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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望卑微

莊非正想着,街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是柔水閣的瀾星!快快快——”莊非被一陣推搡,人群迅速的圍成了密不透風的人牆,莊非在中層,根本看不到那所謂的花魁瀾星,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了圈子,疾走幾步離開,只覺得頭暈腦眩有些想吐。

“沒事吧?”手臂被扶了一把,眼前出現一個編織筐,其中鮮豔的色彩,傳出的清新花香,叫莊非精神一振。

擡首望去,原來是賣花的小販,道了謝,想到最近沒什麽顏色漂亮的花,順便将小販竹框之中藍紫色的花買了十來枝,想着回去插瓶。

意外發現這年輕小販手中還有一盆盛放的淡紫色山茶,莊非更高興的買了下來,瓶插花幾天便沒了精神,有盆花最好。他早前也是問過的,都說沒有,好容易有這一盆,哪能不買。

“客人……”小販很周到,“要不我幫你挑着吧,給你送到門口,不多收錢的,你拿那麽多,很吃力拿不動吧。”

莊非這才注意小販,年紀很小,不過十五六歲,已經長得高高壯壯,卻也不得不早早謀生,見莊非看向他,有些羞澀,是個老實的小子,沒有絲毫惡意。莊非一笑,“那、多謝你了。”

小販送莊非到了長風樓小門,看着莊非招人拿了東西,望着已經空空如也的走廊悵然若失,盆花的事情,他不記得了嗎?為了他專門去山裏尋的……不過,能換來你的一笑,便也值得了。小販摸着頭傻傻的笑了,街上的人都呼喊着去看花魁瀾星,他不想去,沒有枉等。花魁瀾星,也不見得有這個人漂亮吧……可惜,連他的名字,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呢。

——

莊非讓下仆将其他的東西送到雨雪閣門房,自然會有下人尋着妥善的時間送去他那兒,他自己則是搬着花盆,往莊輕鴻的書房過去——正好花也開着,送過去給莊輕鴻裝點書房正好。

最近天氣冷,又不能老開窗,書房真是太悶了,一株盛放的花,添添生氣。

公子也會高興的吧,這樣想着,莊非挺高興的,腳步輕快。

卻不想迎面便見到祁景帶着柳新走來,莊非臉色一白,放下手中的花盆,在路邊跪了下來,低垂着頭根本不開口。

現有的一次異常,是祁景造成的,讓情況差點不受控制,莊非心中對這個晉王簡直沒有任何好感,只想着祁景千萬別注意他,快點從他面前走過,然後離開,該幹嘛幹嘛,別再給他添麻煩。

然而現實往往是與希望相反的。

祁景邁着悠閑的步子,甚至是刻意的,走的有些慢,最後站定在莊非面前,面上雖然笑着,祁景卻十分不快。

“莊小侍,你去哪了?居然不在輕鴻身邊伺候。”祁景看見那盆花,眼裏掠過了然,卻還是問了話,讓一邊的柳新有些詫異,王爺這是沒話找話?

“回殿下的話,”莊非頭埋得更低,态度更是卑微到了極點,他不敢不這樣,上次明明他沒做什麽,卻還是讓祁景不悅,警告了他,他實在摸不透祁景的想法,莊非斟酌着小心翼翼的回答,“年關将近,公子吩咐小奴置辦物什,小奴回來晚了……還請殿下恕罪。”

祁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本王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多謝殿下,”莊非松了一口氣,琢磨着祁景也沒什麽好敲打的了,便扣首道,“殿下若無其他吩咐,奴先告退。”

祁景挪動了一下腳步,心裏有點無奈,他自是看出了莊非現在對他的态度,說是畏如猛虎一點也不過分,可他知道,就算他現在做的再和善,莊非也不可能不畏懼他。

畢竟上一次,他差點讓莊非遭到了莊輕鴻的厭棄,他害怕他是應該的。莊非請辭離開,十分和規矩的,沒有聽到回答,認為是默認退下也是妥帖。可祁景看着莊非躬着身子離開,那唯恐他再做什麽的驚弓之鳥的姿态,心中還是有些沉郁。

