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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戀病亡

願意放下仇恨,和願意放下一切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衛練師睡不着,他知道身邊的慕郁也沒有睡着,慕郁說了那些話之後,就再也沒有開過口,他知道他的沉默刺傷了慕郁,可是,可是他沒有辦法啊——就如同慕郁所說,他不可能放下小央的!

那些年遭受到的折磨,小央經受的病痛,他還記得小央的笑,說想要他陪着他游山玩水,看盡這個世界上的好風光,讓生命更加充實……那樣的艱難,卻還是鼓勵着他的小央,他不能啊!

越躺身體越僵。衛練師感覺自己好像被上天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他以為他終于找到了生命的歸宿的時候,來了這樣一個晴天霹靂,将他硬生生從幸福之中拉出來,丢盡了煉獄之中——愛人和親人,無論如何掙紮,無論如何抵抗,他只能選擇一邊!

和慕郁相守醫仙谷?那小央該會終結的多麽悲慘,那個被大夫預言絕對活不過二十五的,可愛的,令人心疼的弟弟。去守護弟弟?那他對慕郁做的這些事情算什麽?與始亂終棄有何分別?慕郁的結局又如何逃得過凄涼二字?

衛練師睜着眼睛看着外面深沉的黑暗,感覺自己的心在一點一點下沉,變得無力,變得冰冷,變得想要哭喊,可他連叫喊都不被允許,衛練師第一次體會到如此的悔恨和絕望……漸漸的變得沉寂下來,僵硬下來,連說話的能力都失去。

衛練師轉過身,将慕郁緊緊的抱在懷裏。

慕郁卷縮着身體,呼吸放的輕微而細長,這樣不讓自己的呼吸頻率暴露情緒,反而讓衛練師的心中更加難受。

當初為什麽會給洛青歌下蠱呢?因為看出了顧舟對洛青歌的感情,那樣的癡迷,所以衛練師毫不手軟的下了蠱,絕對霸道的充滿危險的不完整的鑽心蠱,因為知道顧舟不會坐視不理,然後用計讓他們遭遇了赤舉,赤舉早有不臣之心,赤舉雖然厲害,一對四肯定打不過,怎麽會不用他最厲害的血焰之毒?打死赤舉,解決掉隐患,還順便掩飾了鑽心蠱,更重要的是,他很确信顧舟解不了鑽心蠱,勢必會求助于醫仙谷,他就有機會接觸醫仙,可以想辦法求醫仙救助小央,這麽多好的計劃,多麽完美的打算,一石四鳥。

如果見到醫仙,只要醫仙答應為小央治療,他不會再對洛青歌出手,真的就放下過往。

他成功的下了蠱,與孟之淵等人一起擊殺了赤舉,成功的讓洛青歌蠱毒發作,顧舟求助了醫仙谷,并且在無奈之下,決定将他們都帶回醫仙谷。

他的計劃到此都是完美無缺,進行的非常順利,盡管他看着洛青歌痛苦的樣子,時常會覺得愧疚,但他不會放棄,因為他不得不一意孤行,因為他的小央不應該,不應該在那樣年輕、那樣好的年華就死去。

事了之後,他會跟洛青歌攤牌,任由洛青歌報複出氣,只要留他小命,讓他能夠陪伴小央。

然而,事情是從什麽時候發生變化的?——醫仙谷之中沒有醫仙,只有一個醫毒聯合的慕郁,天賦卓絕,有醫仙也不過如此。

他被慕郁深深的吸引,直到一顆心再也收不回來。

直到這份感情被重重的困難包圍,終于成為了傷害。

衛練師捂住眼睛,痛的無法呼吸了——他錯了嗎?不,追求自己所愛,他沒有錯……可是心中這翻天的悔意是怎麽了?他不應該誘惑慕郁的,他将慕郁逼到了懸崖邊緣,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複。

睜着眼睛直到天明。衛練師心中悲涼無比。

行屍走肉一般的爬起來,衛練師将水燒上,外面的雨水已經停歇,可是他的心情卻還是綿綿陰雨,細密而又陰沉。衛練師默默的整理着東西,整理完了又開始弄早餐,他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否則心中的痛苦就折磨的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慕郁醒過來的時候,衛練師坐在火堆邊擦拭着他随身帶着的劍,劍身呈現出淡青的鋒芒,冰冷而又鋒利。這是慕郁第一次見到衛練師的劍,之前,衛練師從來沒有讓流光劍出竅過。

人如其劍。其實衛練師,從來都是一個非常冷血而殘酷的人,他冷漠的程度,并不亞于他的流光劍,不管什麽時候,他都非常冷靜,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所以從來不會迷途。

這樣也好。很好。

出神的看了一會兒。慕郁低下頭,将身上搭的中衣掀開來。身體還是有些酸軟,但精神卻是好了很多,衛練師把他照顧的很好,一晚上沒有讓他冷着,幾次爬起來加柴火。他從渡夢開始淺眠,衛練師動作再輕,他都知道,他也不想管。

衛練師擦拭劍身的動作早就停下來,他從慕郁醒來神經就如一根被拉的死緊的弦。

“衛大哥……”慕郁清了清嗓子,衛練師背影一下就僵直了,“我們不要再這樣不說話了。你過來。”

