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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訴離殇

秦诩将秦攸安置好,輕薄的被子掖好,露出秦攸那張蒼白卻精致的小臉來,眉間的疲憊在上勾的眼尾相稱下,顯出平日不曾有的幾分豔色與脆弱來,沉睡的無辜容顏卻又顯得不經世事的純淨,盡管心中清楚的知道這并非事實,卻還是無法阻止心的沉溺與柔軟。站起身來,秦诩走至一半又折回,緩緩的坐在了床沿,伸手将秦攸的一手抓在手心,輕輕握緊。

心情複雜,在得到的巨喜與餍足之後,心中是止不住的憐愛,就像是什麽軟軟暖暖的東西一般,鑽進心房慢慢膨脹占據了整個心髒,讓他整個人都輕飄飄,忍不住想要傻笑,似乎只要抱着這個人,就可比拟坐擁江山的滿足,甚至更滿足;可也如同月亮一般,月滿則虧,不可抑制的開始患得患失,秦诩心中也止不住酸澀,他如何不懂秦攸的心思,秦攸半句不肯提及寧韶,連試探都沒有,就越發說明寧韶在秦攸心中的地位——他怕提起寧韶會惹他怒火,所以便是知道在床上可以讨得保證,枕頭風可吹得他耳軟,秦攸卻什麽都不說,因為他承擔不起萬一。

這是個巨大的隐患。

縱使現在秦诩身體上接受了他,可也心理還是排斥他的,這種排斥,雖然秦攸只表現出了一點不值一提的微末,稍不細心便能忽略,但秦诩還是發現了,秦攸一向不是守俗理的人,要不然也不會堅持取寧韶為正君,男妃男妾都不稀奇,可奉為正室的卻寥寥無幾。這些排斥,怕與悖德和綱常無甚關系,是來源于他對寧韶的愛。

當然秦诩既然這樣做了,對這樣的結果也早有預料,不如說一切都與他計劃的相差不離,他成功的得到了秦攸,哪怕僅僅只是身體而已。

嘴角不禁透出一絲蒼涼,就像是心上破了一個洞,再多的喜歡與滿足,都堵不了從洞中吹出的冷風,秦诩心煩的捏了捏眉心,寧韶……是橫在他與秦攸之間輕易無法越過的山川,現在秦攸為了寧韶的安全是妥協了,但一直這樣下去的話,用不了多久,他們之間便會出現一道叫做寧韶的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漸漸讓龜裂爬上他們的關系,而後一天爆發轟然崩塌。

威脅這個方法,可一不可再,否則他們之間的裂縫便再也無法彌補。

而且寧韶,現在不僅不能除掉,反而還要好好的供着了,至少現在是如此,就算漏些權利好處給寧韶,也不足為慮。

麻煩的是秦攸。

秦攸今天之所以會乖乖讓他上,甚至在前面還用心讨好于他,其實心裏是憋了氣的吧,心思簡單的秦攸,為了寧韶,竟也能如此忍氣吞聲。以秦攸的個性,便就是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要秦攸心裏有一點不樂意,也不會那樣小意逢迎。

壓着自己的性子……秦诩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好,只是……情難自禁罷了。喜歡的人在身下輾轉承歡,白玉雕足顫,青蔥雙腿纏,纖細勁腰軟,朦胧眼潋滟,眼角嬌媚現,檀口啼婉轉,如同久旱逢雨,如同擱淺的魚兒重新入水一般,他根本壓制不住心底的渴望和欲念,清楚的看自己沉醉在原本不屑的溫柔鄉。

嘆了一口氣,除了秦攸以外,別的秦诩都不是太擔心,讓秦攸消散了這口氣,然後從心裏接受才是最難的。

最初也是沒有打算要用這樣的手段的,只是事情已經不可控制起來了。

上次秦攸暈倒之時,是五日前。秦诩駕臨煊王府,秦攸躺在床上只穿了中衣,那時秦攸也鬧了一番,衣衫散亂——那時他一點痕跡可都沒見着,想來那時什麽都還沒發生;而今天秦攸身上的痕跡……這就說明,秦攸與寧韶是就在這幾日內才行了周公之禮,哪怕怨偶也會有初次圓房後蜜裏調油的時候,何況這邊秦攸本就對寧韶有意,而且秦攸與寧韶這樣的情況,就跟新婚沒有兩樣,若他什麽都不做,讓他們親密下去,恐怕他就再也沒有插足的機會。

所以縱使現在縱使手段有些卑鄙,秦诩還是毫不猶豫的出手了。

寧韶與秦攸的感情,秦诩個人其實恨不看好,盡管秦攸說那是“兩情相悅”,但秦诩可不這樣認為。

在這段感情之中,秦攸明顯是那個熱情的,付出的;寧韶性子冷清不多言,就算他現在天人之姿讓秦攸迷戀,也終究不能長久。即便知曉不能長久,秦诩也等不了了,況且拖得時間越長,變數越多。

