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願魔障
校慶就在衆人的期待下到來,場面宏大,堪稱盛事,華京一中全體師生對此項活動的态度都非常鄭重,這不僅僅只是學生表現的機會,也是學校拉贊助拉資金談一些對彼此都有益的計劃的機會。
在這之前,氣氛就已經很熱了。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保持節目的新鮮性和稀有性,校慶從很多年前就已經取消了集體彩排的制度,而是采用上交策劃書及作品不超過三分鐘的小樣品,委員會式決定出演出節目,并制作演出節目表。這樣一來,在節目表下發之前,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演出的具體內容和上場順序。
這很大程度上讓同學們的期待提到了最高,也算是對到場嘉賓的一種致敬。
除了想要大膽出位的節目之外,各班都要求出一個演出節目,在校慶前十天将策劃書與小樣上交給學校策劃組,策劃組成員會與學生會代表觀看,評價各個節目的綜合質量,從上而下選取最優的五十個節目,在校慶當日登上舞臺。
在校慶前一天,策劃組會将決定的出場順序交給各節目負責人,出場時間的限制規定的十分清楚,允許有兩分鐘之內的時間偏差,這也是為了演出更加有序的進行。
鄧曼曼為着自己的舞臺劇,真的算是費盡心力。
從上交策劃開始,便開始不斷的兩頭跑,一邊要照顧演員這邊的精度與完成度,一邊厚着臉皮誠懇的跑着學生會和策劃組,就為了能把自己的節目放在一個好的位置,雖然她很有信心,自己的作品質量絕對是很高的,但舞臺劇不比其他節目,出場時間很有講究,一不小心心血東流,不僅她自己會氣炸,對辛苦了這麽久的演員們也沒法交代。
也許是這個節目本身的質量就很高,或者鄧曼曼的“烈女纏的緊,遲早變蕩婦”的不懈糾纏下,舞臺劇出場的時間非常不錯,在上半場倒數第二個節目,稱不上整場演出的壓軸,卻也能算的上的上半場壓軸節目了。
——
此時後臺,鄧曼曼看着整裝待發的演員們,微微紅了眼眶,十幾只手重疊在一起,服飾各不相同,此時卻是同樣的心情,狠狠一揮!舞臺上還是一片漆黑,道具卻已經各就各位,已經,是上場的時間了!
這是大家共同的心血,無論如何,都想要它大放光芒。
鄧曼曼捂住了口鼻,眼淚在通紅的眼眶之中打轉,舞臺之上已經響起了她與戴雪書兩人精挑細選之後,最為合适的背景音樂,黑暗也被漸漸燃起的燈光點亮,鄧曼曼忍不住上前了幾步,她身邊的戴雪書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用力的握緊。
鄧曼曼回頭看向戴雪書,一直精明幹練的臉上,竟然呈現出茫然的神色。
終于到了一直期待的時刻了,鄧曼曼卻反而不敢相信了,明明是忙得恨不得分數無數個自己,沒有一天是睡飽過的,累的虛脫不是一兩回,此刻卻像是做夢一般,虛幻的讓鄧曼曼不敢确定,只有手上的痛傳來,告訴她一切都是真實。
她一直很感謝戴雪書。
鄧曼曼緩緩綻開一個笑,拉着戴雪書到了舞臺邊緣,掀開幕簾往外看去——兩個月來,多虧了戴雪書幫襯着鄧曼曼,才沒有讓她分身乏術,兩人之間的友情,似乎從這麽短短兩個月見,就升華成相識多年的老友,相視一笑便能懂得對方的意思,而戴雪書雖不懂如何去演繹,但她對歷史的了解卻是最大的助力,幫助演員們理解自己所飾演的人物,沒有因為只是精煉時段的舞臺劇,就放松對人物的塑造。讓鄧曼曼真心的對她有很多感激,可以說,沒有戴雪書,就難以有完美的《孫夫人》。
不,應該說,她們這麽多人,少了哪一個,《孫夫人》都将不再完美。
而她,将要親眼見證,完美的《孫夫人》,在這麽多人的眼前上演,學生、老師、家長、還有她想要的伯樂,她想要的逃離宿命的道路。
燈光完全亮起來的時候,大屏幕上也投影上了演員們的身影,首先便是一個特寫,一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臉,一雙令人膽戰心驚的眸,眸中折射出的殺氣,讓人根本無法對她的美産生半分亵渎的念頭,拔開到一半的寶劍,鋒利的刀刃映襯着那雙英氣的眉,冰冷的刀光折射出那眼中的肅殺,紅唇輕啓,吐出一句話,她的聲音清脆,卻不似銀鈴碰撞,倒像是兵刃相擊,“兄長如此說?”
