯餘悅在擦藥,姜悸就搬着凳子坐在她對面,将那段十二秒的視頻反反複複播了四遍。

“餘悅,你說“都不認識”的都是什麽意思呢?是說你們兩個他都不認識,還是說他都不認識那個女生?”

餘悅擡頭,“為什麽要糾結這個問題?”

“這不是好奇嘛……”姜悸哼哼。

“你呀,瞎好奇。”

姜悸假裝不滿:“我就不信你不好奇!”

餘悅繼續抹着藥,笑一聲,也沒應。

怎麽會不好奇呢?許多圍觀的路人都好奇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更何況是她這個當事人?

餘悅沒說的是,那段視頻她其實也保存下來了,并在黑夜裏,反反複複琢磨了無數遍。

只是她也弄不懂,到底是“都不認識那個女生”,還是“那個女生和她,他都不認識。”

從腳傷到到現在已經快十天,餘悅覺得自己的腳已經沒有大礙了,就跟姜悸她們商量說要把電動車還回去。

哪知宿舍除了她以外三人都不贊同,她們三個說她的腳只是表面好了,其實還不能使勁,需要靜養。

于是歸還電動車的時間被推遲到了十一月初。

有電動車的日子她們輪着載一載餘悅,或者誰有空的話還能騎着電動車出校玩,更離譜的是,因為暫時擁有了電動車,所以這群姑娘開展起了“快遞代取”的業務,說要賺一賺奶茶錢。

周內的時候生意還挺紅火,姜悸她們一天連着跑了幾次之後喊累,最後商量着商量着就将主意打在了餘悅身上。

“餘悅,你是不是覺得你的腳好了?”

餘悅從床上下來,動了動腳,“對,我覺得我的腳現在跟正常人無異。”

“那……那你想不想騎電動車?騎着車沐浴在陽光裏,吹着風,哼着小調,看着路上其他打打鬧鬧說說笑笑的同學……那感覺可美了!怎麽樣,要不要試一試呀?”

餘悅看着姜悸“賊眉鼠眼”的表情,抱着臂,勾唇道:“說吧,打的什麽主意?”

“她想讓你騎着電動去田徑場幫人取快遞!”夏夢雨插了一嘴。

“對對對對對對”,姜悸猛點頭,“怎麽樣,要不要感受一下賺錢的快樂?”

“行吧,反正我下午也沒事幹。”餘悅攤開手,“鑰匙給我吧。”

“給你給你,我把取件碼也給你,你到時候拿着快遞在樓下等着就行,我聯系快遞的主人讓她去找你。”

“行。”餘悅颠颠鑰匙。

本來餘悅打算四點多再去取快遞,但是兩點半的時候文靜上了床,好像有要睡覺的意思,餘悅怕萬一等會她動靜太大給人吵醒了,就想着趁現在文靜還沒睡着趕緊去。

她拿了鑰匙快速下樓,在樓底下的一排電動車裏找到了最粉嫩的那個。

坐上電動車的時候餘悅還有點兒生疏,因為她上一次騎車還是在餘嶺南還在的時候。

已經是三年前了。

好在她成功啓動了車子,并且成功騎着車子上路了。

從三號宿舍樓走到快遞驿站所在的田徑場走路不過十分鐘的路程,騎車兩分鐘就到了。

餘悅将車停在了一旁,對照着手機上姜悸發過來的取件碼取快遞。

姜悸只給她發了兩個取件碼,餘悅騎着車在路上的時候還在想:大學生的錢真的好好賺。

但當她按着取件碼找到自己所要代取的快遞時,她的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賺錢真不容易。

總共要代取兩個快遞,兩個快遞都是超大件,被人高高的放在快遞架子的最上頭一層。

餘悅伸了伸手,發現以自己的個子不足以夠到快遞盒子。她又踮了腳,發現自己碰是能碰到盒子了,可盒子太重,她拿不下來。

以往這裏都會有一個專門管快遞的叔叔,他會幫學生取快遞。但是今天餘悅望了一圈也沒有找到那個叔叔的身影兒。

更悲慘的是,現在來取快遞的人很少,除了她以外還是幾個女生,沒人能幫她把快遞取下來。

總不能再跑一趟?

但是餘悅懶得跑,也不甘心空手回去。

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盒子,又動了動自己的腳,然後猛吸一口氣,就要往上蹦一下,把快遞盒子再往邊戳一點兒。

她蹦了一下,手也如願以償按到了快遞盒子上。

但是下一秒,一雙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按在了她要拿的快遞盒子上。

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在光線的作用下,餘悅的身旁多出了一個影子,身旁也能明顯的感覺到多出來了一個熱源。

來人語氣漫不經心,又好像藏匿着笑。

餘悅收回了手,站定在了原地,聽見那人說:“餘悅,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的腳現在不能使力。”

她微微避開了身子。

魏棋看她一眼,伸手将高架上的兩個大箱子依次拿下來放在地上。

“是這兩個麽?這上面好像不是你的名字。”魏棋俯身的時候無意看到了快遞的收貨人姓名,直起身子,看向她。

“是,謝了。”

餘悅面色平靜地看他一眼。

他還是原來的樣子。

眼裏帶着笑,說話間語氣熟稔,目光敞亮,态度坦然。

餘悅不多說話,走近一步俯身用力抱起一個箱子就從他身邊往外走。

魏棋抱起地上另一個箱子,緊随其後。

快遞盒子又大又沉,電動車的後座根本沒法放,所以餘悅将快遞放在了前頭的踏板上。

魏棋站在她身後,看着她放好第一個箱子後轉過身來欲要從他手裏接過另一個箱子。

他微微一避,“我來吧。”

“不用,我來就行,不麻煩你了。”餘悅執意從他手裏接過箱子,有些吃力地把箱子放好。

魏棋垂着眸站在她身後,默不作聲地看着她。

“謝了,我先走了。”

轉眼間她坐在了座位上,迅速說一句,也不看他,也不給他說話的時間,車子一下子開動,将他撂在了身後。

“餘悅。”

他輕輕念一聲,沒人聽到,可能聽到了也不會理。

餘悅匆匆将車子騎走,控制住自己不回頭看。

等到了宿舍樓底下,她将兩個箱子從車子上抱下來,和箱子一起站在空地等人。

姜悸說讓她到樓底下了給她發消息,她聯系快遞的主人。

但餘悅發了消息姜悸回了個ok後,快遞的主人遲遲不出現。

等了五六分鐘還不見人,餘悅低頭準備看快遞盒子上的聯系方式,給那人打電話。

她只撥了7個數。

視線裏突然多了一雙鞋。

那人的腳比她大了小一半。

餘悅按滅了手機屏幕,擡頭,視線裏的青年微微喘着氣,像是急着奔跑過來似的,一雙桃花眼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幹淨,他似乎有些緊張或者忐忑,與她對視兩秒後率先移開了眸子。

“餘悅,不吵架了,我們和好吧。”

餘悅知道用濕漉漉來形容一個人的嗓音實際上是不合适的。

但眼下她真的找不出來比“濕漉漉”更為貼合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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