他現在已經和秦攸有了更進一步的關系,比起以前來,就算他什麽都不做改變,對秦攸來說,感觸怕也都是不同的。

到時候兩相對比,他對秦攸定然是百依百順有求必應的寵溺與溫柔,而寧韶那邊……秦诩勾起一點點笑弧,很是薄涼,時間一長,他不相信寧韶和秦攸還能情比金堅,更何況——呵呵,到時候,秦攸必然會心甘情願來他懷裏,享受他給的包容和溫暖吧。

秦诩垂下眸子,面上漸漸浮現起一個溫和的表情來,他對秦攸自然是認真的,不是想把秦攸變成他的禁脔,也不是只是貪念秦攸的身體,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定會封秦攸為後,三千後宮只唯此一人。當然這是不可能的,秦诩也不覺得遺憾,比起皇後來,也許聖王的身份更适合秦攸,讓他可以肆意潇灑。

他保護他也更加有理由、維護的無可厚非。

在秦攸額上留下一吻,秦诩面色再次回歸平靜,心中那一絲絲不安被理智完全壓制,秦诩站起身來,身影在夕陽最後的餘晖與陰暗之中顯得有些模糊,對上清殿門口候着的宮人一番吩咐,擡步邁向去宣和大殿的路,畢竟那裏——

還有一座大山啊。

即将稱不上大山的大山呢。秦诩的唇角在陰影中勾了一下。

——

宣和大殿。

下人被遣散,偌大的宮殿之中有些黑暗,就像是擇人而噬的怪獸張開的大嘴,秦诩卻心情不錯,腳步輕松的走過內殿,殿內早就被打掃的幹幹淨淨,只剩下空氣之中淡淡的石楠花香,昭示這這宣和大殿,在今天白天的時候,發生了多麽荒唐的事情。

秦诩來到最裏一處牆壁前,伸手碰了碰牆面,不就之前他還在這裏抱着秦攸做了一回,想來那個人,應該“看”的很清楚了,秦诩輕輕笑了笑,伸手在懷中摸了一枚祥雲墨玉,紋路雕刻的栩栩如生,在一片祥雲的牆壁上将之按在一個同樣花紋地方,牆壁上畫上的雲紋突然下沉,就像祥雲墨玉嵌在中間,秦诩在周圍的雲紋上快速劃過幾處地方,便聽得咔擦咔擦的聲音響起,原本陷下去的那處便恢複原樣,将墨玉彈出,秦诩一把抓了墨玉放進袖中,眼前的牆壁突然向後轉去,洩露一絲光華——是暗室,秦诩面帶微笑縱身進了屋,細細的機關運作聲再次響了一瞬,那細小的聲響驚動不了任何人,于是便也無人發現,宣和大殿之中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被點亮的華燈,在夜色愈發濃重的情況下,将大殿映照越來越亮堂。

面露微笑,秦诩走進暗室。

天色已然暗了,暗門關上之後暗室更是昏暗,只有微弱的光,透過牆壁的細小的镂空雕花透進碎碎的光,隐約可見房間中一個人低垂着頭,坐,不,是被捆在房間中唯一的一張椅子上,秦诩并沒有耽誤什麽時間,熟門熟路的拿出了不少照明用的夜明珠,将整個暗室照亮。

暗室很空曠,只有四面放了東西,大都是些藏書,還有些許是皇帝個人收藏的珍寶,放滿了清空的一個書架,燈光漸漸充盈整個房間,被縛與座椅上那人也終于擡起頭來,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的看着秦诩,眼珠都像是眼瞪出來一般,滿面都是淚痕,口中塞着大大的布團,邊緣有些幹涸的血跡,原本風光霁月的人,此刻卻狼狽無比——

正是寧韶。

寧韶此時的目光,叫秦诩心中一驚,多少年來,已經沒有人再憑借這眼神叫他心生如此警惕與防備,這個寧韶,何時也有如此魄力,竟讓他有一瞬的心慌,秦诩眼神閃動,微微一笑,風度翩翩的行至寧韶身邊,伸手拉住布團一角一扯,随手扔在地上,潔白的布團上有深刻的牙印,一圈血跡,秦诩瞥了一眼漫不經心的移開眼睛,咬的這麽狠,牙齒不會松了吧。

秦诩此刻丢失了自己所有的風度,就像一個沒有涵養的勝利者一般,在敗者面前高高仰起頭,炫耀着自己的得意,欣賞着對方狼狽不堪如喪家之犬般的醜态。

恨?他從來不怕別人恨他,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亦或是将來,這天底下恨他的人恐怕都不少,可他們能拿他怎麽辦呢?恨,也只能咬着牙齒幹恨吧?

“寧韶,寧卿,”秦诩好整以暇的抱着雙臂,居高臨下的看着寧韶,無不諷刺的輕笑,“怎麽樣?親眼看着自己的愛人,為了無能的自己,只能獻身于朕的感覺……小攸很棒啊,舒服的朕恨不得把他藏起來,誰也不讓見。朕原以為小攸只是迷戀你的外表,誰知他竟真的,不顧一切獻身給你……他忘了,是誰給他依靠,是誰讓他有恃無恐,做錯事情的孩子,不懲罰是不行的。”

寧韶被困在椅子上好幾個時辰,身體幾乎全然麻痹了,只有無盡的憤恨在胸中,在腦中不住的盤旋,讓他一陣一陣的心痛,發紅的眼睛緊緊的盯着秦诩,寧韶咬着牙一字一頓,“秦诩你這個禽獸,你怎麽、怎麽能傷害他?!”