垂眸思索幾息,長長的睫毛蹁跹,刀刃入鞘如同人斂鋒芒,轉身時長袖震動,冷清的聲音傳來,卻在觑不見她容顏,“我知了。依兄長計。”
鏡頭此時緩緩拉長,讓人看見女子身後的武将後背僵直,額前已有薄汗,得了女子的回話頓時如同大赦,恭敬回話之後退走,鏡頭還在拉長,大屏幕之中清晰的反應舞臺上的擺設,映着女子如雲黑發華服佩劍的倩影。
震撼讓人失去語言,直到此刻,觀衆席上開始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漸漸恢複了之前的生氣,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再用一種疲憊的目光看着舞臺,根本不關心舞臺之上究竟在發生什麽,多數人不自覺的坐直了後背,眼神開始聚焦,聚精會神的看着那最中央的舞臺。
開門紅。明明該是吵鬧不已的會場,此刻卻像是欣賞音樂會一般,縱然神情欣賞,卻不再有人做出失禮的行動,安靜的除了舞臺應景的背景音樂、演員發出的聲音之外,便只剩下安靜而和諧的呼吸。
随着故事高潮疊起,觀衆們的反應也不一而足,特別是在孫夫人與趙子龍兵刃相見之時,觀衆席上甚至出現了一陣騷動,無他,這打鬥不是做做樣子打的好看,而是真槍真刀,兵刃相撞時殺伐之氣鋪面而來,令人膽戰心驚,這種壓抑的既興奮又微怯的感情,在孫夫人一劍将“船上”的幕簾斬斷,幕簾可憐的掉落在地上時達到最高——這可不是電視,可以借助替身和道具,這可是……實戰!
“趙子龍”沒有使家傳的涯角槍,但用的是長坂坡之戰從曹操處的戰利品——青釭劍,也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但趙雲打的卻有些束手束腳,因為還敬着孫夫人是主母,不敢真傷了孫夫人,便與孫夫人僵持打了平手。【注!】
即便如此這也已經很了不起了!便是不論這些,光是這些讓人看得眼花缭亂的打鬥,就已經很是讓人熱血澎湃了好嗎——不是武俠電視劇更不是小說,真真實實的發生在他們面前,一擊一退、一刺一讓,側踢翻滾,都是那樣合适,令人目不暇接!
這時稍有眼力的已經看出來了,飾演趙子龍的男人與飾演孫夫人的小姑娘,恐怕都有些手腳功夫的,為了達到這樣的觀看效果……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最終張飛着急了加入戰局,孫夫人很快落敗,她也早料到自己的不敵,臉上卻沒有什麽失态,而是很鎮定的呵斥張飛趙雲,讓下人開船起航,能屈能伸,審時度勢,若為男子,怕也是一代枭雄。
其後的發展便令人唏噓了,回到東吳,孫夫人發現母親的病重只是兄長的陰謀,而她沒有帶回阿鬥,兄長的謀劃失敗,而又因曾嫁與劉備,不得東吳諸人信任,且被女流之輩的身份束縛,難有作為;而蜀漢對她想要帶走阿鬥的行為,已經離心,回蜀漢更是烈火油烹,也不是好歸處。
郁郁寡歡的孫夫人,終于在得知劉備兵敗之時自戕而亡,死的卻也轟轟烈烈,美得驚心動魄,她的眼神,最終停留在其房間懸挂的仿其父孫堅的古錠刀之上。【注!!】
落幕之時,觀衆席又是一片沉默,甚至有女生偷偷摸着眼角,舞臺之上燈光暗去,大屏幕上出現鄧曼曼精心制作的小視頻,配圖是早拍攝好的小樣之中剪切出的幾幀畫面,是舞臺劇不好呈現的細節,所配字幕是演員表職員表。
最後屏幕之上定格在三個毛筆風格的大字《孫夫人》之上,舞臺之上早已收拾幹淨,到此,舞臺劇完美落幕。直到鄧曼曼上臺鞠躬致謝下臺,觀衆還是沒能從孫夫人最後那個眼神之中擺脫出來,只覺得整個人都空落落的,連下一個節目都沒心思看,滿心都還是之前的面前,與說不清的情愫繞在心間,惆悵不已。
