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知悉
第三百七十七章知悉
這一個時辰,宋铎經歷了從天堂到地獄的心理歷程。
原本只以為是尋常往來信件,不想看到穆徹信中,那般翔實地描述了朝堂上的刀光劍影以及皇上的冷酷處置。
他不解,更惶恐。
押解!皇上用了押解一詞!
穆徹更隐晦地告訴他,他的下場,估計不止革職查辦那麽簡單,說不得,要流放蠻夷之地。
雖然他沒有詳細說這樣猜測的理由,字裏行間的篤定和要宋铎早作打算的意思,卻讓宋铎一下子冷了心。
流放……若是從前,他自是毫不畏懼。身在朝廷,起起落落太正常,他是武将,只要還能為朝廷打得動仗,便一定會有起來那天。
可是顧采薇不行,他的孩子不行!這讓他對未知的命運,第一次産生了惶恐。
他不能娶她!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就像一把尖刀,插入他的心髒,如此……痛不可當。
可是随着痛意加深,就像有人同時用刻刀在他心上刻着這個念頭一般,越發加深。
旁邊的侍衛見他一動不動,小心翼翼地上前奉茶,宋铎突然出口道:“讓人,把外面所有的紅綢子,全部都拆了。”
侍衛吃了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下一刻宋铎就掼了茶盞。
“拆掉,一根紅繩都不許剩下!”
侍衛倉皇應聲而去。
周路卻懷疑他聽錯了,不信邪又進來問一遍,也被宋铎的怒火牽及。
宋铎的反常,很快在将士們之間傳開,衆人不由都替顧采薇擔憂,害怕她哪裏惹怒了宋铎,婚事出了差池。
而作為當事人的顧采薇,卻渾然不知,在營帳裏,喜滋滋地等着向宋铎“邀功”。
宋铎又看了阿媛的信,神色越發凝重。徐府有情有義,明珠總算不用他挂心了。可是三皇子府的反應,仿佛側面印證了穆徹的話。
穆徹說,他是宣旨的上使,又道要帶嬌妻稚子上任,恐怕要月餘才到。
也就是說,他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來安排顧采薇和孩子。
顧采薇和孩子,是他最關心的。然而事實上靜下來想想,還有許多人,他的母親,他手下的将士親随,都要一一妥善安置……
宋铎陷入了沉思。
在營帳裏的顧采薇,實在忍無可忍,堅持要出來。
水沉和蘇合極力攔着,反倒讓她生出了許多懷疑。
“你們攔我做什麽?”顧采薇還沒意識到發生了嚴重的事情,笑嘻嘻地道,“莫非表哥在營帳裏,金屋藏嬌了?”
兩人無法再瞞住。水沉這才支支吾吾地說,外面紅綢子宋铎讓撤了,宋铎一個人在營帳了呆了一下午,又發火了。
顧采薇的臉色,瞬時變了。
“沒事。”看着兩人擔心的神色,她勉強擠出一個笑意,“我又沒惹他,得是有什麽正事不順,他遷怒了。你們也知道,表哥就是脾氣不好。”
水沉“嗯”了一聲,心裏卻明白,顧采薇是宋铎心尖尖上的人。別說拆紅綢這種不吉利的事情,便是平時顧采薇自己說句什麽關于婚事的不好聽的話,他都要說她。
顧采薇其實何嘗不明白,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她扶着肚子,堅持出門。
外面的一片喜氣已經盡然去了,顧采薇心裏空蕩蕩的,卻強忍着難過,把水沉兩人留在門外,自己掀開簾子進去。
宋铎見是她自己進來,忙站起身,走過來扶她,口中道:“伺候的人呢?怎麽自己進來了?”
緊張和關愛,一如往昔。
顧采薇的心,瞬間回位。
她笑着說:“說了多少次,沒關系,又不是冰天雪地路滑的時候。”因為知道宋铎生氣,她眼神便敏銳了許多,打量他,打量四周。
“表哥在看信?”看到桌上的信封,顧采薇貌似漫不經心地問,“是誰來的信?”
宋铎知道這事情瞞不住她,于是拉着她到榻上坐下,艱難地動了動嘴唇道:“憫敏,有些小事情,我要跟你說一下。”
“表哥你說。”顧采薇歪頭看着他,露出清淺的笑意。
看她這般,宋铎越發覺得說話艱難,用了極大力氣,才磕磕絆絆地把事情說了。害怕她受驚,又安慰道:“你不用擔心,雖說是回京等待發落,但是畢竟我這些年功勞在,中間又有這麽多的隐情,等我當面像皇上澄清之後,自然無事,最多罰個俸祿罷了。”
這個炸雷一般的消息,确實炸得顧采薇心頭巨震。
還有一種……三觀盡毀的感覺。這皇帝,越發癫狂了嗎?連宋铎這樣的股肱之臣都要對付!關鍵,匈奴人只是暫時退卻,也沒到狡兔死,走狗烹的斬殺功臣的時候啊!
可是這些,都不是她關心的重點。
她關心的是,宋铎會得到怎樣的發落!
“既然如此,”顧采薇雲淡風輕道,“那表哥自回去向皇上陳情便是。好端端的,拿外面的紅綢子出什麽氣?”
她假裝生氣地看着宋铎:“你這般做,怕是明日就傳出來大将軍始亂終棄,小公子婚禮前夕慘遭抛棄的話,到時候,你看我理不理你了!”
宋铎語塞。
對上這樣嬌嗔的笑意吟吟,實際看穿一切的顧采薇,讓他如何是好!
“憫敏……”
盡管十分艱難,他還是要開口說。
顧采薇突然變了臉色,盯着他眼睛徐徐道:“表哥,你若是現在敢說,為了我好,取消婚禮,你信不信,我立刻就離開這裏,離開你,絕對不會回頭?”
她便是如此通透聰明的女子,宋铎心裏異常難過。此刻,他多麽希望她蠢笨一些,聽從自己安排,遠離這些紛擾。
“憫敏,是這樣的——”
“表哥,我現在只想聽你告訴我,婚禮一切如常。”
顧采薇的口氣,咄咄逼人。
宋铎心裏一片苦澀。他何嘗不想,可是,他不能。
他長吸一口氣,終于決定一鼓作氣說完,顧采薇卻伸手捂住他的嘴:“表哥,你別說話。我給一個晚上考慮清楚。我要看看京中來信,我也自己冷靜一下。”
說着,她站起身來,徑直走到桌前,展開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