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魂歸處
帶着一點點淡藍的液體,像是萬裏無雲的藍天下照耀的淺海,有着晶瑩光芒和透亮的藍,漂亮的不可思議。這種浸泡形營養液對于每一個星際居民來說都不陌生,薩菲羅斯卻從沒想過,這樣平凡的東西,竟然會有這麽美的一刻。
透明的玻璃倉之中全是營養液,中間漂浮的人是那麽完美,他飄散在營養液的發絲都仿佛散發着光澤,皮膚也是那樣白皙健康,按一按的話仿佛能馬上彈起來,而他臉上的表情恬淡而舒适,那麽鮮活,就像是沐浴在美夢之中一般。
薩菲羅斯站在玻璃倉前,完全仰望着玻璃倉中的人,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做一個勇敢的小男子漢,可心中的難過還是一陣又一陣的湧出來,他的父親對他非常好,他的爸爸也足夠讓他驕傲,他充分理解死亡的含義,卻不代表他就不想要爸爸陪在身邊。
如今他終于能站在這裏,親口述說他對于爸爸的想念。
薩菲羅斯尚未褪去嬰兒肥的臉上挂着笑容,金色蓬松的頭發比陽光還要耀眼,整個人像是小天使一般,可是他卻越說越傷心,在他的請求下,父親已經離開留他和爸爸獨處,薩菲羅斯終于忍不住抽噎起來,“爸爸,你回來好不好,睜開眼睛看看可可,可可真的好想你,想要聽你唱歌,想要和你一起游泳,想要在你的腳邊,像小毛絨獸一樣睡覺……父親每次說起你,我都特別特別想你,你回來的話,我就可以空出生日願望,把它們都讓給你……”
盡管說着這樣幼稚的話,但是薩菲羅斯的心裏卻十分清楚,他的爸爸不可能會回來了,于是淚水就再也忍不住滂沱。
再怎麽懂事,他也才五歲,在自己最最喜歡的爸爸面前,怎麽可能忍得住情感的宣洩,小小的孩子,站在玻璃倉前傷心的嗚咽着,終于将那小小的手,貼在了冰冷而光滑的玻璃面上,手心的溫度和情緒下的手汗立刻在玻璃面上印出霧氣水痕。
薩菲羅斯從不曾如此哭泣過,他對爸爸的所有了解,都來源于他的父親,他知曉他的爸爸是多麽愛他,多麽舍不得離開他;他也知道自己有這個世界上最最優秀的爸爸,在外面他能夠驕傲的揚起小胸脯,讓別的小朋友發出贊嘆和羨慕,可是他們不知道,與其被羨慕,他其實只想能夠像普通的小孩那樣,能大手牽小手,能每天得到爸爸的晚安吻……這些話,薩菲羅斯從不曾對任何人說過,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可現在他看着玻璃倉中,那屬于他爸爸的容顏,心裏就覺得特別委屈,特別……特別想哭,明明他跟着父親來的目的,只是想讓爸爸看一看,他長這麽大了,身體健康,牙齒也健康……
為什麽,為什麽就哭了呢?為什麽,就這麽想要埋進爸爸的懷中呢?可是哭了,會不會讓爸爸特別擔心自己?
意識到自己做了愚蠢的事情,薩菲羅斯連忙用另外一只手捂住眼睛,使勁的擦着眼淚,他卻不知道,他低頭的那一瞬,營養倉之中的人那緊閉的雙眼之中也留下淚來,長長的睫毛劇烈的顫動,終于睜開一線,露出那翡翠般的眸色,費盡全力的移動着手,小心翼翼的将手貼在了他小小手的另一側,緊緊相貼。
這是……他的孩子……
口鼻之中充斥着液體,熟悉的呼吸方式,沐子青的淚無聲的落入淡藍的營養液之中,隔着厚厚的玻璃,他似乎感受到小孩肉呼呼小手柔軟的觸感,他雖聽不清小孩再說什麽,可是他看見了小孩的狀态。
哭泣。空前的愧疚席卷了沐子青的內心,當初離開之時,何嘗不曾痛苦過,自己的離開對于這個孩子意味着什麽……不過他回來了,來将他本該做完的事情完成。沐子青沒有胡亂出聲動作,靜靜等着小孩從情緒之中穩定下來。
他是一個“死去”多時的人,盡管知道小孩對他的思念與期盼,他也不想自己的突然醒來吓到他……縮小版的艾瑞斯·希爾瓊斯·萊斯特。沐子青睜開眼睛,看着小小的孩子,露出了一個溫柔的表情,眼神包容又溫暖,靜靜的注視着小孩。
薩菲羅斯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看到自己的手在玻璃上暈出一片霧氣,頓時紅了臉頰,鼻頭紅紅、眼眶紅紅的退後了兩步,而後他擡起頭準備告別,卻突然跌入那一雙翡翠雙眸,那一瞬間薩菲羅斯只覺得自己又到了夢中。
