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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意驚惶

這世間有什麽,比自己心愛的人交待令人心痛的遺言,自己還一句反駁、一句安慰都不能說痛苦呢?鐘離昧被淚水模糊了視線,末世第一次帶給他最最慘痛的回憶,将它最殘酷的一面展露給鐘離昧,只有在經歷最傷痛,人才會成長。

想必以後,鐘離昧會變得更加成熟吧,自己的事情總會過去,這點迷戀也會很快被淡化。只歇了一口氣,喬希歪了歪身子,深深的看了一眼鐘子臻,“鐘子臻……對不起。”

喬希最初也是最後的願望,所有的執念混亂的起點,終于在用生命謝罪之後轟然消散。

鐘子臻被那一眼深深釘在地上,彷如幻聽一般,面色雖然如常,雙手卻是顫抖起來,湊到近前掰開喬希的嘴,後槽牙咬的死緊,心髒絞痛讓他五髒六腑都痛了起來,腦仁就像是被人用勺子剜出來一般,眼前更是一陣一陣的發花,就在鐘子臻以為自己要痛的死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指處忽然迸發出一股清澈的水,灌進喬希嘴裏。

鐘子臻這才覺得心髒處的絞痛好了一些。

捂住胸口,鐘子臻跪坐在喬希身前,垂着頭低低笑了起來,笑着笑着,眼眶之中大滴大滴的落下淚水,他終于明白那奇異的感覺了,他終于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在那充滿歉意的深深一眼之後,那句沉重的道歉!

原來!原來喬希也是!他一直在等着,等着死去的這一刻!

鐘子臻握掌為拳,狠狠的打在鋼板的車底,深深的痛從指骨傳來,提醒着他的好笑——喬希如果是這樣,他這一路的行為是什麽?!喬希!別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避!別以為可以死!

——

鐘子臻暈了過去,在暈倒之前,他聽到了鐘離昧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聲,傻子,有什麽好哭的,喬希又不會死,靈泉排除喪屍病毒,修複傷口,喬希既然不會死,就更不會變成喪屍了,傻孩子。

帶着奇異的笑容,離昧“死”的時候,喬希放聲大哭;喬希“死”的時候,離昧也是一樣。鐘子臻心想,他終于能正視這個問題,也不再對這事耿耿于懷,無論喬希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一切都已經柳暗花明又是一村,昨日種種,他再也無需介懷。

鐘離昧看着喬希滑落下去的手,帶着些許解脫笑意的唇畔,不再有半點起伏的胸膛,不激起一絲空氣流動的呼吸,兩個哥哥都失去意識躺在地上,只留下他一個,面對這痛徹心扉的場景。

“喬希……”鐘離昧嗚咽着,伸手觸碰上喬希的臉頰,冰冷刺骨,失去呼吸才不過一眨眼,就變得如此冰冷,鐘離昧跪坐在喬希身邊,拂開喬希頰邊的頭發,露出喬希蒼白小巧的臉,灼熱的淚滴在喬希臉上,順着那如白玉一般的臉頰劃落,鐘離昧肩膀抖動着,将喬希從被子之中挖出來,“喬希……”

他曾感嘆過,末世給了他機會,讓他有能夠表白喬希的底氣能力,如今一看不過是諷刺,如果早知這末世,最終會奪去這人的生命,那他寧願自己從沒喜歡過,這時候,也就不會如此痛苦。

鐘離昧将喬希抱在懷裏。

背部的傷口恢複了。觸手是光滑細膩的感覺,哥哥給喬希喂了什麽,鐘離昧早感覺鐘子臻有秘密,想必是神奇的什麽東西,有神奇的作用,鐘離昧抱着喬希,傷口恢複的再好,也無法再讓這具身體,再有半點溫度。

死了。

死了!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離昧……”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杜亦茗,鐘離昧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是将頭深深的埋在喬希頸間,不時有水滴落在喬希裸露的背上。

杜亦茗喝了那麽多靈泉水,異能又是透支又是極限升級,原是不會這麽早醒來的,可他即使暈了,心急如焚之下竟提早醒來,一醒來,心心念念便是喬希,起身便見鐘離昧背影,蕭索的厲害,将喬希抱在懷裏,交頸。

喬希雙手搭在鐘離昧肩上,向下垂着,胳膊如白玉,五指削蔥根,看上去并沒有感染,四級喪屍造成的傷,半天就會徹底變成喪屍。總算輕松了一點,杜亦茗想,也許是喬希的異能,治好了自己——這樣的話,對喬希這異能,就更要注意不能曝光了。杜亦茗上前一步,視野清楚了些,心中也湧出了些不好的預感,喬希怎麽了——腦袋這樣無力的垂着?

離昧怎麽了?怎麽舉止這麽怪異?

杜亦茗心跳的好快,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從胸腔之中跳出去了,手指因為情緒繃得死緊,痛的連指節彎曲都做不到,杜亦茗走至鐘離昧身後,居高臨下看着抱在一起的鐘離昧的喬希,也看到了鐘離昧忍不住的淚水。

頓時,杜亦茗只覺得轟隆一聲,有些站立不穩。

“小希?”杜亦茗慢慢蹲下身子,那動作慢的詭異,仿佛身體是石頭打造的一般,僅僅只是一個下蹲的動作,都像是要他用盡所有力氣,終于視線與喬希的頭平齊,杜亦茗的聲音空洞飄渺,輕的仿佛羽毛一樣,不知是怕驚吓了喬希,還是驚吓了自己,“小希?”