“柳新,本王……難道可怖?”祁景問他忠心耿耿的侍衛。

“……”柳新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王爺豐神俊朗,氣勢不凡。莊非向來膽小,略怵王爺威勢,想來也是平常,王爺不必在意。”

祁景沒有答話,柳新實在熬不過心中念想,将早已思索千萬遍的東西,化作試探般的疑問問了出來,“王爺……莊非本分規矩,不是悖主鼠輩,也不會做煙視媚行之事,王爺何須……”

“柳新,你暨越了。”祁景冷聲打斷了柳新的話,頗有些若有所思,也沒管柳新的請罪,率先走了,寬大的袖袍在空中劃過大弧度,負手離去。

柳新見狀,趕緊跟上。想不通的東西依然,無塵公子出塵如仙,莊非對無塵公子妥帖之至,又是貼身伺候的,王爺擔心莊非對公子生情,近水樓臺做出什麽不恥的事情來,柳新覺得可以理解。

可就算如此,王爺也不必三番兩次的恫吓莊非。

柳新的疑惑,沒有人為他解答。

——

莊非快步離開了有祁景的小路,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對于這位晉王爺,他可真是惹不起了。

直到進了莊輕鴻的書房,莊非才松了口氣,看莊輕鴻坐在位置上似乎在出神,莊非也沒請安,直接将花盆找了合适的地方擺好,彩色的花朵,裝飾在黑白沉重的書房,綠意喜人,莊非看着非常滿意。

“回來了?”等莊非做好這些事,莊輕鴻也緩過了神,看着莊非的眼神有點複雜。

“是。”莊非抿了抿唇,問出了一句莊輕鴻絕對想不到的話,“公子,難道莊非……長相狐媚嗎?”

他曾經用莊輕鴻的銀鏡看過他的容貌,并不是魅惑型,但他接觸的人,卻一個兩個都把他當狐貍精。

莊輕鴻失笑,擡了擡手,将莊非招到面前,伸出手挑起莊非下巴,居高臨下看着莊非,輕聲道,“你怎會這麽想?”

“回公子,”莊非猶豫了下,還是将心中的話全數吐露還無保留,“早在年前,錢夫人便疑莊非,将莊非發賣,幾月之前,公子也勸告莊非不可心生妄念留情與柳大人,前、前些時間,王爺他擔心莊非對公子……”莊非沒有把話說盡,意思卻是盡了,他做事有目共睹,自是最最本分,卻總是被這樣那樣的誤會。

莊輕鴻沒有答話,仔細看着莊非,莊非終于在他有如實質的目光下,粉紅爬上了臉頰,眼睑蓋住了眼眸,唇瓣輕咬,極其羞澀。

立時,莊輕鴻眼眸一深。

這樣的莊非,竟然真的讓他有些心跳如鼓。面上依舊雲淡風輕,莊輕鴻放開了莊非,對于莊非的話,終究也沒有回答——他該如何說,難道說他從來不覺得莊非會有那樣的心思嗎?可是這樣說的話,那麽他之前那些警告又算什麽?

他莊輕鴻,也不過是一個害怕寒冷的人罷了。所以對于莊非,他不想讓別人奪走。所以寧願讓莊非受傷,也要斷絕那不可能的可能,讓他不會有離開的思想。

這也是無法宣之于口的話題。

“莊非,這是因為你、我,我們地位低微,”莊輕鴻站起身來,“所以,無論做什麽,都無法甩脫媚俗的包袱。盡管受到很多人追捧,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也不過是戲子、玩意、低賤的物什。”

