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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願魔障

陸錦有些心急,面上卻絲毫不顯,越發有冷面閻王的趨勢,下屬們幾乎噤若寒蟬,原本還算可以的計劃被陸錦指出如此多的不足,哪裏還有底氣。有條不紊的将會議進行到最後,陸錦宣布散會,離開的時候,腳步比平常多了些倉促。

辦公室在二十九樓,陸錦擡手揉了揉太陽xue,蕭穆在裏面,雖然他留了一個助理讓他關注着蕭穆,但總是不放心——辦公室是落地窗的,以前是舒适的環境,現在是可能誘發蕭穆自殺念頭的原因。

健步如飛,陸錦很快便到了自己辦公室門前,助理注意到陸錦回來,站起來跟陸錦報告說,“二少十分鐘前要了一杯咖啡,沒有其他吩咐。”

陸錦點點頭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助理送了一口氣,心想總裁這也太在意二少了,把他當小孩子似的,去開個會還擔心的不得了,不過二少那樣的人,也配得上這樣的寵溺了,長得美人又好學習也棒,簡直挑不出不好來,就是有點過于安靜了,安靜過頭讓人想搭話都有點底氣不足。

輕輕在門上扣了兩下,陸錦推門而入,看到蕭穆身影那瞬間睜大了眼睛——蕭穆站在落地窗前,天氣并不晴朗,陽光透過雲層淺淺灑在他的身上,将他整個人籠罩在光影之中,光與暗的交錯在他的身上是如此的合适,卻又如此危險……

但今天的蕭穆,與往常又有一點微妙的不同。陸錦看的蕭穆的時候就有這樣的感覺,他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事到如今,他與其蕭穆永遠一成不變,也害怕改變之後的結果是他無法承受之重。

談不上疲憊和累,只是滿滿積累了心疼,無處盛放無處宣洩,大抵蕭穆從來不曾覺得自己的遭遇讓人憐惜所以從不自憐,他卻不知道,自己看着疼的心都要碎了。陸錦垂下眼睛掩住多餘的情緒,唇角是面對蕭穆才有的溫柔笑意,陸錦順手關門,“咯嚓”一聲輕響,似乎驚醒了正在觀景的蕭穆。

又或者是,蕭穆從未走神,正等待着他回來。陸錦想,餘光掃過一旁的桌子,剩下了大半杯的西瓜汁放在上面,可以看出蕭穆沒有怎麽飲用。

“陸錦。”蕭穆出聲了,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喚陸錦的名字,陸錦心中怔忪,腳步頓住站定,詫異的看向落地窗前隽秀的身影,蕭穆回頭,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睛也淡然無波,“陸錦,你累嗎?”

在哭泣。疲憊、痛苦、絕望、掙紮、好像在哭泣一樣。

這是蕭穆從來沒有過的情緒外露。

陸錦眼光閃爍,開口想要回答,卻最終還是閉上嘴,定定的看着蕭穆,沒有肯定也沒有否決,只是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揣成拳頭,在掌心留下刻印。

蕭穆轉過身來,逆着光一步一步走到陸錦身邊,伸手觸碰陸錦的臉,天氣不冷,蕭穆的手指卻冰涼,“陸錦,愛讓我惶恐。如果沒有愛上你,我早就可以殺了你,如果沒有你的愛,我早就可以殺死我自己。你放下我,好嗎?”

他在哭泣。

陸錦的胸膛因為蕭穆的話劇烈起伏,氣的指尖都在顫抖,眼睛也鼓起來,口中喘着粗氣,忍了又忍,終究是一把将蕭穆抱進懷中,雙臂緊緊的禁锢着蕭穆,将蕭穆的頭按在頸間,幾乎一字一頓,壓抑了無數怒火低吼出聲,“你休想!你休想!活着這麽痛苦的話,把我一起殺了啊!”

如果蕭穆在兩年前說這些話,陸錦說不定真的會害怕,會将蕭穆釘在頭號需注意的位置,可現在,陸錦只注意到那死氣沉沉毫無波動的話中,透出的深深情意,如果蕭穆舍得殺他,就不會如此痛苦。體會到這深情後随之而來的,是感同身受的痛苦——既然如此相愛,那麽折磨着蕭穆,讓他想要死去的事情,該是多麽沉重和絕望?

蕭穆傷痕累累,他的雙眼從不流淚,可他心中的淚,是不是沒有一刻停止過?

是不是他們所有的歡樂與溫馨,都會在夜晚化作一柄利劍插進蕭穆的胸口,一次又一次的逼問他,為什麽還不離去?一次一次的诘責他,為什麽還要活着?生是折磨、死亦是,陸錦的心像是底部破了一個小洞一般,一滴一滴的沁出血來,世界這麽大,竟沒有蕭穆的位置麽!

“告訴我啊!”陸錦的嗓音因為過度壓抑,顯得破敗而嘶啞,到最後已經帶着撕裂的哭腔,“告訴我啊……”

你所隐藏的所有苦痛,沒有一刻不在折磨你的原因,至少,讓我幫你分擔一點啊,哪怕這并不能是你承受的東西減少,告訴我啊!不要,不要讓我吊在半空,眼睜睜的看着你走向滅亡!

