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落日來臨 93

在四中實習的日子, 遠比餘悅想象的更加忙碌，但這種忙碌很充實。

實習的第一個?月結束後, 餘悅人生第一次領到了自己賺來的工資, 雖然不多，但她很滿足。她用這些錢給?父母一人買了一雙鞋子、給?魏平安買了一身夏季的衣服、還給?姚佳和萬鯉家的小姑娘一人買了一條小裙子，剩下的錢, 她自己存了起來。

萬鯉家的小姑娘也就是萬琪, 今年?五歲多了，而姚佳家的小姑娘, 大名叫姚清夏, 小名叫音音，今年?三月份的時?候剛剛滿一歲。

她去永安巷那天，陽光明媚, 春風正好。那天恰好萬鯉帶着萬琪和姚佳母女兩一起坐在在姚佳的店門口?曬太陽。隔着老?遠的距離，姚佳和萬鯉還沒認出?她來, 萬琪小朋友就已經眼?尖的看到了她, 甜甜喊了一聲“姨姨！”, 然後小陀螺似的朝她沖了過來。

小姑娘開朗活潑，餘悅“诶！”一聲, 俯下身子将小姑娘抱起來, 萬琪摟住她的脖子, 說話間帶着顯而易見的親昵：“姨姨你都好久沒過來找我玩了！我好想你的！”

餘悅：“姨姨錯了, 姨姨以?後經常來找我們兜兜玩, 好不好？”

“好！”

說話的功夫她抱着萬琪走到了店門口?，那兒, 萬鯉和姚佳笑看着她，“呦, 今兒什麽風居然把我們餘老?師吹來啦！”

餘悅抱着萬琪坐在了萬鯉身邊的板凳上?，在音音小朋友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的注視下，伸手去夠着摸了一把小朋友白白嫩嫩的臉蛋兒，笑着回：“東風。”

算起來餘悅确實很久都沒來過永安巷了，上?一次來好像還是一個?月前快進四中實習的前幾天。

見她這麽坦然的模樣，萬鯉和姚佳齊齊笑了，也不再繼續打趣她。

三人許久不見，但她們并未生疏。

在這個?溫暖的午後，她們閑适地坐在店門口?，曬着太陽，聊着最近。懷裏的兩個?小姑娘也乖乖的，不吵不鬧，像是在全神貫注聽她們說話。

到飯點時?，姚佳留她們在這裏吃飯，餘悅和萬鯉也沒客氣，十分熟稔地應了下來，然後姚佳把音音往餘悅懷裏一塞，勾着唇：“你快抱抱，她爸不在，我一個?人帶了好幾天，算是帶夠了。我去做飯，你們先聊着哈！”

哪怕已經結婚了很久，哪怕孩子都已經一歲了，姚佳還像以?前那個?姚佳，張揚肆意、風風火火。

目送她匆匆進屋的背影，餘悅笑了，聽着音音在懷裏哼哼唧唧的聲音，低頭?親了一口?小朋友香香軟軟的臉蛋兒。

萬琪也端着板凳坐在她身邊，将自己的臉湊過來：“姨姨，你也親我一下！”

餘悅笑着往她右臉上?親了一下，萬琪甜甜笑了，随後專心致志地逗餘悅懷裏比她小四歲的音音玩。

兩個?相差四歲的小姑娘玩得很好，萬鯉和餘悅看着，唇角不自覺揚起笑。

“萬鯉姐，你店裏最近的生意怎麽樣？”

萬鯉笑着搖頭?，“還是老?樣子，忙的時?候忙一天，閑的時?候又能整整空上?一天。”

餘悅：“什麽生意都不好做。”

“你呢？你在學校工作還順利嗎？”

她呢？

餘悅微微仰起頭?去看太陽，直到眼?睛被直直照射而來的光線刺到，她才輕輕出?聲。

“萬鯉姐，我現在的工作很順利，生活也很順利，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我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得到盡頭?。”