“所以真心相愛,也會變成背德的……媾和。”莊輕鴻的話說的有些無情,其中深沉的意味,就算是莊非,靜靜聽着也能感受到一兩分,人卑賤,誰都能踩上兩腳。

莊輕鴻的觀念,竟然如此現實。

莊非有點想不到,畢竟莊輕鴻最後也是成為了人上人,現在也對出仕有着非同尋常的渴望,可是他的悲哀也顯而易見。

他這番話,是在暗示他與晉王?就算他們是真心相交,看在晉王之類的人眼裏,恐怕也是莊輕鴻魅惑了晉王吧……周遭的人都這麽看,那麽晉王被影響也只是時間問題。情難長久,到最後,晉王自己也說不定會覺得是莊輕鴻對他用了什麽手段,到最後也會落得凄涼散場。

“公子……”莊非想安慰一下莊輕鴻,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喜歡莊輕鴻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輕易出口,要有萬一,後果不堪設想。

莊輕鴻很快就恢複原本目下無塵的樣子,冷淡的道,“突然這麽問,又遇到晉王爺了?”

莊非點點頭,“晉王爺責問莊非,為何不在公子身邊伺候。”

“哦?哼。”莊輕鴻輕嗤一聲,眼神有點冷,只怕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罷了,祁景真乃僞君子,叫人惡心。

不過是個好色之徒,當初既然能被他的容色所誘,與他相識相交,也能被莊非所惑,還偏偏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明裏暗裏不斷的試探着自己,真是好笑。

“……”莊輕鴻撫了撫莊非的頭發,沉重道,“你離他遠點。”

莊非乖巧的應下。若是可能,他半分不願意出現在祁景面前,一不小心被遷怒,他的小命,不比螞蟻珍貴多少,他不能前功盡棄。

莊輕鴻眼神放空,多的話不能對莊非提起——莊非沒有見過世面,知道的多了很危險。若是告訴莊非,祁景對他有绮念,莊非怕是會為了他憤怒,心中又害怕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吧。

他的莊非啊,一旦離開了他的保護該怎麽辦呢?莊輕鴻輕嘆一聲,莊非啊莊非,離了這忘憂處,我定會把你藏起來,不叫任何人再輕薄你,只和我在一起。

放心,這一天不會遠了。

“莊非,你定會長得比我更美。”莊輕鴻幾乎喃喃的輕嘆,只希望你能長開的慢一點,在我有能力完全保護你之後,再綻放最美的自己。

“嗯?公子?”莊非沒聽清莊輕鴻說了什麽,頗有些疑惑。

“你出去吧。”莊輕鴻揮了揮手,“今天買的東西需要安排,花很好,我很喜歡。”

“是,公子。”莊非笑了笑,對莊輕鴻行禮之後便退了出去,興奮的樣子讓莊輕鴻心道果然是沒長大的小孩子,喜形于色不善隐藏。

在莊非走了之後,莊輕鴻踱步在山茶花之前,眸光漸漸冷了下來,他不得不再次加緊步伐了,莊非已經讓祁景生了興趣,當然這興趣非常微不足道,因為莊非身份實在太過卑微,随便擡進門做一個通房賤侍都是擡舉。

感謝莊非身為奴仆且低微的身份,就算祁景想要做什麽,也不會太過把莊非放在心上,但相處久了就難說了。

畢竟莊非……本不惑人,但就是這樣的不惑人,有的時候才最是魅惑。只要他想,他可以魅惑所有的男人。

只是莊非本人沒有察覺,也不會生出這樣可怕的心思吧。莊輕鴻輕輕一笑,他依然清楚的記得,莊非求他庇佑最大的緣由,那便是不願意承歡與男人身下,不願意入了賤籍不由自己。

若要強硬折辱他,莊非必定寧願一頭撞死吧。

盡管卑微,卻也有幾分倔強的硬骨頭,所以那次,才會在他門前跪着,是打着凍死的念頭,洗刷自己冤屈。

但在醒來之後,卻又要顧及他的情緒,他的面子,所以背下黑鍋……莊非莊非,我定不負你深情。且等着我。

莊輕鴻呼出一口氣,在冷凍的空氣之中,成為飄渺的白霧,消散不見,只有冷氣不斷傾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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