幾乎瘋魔一般,寧韶嘶吼道,“你不該傷害他!”既然是那樣的話,他怎麽會、他怎麽能傷害秦攸?!

秦诩心中咯噔一聲,被寧韶那眼神看着後背一涼,他總覺得寧韶眼中似乎含着他看不懂的什麽東西,一旦他接觸那些,就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秦诩不動聲色,聽了寧韶的話嗤笑了一下,冷然道,“朕怎麽會傷害他?傷害他的是你!朕只是從心裏愛慕小攸,從靈魂上渴求小攸,我就算現在傷了他,以後定然會百般修複那傷,讓他一輩子幸福!而你呢,你能做什麽!奉勸你一句,若不想小攸再受傷,你最好對此事故作不知——當然,朕也不會動你。”

沒有能力守護,就不該在他的身邊,否則悲劇總有一天會發生,到時候想挽回都來不及!明明是他先,憑什麽就要他退讓!不可能!

寧韶卻是笑起來,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猙獰的表情,笑的比哭還難堪,整個人散發着瘋狂的味道,“是,是我,也是你。”說着一行清淚從眼眶之中滴下來,明明發誓這次一定要在一起,要保護好他的!

“你——什麽意思?”秦诩緊緊的皺緊眉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寧韶,這一看之下,卻發現寧韶胯間衣衫濕了一片,秦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寧韶,仔細注意之下,果然空氣之中有淡淡的石楠花香,雙拳在身側握成拳,秦诩胸口起伏,眼中也出現了怒意,此刻一切屬于皇帝的僞裝盡皆抛去,秦诩雙手揪起寧韶的領子,語氣陰森至極,“寧韶你敢!朕,之前真是高看你了,不過也是庸俗猥瑣之人,連呆在小攸身邊,你都不配——朕要殺了你!”

愛人在受辱,這個禽獸居然、居然還——

寧韶擡起頭盯着秦诩的眼睛,從牙齒之中擠出兩個字,“你來!”

“你以為朕不敢?”秦诩眼神沉沉,伸手便從腰間摸出随身攜帶的匕首,寒光一閃匕首鋒利的刀刃在空中閃過寒光,以雷霆之勢劃下,至半空時,突然停下,腦中閃過秦攸的臉,雙眼無神徒然流淚的樣子,還有一種從心底漫出的疑惑與畏懼,秦诩卻不想深究這其中的道理,直覺告訴他,一旦知曉,定然發生極其可怕的事情,一咬牙秦诩收了匕首,一甩袖子轉身疾走兩步,随後停下來冷冷道,“哼,別想激朕,朕不會現在殺掉你,等你在小攸心裏什麽都不是的時候,朕必定手刃你!”

“懦夫,”寧韶輕嘲,“你若有膽,現在就殺了我。”

秦诩怒極反笑,“小攸現在這麽愛你,我現在殺了你,小攸豈不是永遠不原諒我?那樣你就在小攸心中永存了?你想的美。”說罷也不待寧韶回話,急急對虛空說了句,“來人,将寧韶送回去。”

出暗室之前,秦诩再次停了腳步,語帶威脅,“寧韶,你該怎麽做不用朕教你吧?你只需知道,無論是你,或者你們寧家上下九十八口人,亦或你們整個寧氏,都掌控在朕的手上。”

便負手揚長而去。

寧韶坐在椅子上嗤嗤的笑,心中的鈍痛讓他四肢都在疼痛,不知不覺出了眼淚,心肺像是要炸裂開,一陣賽過一陣的痛席卷了寧韶,阿攸,我的阿攸,我又一次沒能保護你,這次,連傷害你的,也許都是我——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笑着,寧韶不可抑制的咳嗽了起來,血霧也從口中噴濺,寧韶閉上眼睛,心痛如絞。

在這個暗室,聽着外面的動靜,一開始确實是恨,可在那一刻,秦诩要進入那一刻,他卻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意識與那人,與陛下的何為一體,所以他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興奮,他想阻止陛下的行為,但他無論怎麽努力,都是徒勞無功!于此同時,屈辱的感情在消失,幸福感卻在同化,他終于明白,他與秦诩其實……

他根本與秦诩,是一個人!很不可置信,但事實就是如此,感情同化的時候,他甚至有種神魂完整的歸宿感!可,可笑的是,他與陛下同化了,可是秦诩卻沒能體會到他的感情,依然對秦攸做出了那樣殘忍的事!

怎麽能讓寧韶不恨!

暗室之中很快出現兩個人,絲毫不能惹人注目的形象,點了寧韶的xue道之後,一個手刀劈在寧韶後頸,寧韶暈了過去,眼淚卻怎麽也停不住,流淚的不是他的身體,是他的靈魂。

阿攸,阿攸,你會原諒我嗎,就算你原諒我,又讓我,怎麽原諒我自己,讓我怎麽面對你,阿攸,是我——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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