夢中的爸爸,就會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伸出雪白的雙臂,輕柔的對他喚道,“可可,到這裏來。”他就會高興的蹦過去,讓那雙手将他抱進懷中,薩菲羅斯忍不住睜大了眼睛,生怕跟夢中一樣他一閉上眼睛爸爸就會消失。
營養液之中升起一串小小的氣泡,打碎那一池的淺藍,讓那藍色的頭發随之飄舞,反射出柔亮的光澤,對面的爸爸依舊淺笑,溫柔又鼓勵的注視着他,薩菲羅斯受到那目光的鼓舞,忍不住走上前,再次将自己小小的手,印在沐子青的手印之上。
而後不等沐子青反應,驚喜的表情在小孩臉上綻放,哪怕隔着玻璃倉與液體營養液,沐子青也能聽見小孩興奮的大喊,“父親父親你快來——父親你快來——爸爸醒了——爸爸活過來了——”
高大的身影一瞬間推門進入,沐子青擡起眼睛,那一秒的對視仿佛天長地久,艾瑞斯臉上笑容的展開也仿若被無數倍慢放,而在那一瞬,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離兩人遠去,只有彼此的身影格外清晰。
艾瑞斯一瞬間淚盈于睫,他害怕這只是午夜夢回,可耳邊還有可可那大聲的喧鬧,比任何一回夢境都要清晰,竹箬從未從他腦中淡去的音容笑貌,也瞬間再次充盈他的腦海,肩膀撞上門框的巨大響聲,使艾瑞斯腳下一個踉跄,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室內,狠狠的摔了一跤,膝蓋與胸口傳來的鈍痛都告訴他,艾瑞斯卻傻傻的笑了起來——太好了,這不是夢!他的竹箬,終究是沒有舍得抛棄他!
随後便是一陣幸福的兵荒馬亂。
——
在無菌營養倉之中呆了五年,沐子青,哦不,應該說是竹箬感覺自己身體都生了鏽,被艾瑞斯火速送到了醫院,一順溜的檢查下來,被院長阿爾布雷德親自送到了病房,竹箬早上的時候醒來,忙到如今已經是下午,關上房門,暫且不去想所有的事,艾瑞斯将竹箬狠狠的擁在懷中,一邊的薩菲羅斯不甘寂寞,也撲在病床之上,使勁的張開胳膊隔着被子抱住竹箬的尾巴,一張小臉埋在棉被之中激動的滿面通紅——他的願望實現了!
這一刻沒有人說話,溫馨的氣氛卻無聲息的彌漫了整個房間。
片刻之後,阿爾布雷德醫生拿着一大堆檢查及化驗單過來了,數據顯示竹箬身體虛弱,但确确實實具有所有生命特征,竹箬,這個傳奇般的人魚死而複生了!這件事沒有人比阿爾布雷德更加驚訝——當初竹箬遭到襲擊,是他親手動的手術,而竹箬死亡的診斷,也是他親自下達的。
而如今竹箬醒了過來。即便他将竹箬視為畢生摯友與恩人,一時也難以消化這樣的結果,更加嚴重的是,竹箬不僅僅只是個公衆人物,他更是被時代銘記的偉大人物,這次艾瑞斯将竹箬送至醫院,消息已然擴散了出去!現在再去截斷消息,已經是來不及了!虛拟網和光網上圖片已經擴散開來,群衆一片嘩然,現在醫院外面已經聚集了一大群記者和民衆……
沒有任何意外的,網上和現實,所有知道消息或正在知道消息的人都要炸了,竹箬在光網的個人首頁也快被刷爆了,留言一溜的從“男神離去的第五年,願男神永享安寧幸福”等等祝願和悼念的信息,瞬間變成了激動的跳腳,驚喜的留言,“箬箬是你嗎?你真的回來了嗎?”以及問詢怎麽回事表達關心和期待的信息。
#竹箬被送至醫院#這個話題瞬間被刷上了各大網頁頭條,配圖是艾瑞斯抱着竹箬在匆忙醫院走道內跑,圖片上可以清晰的看到,竹箬是有意識的,他虛弱的靠在艾瑞斯肩膀,而艾瑞斯腳邊,還跟着一個金發的小正太,抓着艾瑞斯的褲腳只露出一個背影。
網上衆說紛纭,對當年事件的猜測也層出不窮,只是在科技高度發達的星際,所有的猜想都遠離了最不可能的真相,畢竟死而複生這種事,實在太難以置信。艾瑞斯的個人終端,也瞬間被各類聯系擠爆,以竹箬的知名度和群衆認同度,一旦出現與竹箬相關的新聞,就會引起廣泛關注,現在這種情況艾瑞斯在決定将竹箬送至醫院的時候就有所預料。
阿爾布雷德為艾瑞斯竹箬解釋了檢查結果,宣布了竹箬除了過度虛弱之外幾乎正常,情況非常穩定之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看着一如既往的竹箬,他與五年前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一樣的美麗,柔和的眉眼與身體裏,依舊藏着誰也想象不到的力量,他擁有一個最堅韌的靈魂,所以才能突破一切黑暗回來,不是嗎?