起床、上?班、上?課、下課、回家、睡覺。

一天結束，下一天便再接着将這些完全一樣的步驟重複一遍。

周而複始。

明明很久以?前沒有工作還在上?學的時?候她也會每天重複類似的單一流程，可那時?候她從沒覺得沒有意思，而現在，她只覺得枯燥。

餘悅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樣、還要怎樣、還能怎樣，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所謂的“不知好歹”、“沒事找事”。

畢竟在別人眼?中，她現在的生活已經是很好了的——有健康的身體、有愛自己的父母和朋友、有一份體面?穩定的收獲。

可她就是覺得哪裏不對。所以?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茫然的、眼?神是無?措的。

她尋求方?向似的望向萬鯉。

萬鯉安撫似的沖她笑笑，輕聲說：“餘悅，試試新的開始吧。”

新的開始嗎？

她眨下眼?，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萬鯉點到為止，重新起了個?話頭?：“楊登前一陣兒不是跟咱們說他想結婚了麽，我估計啊，也就是今年?的事兒了。”

餘悅：“早定下來也好，人姑娘都陪着他好幾年?了。”

去年?冬天的時?候，楊登和女朋友在永安巷裏盤了一家店，開了一家小面?館，生意還不錯。

餘悅問他怎麽想起開面?館了，當?時?楊登笑着說，他想安定下來了。

那個?笑餘悅至今印象深刻。

現在他準備結婚了，真好啊，真好。

五一假期是從周六開始放假，周五甚至更早的時?候學生們的心就跑了，所以?離放學的時?間越近學生們越聽不進去，老?師們的課就越難上?。

學校領導大概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不管是高一高二?還是高三，周五下午排的課基本能不重要就不重要，而作為主科之一的數學理所當?然地被排在了一大早的第一節 課。

一大早給?學生們上?完一節數學課後，餘悅沒了任務，就準備收拾東西回家享受假期。

和她同教?一個?班的英語老?師任星撐着臉，滿眼?羨慕地看着她：“怎麽辦餘悅，我好羨慕你啊，可以?這麽早回家。”

餘悅邊低頭?收拾着東西邊笑着回她，“那互相羨慕吧，我還羨慕你每天都不用起早呢。”

任星：“那也對，我不羨慕你了，我還是羨慕體育老?師吧。”

就是在這時?，辦公室裏走進來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一聲帶着笑的溫和嗓音響起：“餘老?師，任老?師。”

一直用手撐着臉，懶懶散散坐着的任星一下子坐正坐直，看着來人，語氣完全不似剛剛自然，與那人溫和的目光對上?，“于老?師，你怎麽來了呀？體育課不都在下午嗎？”

“我找餘悅、餘老?師有一點事。”

男人的嗓音一貫的溫和。

被他提及的餘悅這時?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聞言詫異地擡頭?看向他，“找我？”

他确切地點頭?。

“怎麽了于老?師？”

她問完後，男人的身影朝她走了幾步，微微低頭?看着她。

“餘老?師，咱們班的體育課是下午最後一節，但我今天下午的時?候有點事，上?不了。所以?我想問問，餘老?師你下午有事嗎？沒事的話能不能先幫我代一節課，等下星期或者什麽時?候你需要的話，我再幫你代回來。”

四中裏，老?師請假是會扣全勤的，所以?大部分老?師有必須要解決、但處理起來不需要太多時?間的小事的話，會先和其他老?師商量着換一兩節課，等課實在換不過來了再去請假。

所以?此刻聽着于錫的話，餘悅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她思索了一瞬，利落應了好。

好字一出?，她看到他臉上?一貫溫和有禮的笑難得帶上?了幾分輕松，顯得有些真實。

“真是太感謝你了，餘老?師。”

他今天沒帶眼?鏡，眸子裏帶着清淺的笑意，彎着唇，直直看她。

“沒關系，剛好我下午也沒事。”餘悅回以?他一個?客氣的笑。

随後他客氣沖她告辭，高大的身影兩步走出?了辦公室。

人走後，餘悅又把自己剛剛往包裏裝好的東西往外?掏。

隔着幾步的任星重重地嘆一口?氣。

“這又是怎麽了？”

任星的目光在餘悅的身上?來回跳躍，支着下巴，半響後她問：“餘悅，你說這于老?師他這麽帥，怎麽還沒有女朋友啊？”