伸出手,杜亦茗捧住喬希的臉,觸手的溫度讓他一愣,手指就顫抖了起來,扒開喬希擋住面部的頭發,看到那雙緊閉的眼睛,解脫的笑意,杜亦茗臉色有一瞬間的扭曲,整張臉上布滿了可怕的青筋,一瞬間仿佛陷入了什麽妄想之中一樣。

死了?怎麽會……又死去了?他又沒來得及……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失去了他!杜亦茗漆黑的眼睛之中出現銀色的亮光,又一次失去了,又一次失去了!為什麽?為什麽!甚至,他還沒來的及告訴喬希他愛他!

圍繞着杜亦茗,空氣之中似乎有什麽聚集在一起,變得危險無比,石楊只在車前鏡之中看了一下,就被那雙銀色眼瞳吓得一聲尖叫,“亦茗哥!”

尖銳的叫聲驚醒了杜亦茗,那銀色亮光一下消失,空氣中所有的威勢消失一空,鐘離昧也回過頭來,吸了吸鼻子,“喬希說,他向往自由,想要在海上旅行……”說着,終于又是流下淚水,梗咽道,“亦茗哥,喬希說……”

“噓。”杜亦茗将鐘離昧剩餘的話堵在口中,将喬希從鐘離昧手中接過來,檢查了一下喬希的傷口,發現沒有半絲損傷之後,長長的舒出一口氣,将喬希緊緊的抱在了懷裏,低頭,将唇貼在了喬希的額頭,又将額頭貼在喬希額頭,深深的閉了一下眼睛。

就在剛才,他腦中出現了一些東西,讓他理解了“又一次”的意思,可他覺得,并沒有那麽簡單。

腦中多出的,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理解了鐘子臻對喬希的防備,理解了喬希對他們的态度,理解了喬希的願望,理解了……不得不活下去的痛苦。喬希珍惜生命,必然不會希望他死去吧。

杜亦茗閉着眼睛,可他總覺得還有些什麽,不該這麽簡單。他好像忘了什麽最重要的東西。

鐘離昧怔怔的看着他們,心中又忍不住難受了起來。

——

鐘子臻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基地了,身邊是有些憔悴的鐘離昧,鐘子臻撐起身子,鐘離昧反應過來,立刻給了他一杯水之後走了出去,一言不發,難掩心傷。

愣了一下,鐘子臻想,不應該啊,喬希沒有事,這小子這副樣子……心中有些不安,鐘子臻也顧不得喝水,真想叫人,就見杜亦茗走了過來,也是沉默着,遞給他一些東西之後走了出去。

鐘子臻看着手上的東西。

這是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折了三折看上去很整齊,正面上寫了他的名字,是喬希的字,漂亮幹淨的字,邊角也弄得很幹淨,鐘子臻想,難道是喬希那小子沒死成,卻離家出走,留下了一封信?鐘子臻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臉上表情沉重,心中更是想壓了一塊大石頭,手中的紙就像千斤秤砣一樣重。

【子臻哥,請原諒我這樣叫你,估計也是最後一次了。

當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想必我已經不在基地了。

一切都是有因果的。到現在我才真的懂得這句話。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嗎?在我的大學噴泉旁邊,那個時候,我平地摔倒,狠狠跌了一跤,我不是粗心的人,平地摔倒從來沒有過,不是我不小心,其實那個時候,我腦中像是被突然塞進很多東西一樣,閃現一些畫面,那裏面,似乎有你。我的大腦無法再去協調身體,所以摔的很慘。

之後我嘗試想要去了解,那一團東西是什麽,沒有一次成功。

直到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喪屍那一天,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很奇怪的夢,夢中有你、有我、有離昧,我們三個人一起,也是逃避這可怕的末世,卻是一路向着b市走,遇到了很多困難,我們都克服了,你有異能,金屬,鐘離昧後來也有,還有空間。一切都很好,直到——我看到我覺醒了異能,非常恐怖的異能——治愈。

不僅會自發治愈自己的傷,還能通過一切體液接觸,治療別人的傷。我好害怕。然後夢就醒了,我開始安慰自己,那都只是夢,而現實中發生的一切,也安慰着自己,那不可能是真的。

直到夢中的事實一一應驗,我還在逃避,直到那一天,遇到很厲害的喪屍,我的眼睛發生異變,鐘離昧受了傷,你問我受傷沒有,我一看心中就怕的要死——我手臂上的傷,竟然好了。

晚上我又做夢了。

這次的夢更可怕,我害死了鐘離昧,因為他發現我的異能,我怕他會不小心漏嘴,之後又被喬泉威脅,害死了你和亦茗哥。

我之所以能成功的害死鐘離昧,是因為他在夢中,非常喜歡我。稱之愛也行。于是第二天我問了他,他認真的回答了我,他那樣純潔熱烈的愛,與夢中一模一樣,從容赴死的執着。終于讓我認識到,這不是噩夢,這是真實。

因為我的心态,在一開始的時候,與夢中的我別無二致。

可是夢與現實不同,這一切不同的起點——都在你的身上。于是我猜出了,你也有那些記憶,姑且讓我把他稱為前世,所以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我最開始加入你們隊伍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在防備我,雖然一開始我沒在意。在我意識到之後,我開始努力,我殺死了你們,罪惡深重,我想要恕罪。

我知道我不值得也可能得不到你的原諒。

但我還是想對你說一句——對不起。帶我轉達給鐘離昧,謝謝他,是他解救了我,給了我救贖,謝謝他愛我。我依舊不愛他。

這封信,我希望你沒有看到的時候。但你看到的話,那一定是,我已經得到了解脫,我很開心,與你們一起的日子。

——喬希上。】

鐘子臻雙手顫抖,砰咚一下摔在地上,大滴的淚水,終究還是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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