一向冷靜的阿爾布雷德喉頭也有些梗塞,他看着艾瑞斯與竹箬緊緊相握的手,走到了竹箬的身邊,伸手給了他一個擁抱,說話之時帶着濃厚的鼻音,“歡迎你回來!我、我如此想念你!”
竹箬伸手拍了拍阿爾的背,笑了笑道,“謝謝,阿爾。今後,可能又要麻煩你多加照顧了。”
不過一句話,就讓阿爾找回當初的感覺,就像是竹箬從未離開過一般,微笑着,竹箬将耳旁的一縷頭發捋至而後,轉了頭對艾瑞斯點了下頭,艾瑞斯便柔和了眉眼,松開了一直緊握着的竹箬的手,揉了一把薩菲羅斯蓬松的頭毛,對薩菲羅斯道,“可可,我現在和阿爾叔叔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能像個小男子漢一樣,照顧好生病的爸爸嗎?”
薩菲羅斯聞言直起身子來,像模像樣的行了一個神十鞠躬禮,彬彬有禮道,“當然了先生,我保證,我會照顧好爸爸,直到父親回來。”
“乖孩子。”艾瑞斯低頭,在薩菲羅斯面頰上印了一個吻,随着阿爾布雷德離開了房間,留下了薩菲羅斯和竹箬兩個,離開之前艾瑞斯回頭看了一眼,竹箬對他做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卻讓艾瑞斯發自內心覺得高興,面前在怎麽難以處理的問題,都變得令人高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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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離開之後,薩菲羅斯變得有些膽怯,也不敢繼續抱着竹箬,搬來了一個凳子在床邊,他似乎很不知所措,眼睛也不敢直視竹箬,跑到門口倒了一杯熱水給竹箬,又小聲的問過竹箬要不要吃東西,他可以為竹箬服務,竹箬接過他倒的水喝了一口,搖頭拒絕其他服務,薩菲羅斯便只得爬上椅子坐着,雙手交錯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眼睛看着自己肥肥短短的手指。
竹箬嘴角含着笑,心中嘆了一口氣,五年的分離,讓薩菲羅斯不了解他,自然會産生距離感,只是他在薩菲羅斯到來之刻醒來,不也是一種緣分嗎。竹箬看着薩菲羅斯,似乎穿破了重重時光,看到了當初的艾瑞斯。
艾瑞斯的童年是不幸的,從小就沒有人魚爸爸在身邊,就像是在他那個世界,缺少了媽媽的孩子,他離開的這五年,盡管有艾瑞斯或者其他人,為薩菲羅斯補充他的形象,可在薩菲羅斯的心中,依舊是空白而空洞的,他們所描述的都是自己認識的竹箬,而并非薩菲羅斯的爸爸。
艾瑞斯将薩菲羅斯教的很好,竹箬很自豪,可竹箬卻更加心疼,仿佛看到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他很高興,去參與薩菲羅斯今後的人生。竹箬将水放在一邊,伸手碰了碰薩菲羅斯的耳朵,朝着薩菲羅斯伸出了雙手,“可可,過來。”
薩菲羅斯一下擡起頭,他的眼神卻像是小鹿一般,濕漉漉帶着一絲小心翼翼,那樣渴望,卻又那樣克制。讓竹箬的心,都跟着酸酸軟軟,揉了揉薩菲羅斯的頭,竹箬主動叉起薩菲羅斯,讓他坐在自己身上,“我很抱歉今天才能親手抱抱你,我的可可。現在才來到你的身邊,是爸爸不好。”
薩菲羅斯怔楞的看着竹箬,直到那句“爸爸”,就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一樣,自艾瑞斯離開後所有的忐忑消失無形,薩菲羅斯緩緩靠近竹箬懷中,伸出手緊緊的抱住了竹箬,“爸爸沒有不好,爸爸最好。我最愛爸爸。”
就這一刻,竹箬覺得自己心都要化了,原來成為父親,就是這樣一種感覺,他不自覺将薩菲羅斯摟住,低頭吻在薩菲羅斯頭上,“可可,我也愛你。只是可可也知道,爸爸以前都在生病醒不過來,對可可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可可要把你的事情都告訴爸爸,知道嗎?”
“嗯,嗯嗯。”薩菲羅斯連連點頭,軟軟糯糯的聲音從竹箬胸前傳出來,“我都告訴爸爸,我叫薩菲羅斯·萊斯特,小名可可,是可以的可,父親說希望我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所以這次我去叫爸爸,就把爸爸叫醒了,我好高興。我五歲了,在菲斯琳幼兒園上學,體質雙S,精神力B級上等,可以保護爸爸。我有兩個好朋友,他們……”
竹箬聽着薩菲羅斯那軟軟的童音,只覺得身上的不适都減輕了許多,身上的氣息越發的溫柔,薩菲羅斯漸漸放下了緊張,笑容爬上了可愛的小臉,異常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