感性的人還在憂思,而別有心思的人,卻将心思放在了演員表上,而任他們找破眼睛,也沒看見飾演孫夫人的小姑娘的名字。不少人更是将之前校方給的,不怎麽在意的節目單拿出來查看,找到《孫夫人》這個節目,定睛一看差點沒控制住心情,只見上面赫然寫着:“孫夫人”、“孫權”、“潘璋”皆為友情出演,不方便透露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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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觀衆是如何反應,鄧曼曼只知道她成功了!一直忍住的眼淚,在蕭穆倒下那一刻噴湧而出,身體止不住的顫抖,牙關緊咬,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高興到了極致,竟然也會如此痛苦!可是,心中的興奮與幸福,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化作眼淚嘩嘩的往下掉。
戴雪書擁住鄧曼曼,在舞臺收拾的差不多時退了一步,輕輕在鄧曼曼背心處推了一把——去吧女王,這是屬于你的榮耀,現在是你的時間了,盡管只是個鞠躬致謝。戴雪書微微笑起來,希望《孫夫人》能夠與鄧曼曼的名字一起,成為華京一中校慶的楷模之一,永垂不朽。
而蕭穆、陸錦等人,也紛紛下場,分配到兩個更衣室卸妝換衣服,實在是又悶熱又擁擠,原本舞臺之上就夠熱了。
盡管華京一中的舞臺會場的規模很大,許多文化文藝會都曾租借過華京一中的場地,準備的化妝間不少,但校慶之時哪裏夠看,就算是分配,使用時間都是有限制的。不過鄧曼曼還是有些小錢,化妝是精細活請了一個大師級,卸妝之時大師的弟子也能搭把手。
蕭穆是主角,最後一個下場,所以卸妝他是在最後的。而且大師給他卸妝時似乎太注重細節,等他卸好妝時出門,就見何爍然與陸錦站在門口,似乎在說什麽。
見蕭穆過來,何爍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對蕭穆招了招手,“恭喜,你演出的很成功,很好看。”好歹是關系很鐵的朋友,陸錦參與演出瞞不了何爍然,蕭穆自然也是。何爍然說着,遞過一瓶冰飲,塑料瓶的外面一圈水珠,握在手心冰冰的很舒服。
陸錦手裏是一瓶一樣的,他面色很淡然,曲起一條腿靠在牆壁之上,額前幾縷汗濕的頭發,顯得有些性感。看着手中一樣冰飲,陸錦心中了然一笑,若是沒有蕭穆,何爍然是不會來後臺的吧,他還記得,何爍然最讨厭的就是悶熱和擁擠。
好歹談過幾年的朋友,雖然感情算不上濃情蜜意,好歹也有過和諧的時刻,對何爍然,了解到朋友以上的程度。而現在,何爍然出現在這裏,只是為了給蕭穆一瓶冰飲。是蕭穆慣常喝的那一款。
蕭穆接過水瓶,抿了抿唇道謝,他左邊臉頰有個極淺的梨渦,平時笑的時候都看不太清,只有這樣抿唇時才特別凸顯出來,通常是蕭穆特別高興時才有的表情,何爍然見了,臉上的表情一下更加柔和,陸錦突然想到了“柔情似水”這個詞,想來,當初他恐怕也沒有多喜歡何爍然,不然怎麽一直都不在意他是不是柔情似水呢。
不過不管以前怎樣,反正他現在不喜歡就是了。
何爍然背叛了他,但卻實在是沒怎麽傷害他,曾經也有多年的感情,陸錦沒打算對何爍然怎樣,至多不過是再也無法交心而已。陸錦擰開瓶蓋兒,眼睛的餘光掃着蕭穆——在發現那件事之後,他總是很在意蕭穆,以至于,老是這樣……蕭穆拿着瓶子,瓶身上有幾道棱,平時捏着可以使變向,在手心滾過有種莫名的爽感,他一手覆蓋着瓶蓋,一手捏着瓶身的棱,用力擰的時候手滑了一下,陸錦卻眼尖的看到,瓶頸處有小小的細流飛濺了出來。