慕郁知道,衛練師早就做出決定,所以才無法面對他。

衛練師站起身,走到了慕郁身邊。

“我不怪衛大哥,如果我是衛大哥,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慕郁擡眼看向衛練師,拿過衛練師手中的劍,從身後割下一縷頭發遞給衛練師,“衛大哥,結發同枕席,來世為夫妻。這個給你,我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衛大哥離開之後不要忘記我。”

收緊雙拳,衛練師繃緊的弦叮的一聲斷裂,殘聲将他腦中震得割裂般的痛苦。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衛練師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在的空氣就像是水一般讓他難受,他明明呼吸着,卻有一種窒息的錯覺。衛練師接過慕郁遞過來的頭發,将它纏繞打結,鄭重的收進懷中。

“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見一見小央。”慕郁垂下眼睛,對衛練師道,“我會送你一只醫仙谷的鴿子,你可以向我求助,鴿子行程不快,希望可以幫到你。”

衛練師沉默着,黑沉沉的眼眸醞釀着太多的情緒。

“我們下山吧。”慕郁擡起眼睛,朝着衛練師笑了笑,“衛大哥,你要記得我,我會忘記你。好嗎?”

“至少……”衛練師顫抖着,頹然的跪在了慕郁身前,雙手遲疑着擁抱了慕郁,聲音梗塞着,近乎于祈求一般的,對慕郁說道,“郁郁,至少,我還在谷內的時候……不要忘記我……”

慕郁彎了彎眼睛,點了一下頭,一行清淚從閉上的眼角滑了出來。

衛練師身體狠狠一顫,深深埋頭,将眼淚和痛苦隐藏。再擡起頭,衛練師已經收斂了所有的悲哀,變得平靜,于此同時,他的心也如同死水一般,難起漣漪。

“郁郁……”衛練師看着慕郁,“我們下山。”

下山,為一切都劃上句號,終結掉所有,自己扼殺感情,原來是這麽痛苦的一件事情。

慕郁點點頭,下床的時候雙腿一軟差點摔倒,衛練師急忙扶了一把,慕郁不好意思的笑笑,慕郁幹脆雙手攀上衛練師的肩膀,“衛大哥背我下山,我除了包裹什麽都不管。”

衛練師答應下來。背對着慕郁半跪下來,讓慕郁爬上他的背,穩穩的将慕郁駝在了背上,心中漸漸滴血,如果慕郁要忘記的話,他會幫他忘記,一切都可以沒有發生過;慕郁讓他記住的,他會一輩子銘記。

他此唯生有一妻,其名慕郁。

捂住胸口,感受到那打結的頭發,衛練師如此許諾,慕郁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需要他的諾言,所以他不會做。他給不了他未來,給不了他明天,所以只能給他解脫和自由。

下山之時的路有些滑腳,衛練師背着慕郁,就像是背負着自己的選擇,背負着兩人背道而馳的前路,一步一步走的極穩,如果可以,衛練師真希望這條山路會沒有盡頭,讓他可以背着他的歸宿他的幸福,這樣心無旁骛的一直走下去。

然而,是路,總是會有終點的。

山路的盡頭,是等在哪裏神情有些焦急的顧舟。

看見衛練師的身影,顧舟總算是松了一口氣,走近了迎上去才看見慕郁是被背着的,顧舟眼裏閃過一抹疑惑,問道,“怎麽了?”

衛練師将慕郁背的更穩一點,回答,“郁郁昨天淋了雨,有點發燒。我怕他頭暈,山路滑着,索性背着了。”

顧舟聽了點點頭,放下心來,還好沒出什麽情況,不然他還真的是要上山去尋了,“郁郁沒事吧?血靈芝采到了嗎?”

“嗯。”慕郁籠統的回答了一聲,對顧舟道,“師兄,有話我們一會再說,我好餓,我想吃點東西。”

衛練師聽慕郁這麽說,将腳步加快了一些,顧舟跟在後面,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慕郁兩人,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這兩個人之間好像有什麽變化。顧舟搖了搖頭,甩掉亂起八糟的想法,低頭苦笑了一下,也許是因為慕郁對他冷淡了好多,相比起來對其他人親近些,就讓他這樣疑神疑鬼。

惡果自食,說的也不過是他了吧。

這一天,慕郁借着發燒頭暈把自己關在房間一整天。既是休養一下身體,也是在修正計劃,從來沒有完全的計劃,可以避開所有的變數,所以才需要時刻調整,至少現在,慕郁覺得,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而所有的一切,就要開始收網了。

——

血靈芝入藥,洛青歌的身體幾乎在三天之中就養到了最好的狀态。而緊接着,鑽心蠱也就要來了。

上次慕郁對顧舟說有了新的治療計劃,并不是說謊。慕郁的确跟洛青歌說明過,當然也強調過這治療方法的風險和可能帶來的收益,洛青歌思慮再三,同意了。

當然,想鑽心蠱這樣麻煩而霸道的蠱毒,從心裏來說,慕郁沒有辦法能夠治好的。萬幸的是,他并不需要将他治好,反正最後他貢獻出碧血盈玉蠱,洛青歌的身體自然會好。他提出這次的治療,并不是什麽高超的方法,只是為上次治療帶來的後果善尾而已。

鑽心蠱異變,發作的頻率降低,但發作的劇烈程度卻加倍。

洛青歌受到的痛苦,也會增加很多,這很危險——要知道鑽心蠱與心髒挂鈎,太過痛苦引起休克的話,是會死掉的。

這是慕郁無論如何不想看到的場景,所以絕對要将這個可能扼殺在搖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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