餘悅：“老?實講，我不知道。”

“那你覺不覺得，這于老?師，他對你有點意思啊？”

餘悅從包裏往外?拿東西的動作一頓，随即擡起頭?來看着她，一臉嚴肅：“老?實講，我并沒有覺得，你別瞎說。”

任星：“可是他……他……”

“他”了個?半天，她也什麽都沒說出?來，到最後她只能懊惱似地抓了抓頭?發：“真的！餘悅你信我！我第六感很準的！”

餘悅回了她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下午兩點上?課，一點四十五的時?候餘悅兩手空空的往辦公室走。

路過任星，她詫異看一眼?餘悅，随即道：“你不是跟人于錫換課了嗎？去上?課不帶書？”

餘悅：“最後一節課講課根本沒人聽，講了也白講，還浪費掉我一節課，所以?我想了一下，還是不換課了，這節體育課我先幫他看一節，下周的時?候我照樣上?我的數學課。”

任星豎了個?拇指給?她，誇贊道：“不虧是我們敬業的餘老?師！”

餘悅擺擺手，笑着走出?了辦公室。

高一15班的班級在距離辦公室最遠的地方?，餘悅走到班級門口?的時?候，就聽到了班裏熱鬧哄哄的喧鬧聲。

她走了進去，輕輕咳了咳。

班級一瞬間亂成了一鍋粥，但熱鬧的氣氛卻一下子靜了下來。等大家老?鼠躲貓似的都調整好、坐回自己的位置時?，他們看清了門口?的人。

頓時?唉聲一片。

餘悅被逗笑了，也毫不掩飾地笑了出?來。

因?為她跟這些學生年?齡差沒有那麽大，也能跟學生們聊得來的緣故，學生都還挺喜歡她。于是有人就拉長了嗓子，看着她問：“小餘老?師，怎麽是你啊……”

餘悅走到講臺上?，憋着笑：“怎麽是我就這麽不高興了呢？”

底下七嘴八舌地回答着她，餘悅只聽清一句：“雖然我們很喜歡上?你的數學課，但是，今天真的好想上?體育啊！！”

餘悅不逗他們了，正色道：“你們的體育老?師于老?師今天有事，所以?我暫時?幫他代一節課。我不專業，也不知道你們體育課都要幹嘛，所以?就采取大家的意見，大家是想去操場還是留在教?室？”

第一排有人問：“留在教?室是上?自習嗎？”

餘悅笑笑，“去操場的話就是自由活動，留在教?室的話，看你們是想聽歌還是看電影。”

她說完也不急，耐心等着底下一群人小聲地讨論。

兩分鐘過後，大家都說要留在教?室，但是他們說不想看電影也不想聽歌。

“那你們想留在教?室上?自習？”

“不！我們想讓你給?我們看上?次沒看完的照片！”回答聲出?奇的一致。

餘悅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說好。看照片也行吧，至少照片沒有聲音，也不怕打擾到其他班的同學。

她去辦公室拿了自己的u盤，過來後推開門發現大家已經迅速關了燈，拉了窗簾，教?室裏暗暗的，很有氛圍。

也許每個?人的學生時?代都是這樣過來的？餘悅恍惚記起，她上?高中的時?候好像也非常喜歡這樣和同學坐在教?室裏看老?師給?他們放電影的時?刻。

她低頭?的時?候輕輕笑了，然後将u盤插到講臺上?的多媒體上?，打開了電腦。

“咱們上?次看的是哪個?相冊？”

底下有人說：“名字叫【風景】的那個?！”

餘悅點頭?，“行，那咱們接着往下看吧。”

“看名字叫【人間煙火】那個?相冊！”

“人間煙火！”

“小餘老?師看人間煙火！”

……

餘悅拿着鼠标正準備點【風景】兩個?字的手一頓，随即無?奈地笑笑，點了【人間煙火】四個?大字。

底下“耶！”一聲。

餘悅比了個?手勢，“大家安靜看，別吵到其他班。”說着，她坐在電腦前學生提前給?她端過來的板凳上?，手點着鼠标一張一張給?他們看起來。

【風景】顧名思義裏面?的照片全是她拍下來的跟風景有關的照片，而【人間煙火】裏，都是她記錄的一些生活日常，吃的飯、看的電影，偶爾還會出?現幾張她身邊的這些人的照片。