“只是向後看的話,永遠得不到未來!”陸錦捧着蕭穆的臉,“傷心或是沉湎,都會變成昨天,堅強一點好嗎?我們還有明天……”

蕭穆平靜的面容出現了一絲扭曲,猛地一推陸錦,眼神很兇狠,“我不想他變成昨天!”

陸錦不妨,被蕭穆推得退了好幾步,撞在會客的桌子上,發出砰一聲響,桌子上的西瓜汁因為動蕩狠狠晃蕩一下,紅紅的西瓜汁濺出不少,在玻璃桌面上蔓延流散,緩緩低落在地上。陸錦看着蕭穆,看出了蕭穆未盡之意,他不想讓它變成昨天,為此,即便犧牲明天也在所不惜。

心髒猛然皺縮了一下,鈍鈍的疼,陸錦伸手捂住胸口,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聽到,這麽令人傷心的話,為什麽會有一種熟悉又無奈的感覺呢?【我令人憐愛的愛人啊,我在他的心中不是最重要的人,多麽悲哀】,腦中壓制了許久的東西似乎在蠢蠢欲動,又在陸錦的壓制下歸于沉靜。

偏偏是多事之秋,沒有去探索的精力啊。

也許是陸錦受傷的神色刺激了蕭穆,蕭穆很快垂下頭,低下頭說了一句,“我沒瘋,我不想他變成昨天……”說好要守護他,不論如何都想要保護他,結果他卻倒在自己的面前,再也醒不過來,他又怎麽能,一個人,幸福,的活着?

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

陸錦看着蕭穆,蕭穆沒有哭,卻比流淚讓他更加難受,他抹了一把臉,才扯着嘴角苦笑着走的蕭穆身邊,将蕭穆拉到自己懷裏,一下一下摸着蕭穆的頭,梗着喉嚨輕聲安慰道,“乖、乖,我知道,我都知道……”

即便所有的人都認為蕭穆瘋了,他也不會贊同的,他為蕭穆請心理醫生,只是想讓蕭穆活得輕松一點,不是贊同蕭穆有病,也從不覺得蕭穆是拖累。

在陸錦溫和氣息的包圍下,蕭穆再次安靜下來,兩人靜靜相擁,片刻響起敲門聲,助理聽見裏面的動靜,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忙的聲音,陸錦稍微提了聲音打發了他,半摟半抱着将蕭穆塞進總裁椅,替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衫,看着蕭穆身上的陰冷消失,才轉身準備叫助理來收拾一下。

腳下還沒邁步,手就被蕭穆拉住。

陸錦轉身,卻只能看到蕭穆的頭頂,柔順的發絲和小小的發旋,有兩縷發絲調皮的翹着,他當初玩笑一般的留長發,之後有一段時間都在後悔,之後便商量着讓蕭穆去剪了碎發,蕭穆有些意外,卻沒有反對。

“對不起……”蕭穆的聲音悶悶的,“你……”

對不起,這麽軟弱,卻還是全力抓住給予溫馨的人;

對不起,這麽獨孤,卻還是抱緊可以依存的人;

結果不過是把那人那沿着命運階梯往下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而已,對不起,不愛上我的你才是最好的歸宿。

嘆息一聲,陸錦回身抱住蕭穆,“穆穆,不要道歉,”求求你看看你自己吧,“饒恕你自己吧……”最後一句近乎呢喃,消散在陸錦的心間。

如果可以,他希望蕭穆永遠不懂得堅強兩個字,可是,不管旁人多麽重要,能夠救贖自己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

這個插曲很快就過去,助理來收拾了桌子,眼中沒有過多的求知欲,坐到他這個位置已經明白好奇心在什麽時候合适,什麽時候必須收起來了。收拾幹淨,助理笑意盈盈的問窩在沙發玩平板的蕭穆,“二少,要再送一杯來麽?”

蕭穆擡起頭,眨眨眼睛點頭,“麻煩你了。”

助理朝着蕭穆笑了下,“不麻煩,分內的事。”不一會兒,助理又送來一杯果汁,還體貼的換了橙汁,之後便沉默的退了出去。

中午的時候左睿來了電話,約兩人出去吃飯,結束的時候左睿才道,“下午帶小穆去買幾套衣服吧,你也該帶他在正式的場合露露臉了。”

蕭穆滿十八歲的時候,陸錦是計劃開個宴會将蕭穆正式進入豪門圈子的,但因為M博士和心理醫生都不建議這麽做,宴會的事情就不了了之。實際也有必要這麽做了,蕭穆已經十八歲了,再不行動難保別人不會想些什麽。

左睿說的就是這件事。

老家主已經決定将位置給左睿,內部事務也交給左睿一部分了,剩下的部分,要等左睿處理好手頭的事物——這次的宴會是左氏與陸氏長期合作關系達成的慶功會,宴會上左睿将會宣布左氏的大旗将交給他手下的一把手,自己要退居二線了,陸錦作為陸氏的總裁與股份大權,不可能不去。

而這也是好機會。陸錦打了電話給助理提前下班,左睿打算作陪,陸錦不好再說什麽,蕭穆也不反對,三人便驅車離開。

等他們的車開走以後,才有兩個人從飯店轉角轉出來,大大的兜帽遮住他們的面容,只聽得其中一人對着電話那邊道,“是,是,他們離開了……好的,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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