“手滑了?”何爍然見此輕笑了一下,他的視角看不見那濺出的水珠,“是不是在臺上打戲太用力了,我幫你開吧。”便很自然的從蕭穆手中拿過水瓶,扭開之後遞給蕭穆,“本來我估摸着時間,正準備去給買的,計劃是賣你最喜歡的葡萄味汽水兒,沒想到在半路碰到你姐姐,她都買好了讓我給你帶來,她說那邊可多人了,我一想就算了……不過這是你最常喝的,也不錯。”
陸錦早在發現不對的時候,就停住了動作,裝作不想喝了的樣子,将瓶蓋蓋上,此刻聽到何爍然這麽說更是止不住冷笑,他就說……蕭雨詩,好狠毒的心思,為了設計他,連自己的親弟弟都舍得當誘餌。
若說這水裏沒加什麽猛料,他說什麽也不信。
親自給何爍然,就算到時事發,也有解釋的餘地,蕭穆就變成完美的證據,她是與陸錦不對付,可有必要搭上自己弟弟嗎?然後推得一幹二淨,反正最近這段時間,她不正在和人鬥法?可以完美脫罪。
想的倒美!
他本不想這麽快就對付蕭雨詩的,畢竟要在人最得意時,一下跌落地獄,看着她掙紮的樣子才有趣,可想不到,有些人就愛自取滅忙!陸錦眼中冷光一閃,一把奪過蕭穆手中的飲料,随手便是一扔,冷着臉道,“不許喝!”
蕭穆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唇,唇角的笑意雖沒變,看着卻令何爍然心中一痛,轉眸看向陸錦,語氣有點不好,“錦子,我知道你不喜歡小穆姐姐,可你也不用如此……”
“我怎樣,你管不着。”陸錦打斷何爍然,何爍然一陣氣結,卻被蕭穆拉住了衣袖,輕輕搖了搖頭,笑道,“沒關系,正好我不想喝。”
何爍然無奈的看了一眼蕭穆,心中覺得實在不能理解陸錦,看不慣蕭雨詩可以,幹嘛在這種小事上為難蕭穆呢,看着地上,水已經灑了,說再多也沒用,何爍然嘆息一聲,跟陸錦道,“随你吧,我帶小穆先去別的地方了,晚上我會送小穆回去的。”
陸錦不在意的點了點頭,讓何爍然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搖搖頭拉着蕭穆走了。
蕭穆也跟陸錦笑着說了聲,仿佛根本不在意之前的事情。陸錦看着兩人的背影,看着地上的水漬,輕輕皺了下眉。
蕭穆說他正好不想喝。到底是故意這樣說,還是……只是偶然呢?那捏出水瓶的不對呢,是故意,還是偶然?陸錦陷入了一種無解的漩渦,過了幾分鐘,才深吸一口氣,甩掉奇怪的念頭,看着手中的水瓶,面色無悲無喜。
這裏面是什麽呢?陸錦擡頭,其實他很想知道效果。
作者有話要說: 啪叽一聲水瓶被啪到地上
蕭穆:(笑)其實正好不想喝
何爍然:(瑪德生氣)
陸錦:(冷漠.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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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涯角槍,出自三國志平話,青釭劍,出自三國演義
【注!!】,出自三國演義
另孫夫人被騙回東吳後就沒有具體描寫,只在劉備兵敗只是跳江自殺(三國演義),考據黨輕拿輕放。這個結局其實是作者理想之中的,空有枭姬志,無緣枭姬命,與其說是殉情,不如說是無法反抗命運之後的絕望,自裁比跳江要壯烈(作者個人看法)。正史對孫夫人語焉不詳,難以考證,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