每放一張，對上?學生好奇的目光，她便輕聲介紹一兩句。

“小餘老?師，這是誰呀！好可愛！”

她笑着回，“這是我的兩個?侄女，一個?五歲多，一個?一歲多。”

“小餘老?師，這是哪裏啊？”

“這是咱們隔壁市的一個?景區，挺好玩的，大家放假有機會的話可以?去玩。”

“小餘老?師，這是你的朋友嗎？”

“對，她們是我大學四年?的舍友，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

餘悅近幾年?來拍的照片太多了，只一個?相冊就有幾百、上?千張照片。一節課四十五分鐘，一張一張地看下來也不過将相冊之一的【人間煙火】看了一大半。

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學生們還有些意猶未盡。還是餘悅輕輕笑一聲，說下次有機會再給?他們看，然後在大家不舍的目光下“狠心”關了電腦。

餘悅關電腦的時?候，坐在窗邊的同學将拉了一節課的窗簾拉開。

随着窗簾的消失，明亮的陽光一下子鋪滿了整個?教?室，然後教?室裏的同學看到了最後邊靠門的座位上?坐着的人，發出?一陣驚呼。

“于老?師！”

因?為有兩個?“yu”老?師，喊起來的時?候容易弄混，所以?學生自己想了一個?區分的辦法：他們喊她“小餘老?師”，喊于錫則是“于老?師”。

所以?此刻聽着一聲又一聲帶着訝異的“于老?師”，餘悅一瞬間擡起了頭?。

視線裏，穿着白短袖的男人坐在後排沖學生笑着點頭?回應，也許是察覺到了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回過頭?來看向她，沖她微微揚起唇。

他不是有事要忙嗎？餘悅在心裏想。

就見下一秒男人對學生笑着說了一句什麽，然後站在過道裏的學生笑着往一側避開，他從座位上?站起來，高大的身影穿過過道，直直向講臺上?的她走來。

“餘老?師。”

他站在講臺下還是比站在講臺上?的餘悅高了幾厘米，現在，他彎着唇叫一聲她。

“于老?師。你忙完了？我都沒注意到你事什麽時?候進來的。”餘悅問。

他的目光與她對視，不論是目光還是語氣都很溫和，“本來是有一個?交流會要參加的，但是中午的時?候臨時?取消了，我就想着過來看看，看看你忙不忙，忙的話你就先忙。然後等我走到門口?的才時?候發現教?室裏拉上?了窗簾，靜悄悄的。”

他說着，又輕輕對她笑笑，“我剛來沒多久，錯過了很多餘老?師拍下的好看的照片。”

他這麽一說，餘悅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都是瞎拍的，給?學生們看個?熱鬧罷了。”

“很有意思。”

他說。

餘悅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她随口?找了個?理由：“那我先回辦公室了，可以?收拾收拾東西回家了。”

他說對，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班級。

他們走後，後排有兩個?同學拿着水杯來教?室前面?的飲水機跟前接水。

一個?同學偏頭?問另一個?同學：“于老?師什麽時?候坐你旁邊的？我都沒聽到開門的聲音。”

那個?被問到的同學一邊看着杯子裏的水一邊說：“小餘老?師剛開始放照片的時?候于老?師就從後門進來了，他動作很輕，我一開始也被吓了一跳。”

“那他就坐你旁邊幹坐了一節課？”

杯子裏的水滿了，同學關了水，擰着杯蓋，笑着說：“沒有，于老?師也在認真看小餘老?師放的照片。他今天沒帶眼?鏡看不太清，有時?候還轉過頭?來小聲問我照片上?有什麽呢。”

“于老?師看不清怎麽不去前排坐呢？”

“誰知道呢。”

兩個?同學提着水離開，他們的說話聲越來越低，直到最後，飲水機旁只剩下窗簾被風吹動的飄起來後響起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