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69章 魂歸處

鐘子臻在房間之中坐了一會兒,沉默着用手搓了兩把臉, 而後撐着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微微退了兩步讓出最中心的一片空間來——即便早就知道會這樣, 心中還是難免有些……空落落的。

搖了搖頭不再想東想西, 鐘子臻調動着精神力,空氣似乎微弱的波動了一下,而後, 原本空空如也的房間之中,便出現了那樣一個卓灼毓秀的青年, 穿着極為普通的衣服, 卻美好不似凡人, 鐘子臻上前一步,将面露訝色的青年擁在臂彎,拍了拍那依舊單薄的後背,預想之中的失落, 自然一份也沒有少,可心頭卻感覺輕松了很多。

他本不應束縛喬希, 這樣才是該有的場景。

仿佛舊友重逢, 鐘子臻心中長舒一口氣放開了喬希,臉上是真實的笑意,看着那扇陳舊的木門, 含笑道,“走吧,喬希。”

喬希眼中的驚訝再掩不住, 明明是該喜笑顏開的場景,可他卻僵硬在原地,睜大眼睛看着鐘子臻,鐘子臻的眼神之中有着數不清的溫暖和鼓勵,什麽也沒有再說,也不主動做什麽,就那樣靜靜地,等待着喬希邁出腳步。

這裏是哪裏,又真的是他想的那樣嗎?喬希心中有着數不清的疑問,此刻的忐忑漸漸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沒,他寄希望于是,卻又恐懼不是,詢問就在口邊,他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樣一扇木門,橫着的流線型把手,鏽掉了漆看着陳舊,卻仍然堅守着自己的責任——他只需要握着把手輕輕一推,就能走出這個房間,看到外面的場景。外面有什麽,喬希隐隐有了猜測,卻絲毫不敢肯定自己——他憑什麽呢?他已經獲得的足夠多,甚至連從未設想過的原諒,都握在了手中,他還要用如何溫暖的場景,來滿足自己心中那無盡的願望呢?

神啊。如果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變成一個貪得無厭的人,越來越沒法控制自己的渴求。那樣的話,又會有悲劇産生麽?那麽,他寧願呆在鐘子臻的空間之中,孤獨的守着釋然了結一生。

請不要再讓我跌落囹圄,已經不想再背負什麽了。

喬希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将心中無盡的軟弱全都都趕出去,鐘子臻的轉變對于他來說太突兀了,哪怕鐘子臻表現的再如何真摯無害,他也總是有一種踏入陷阱的錯覺,特別是在他在空間呆這麽久,鐘子臻從來不告訴他外面的一丁點消息之後,那種感覺幾乎化為實質。

如果這是鐘子臻決定好對他的懲罰,那麽他會按照鐘子臻的心意去活着。

但是現在發生的這一切,無疑說明着他的猜測與臆想是多麽的肮髒與不堪,心中有兩種截然相反的思想在交戰,可憐到了此刻,那種陰謀論的思想仍舊沒有消逝,現在這扇門隔開的,便是能證明一切的真相。

從重生那一刻開始,對于将要發生的一切,早就有所準備,需要面對的東西,永遠不會憑空消失。他相信鐘子臻,不會專程來開這種惡作劇般的玩笑,只為在他臉上看到血色褪盡的侮辱和痛苦,就算是,也是他應該承受的懲罰。喬希轉眸看向鐘子臻,近前墊腳給了鐘子臻一個擁抱,而後轉身,大步向前。

手握住那金屬冰涼的把手之時,心底也有一瞬發涼,恐懼在這一剎那上升到頂峰,縱然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但喬希知道,自己的背上爬滿了冷汗。

咔擦——發條轉動的聲音如此清晰,從緩緩一線慢慢擴大,外面的世界漸漸映入眼簾,普普通通的客廳,牆體的白色已經泛黃,家具也顯得陳舊落滿了灰塵,然後便是那兩個人影,一個站在客廳中央,一刻在窗邊眺望。

盡管已經有七年不見,可喬希依舊可以,只憑借一個背影,叫出這兩個人的名字。喬希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指有些顫抖,眼前也有些模糊,話語就在嘴邊,卻無法發聲去喊,這一刻,無盡陰霾被燦爛陽光普照,慢慢淡去痕跡。

能再這樣看上一眼真好,他們都活得好好的,真好。蒼天對他不薄了,将最珍重的東西送還回來,甚至還給了他第二次的生命,沉重而又厚實的生命。喬希回頭,鐘子臻就站在他的身後,臉上的表情依舊柔和,眼裏的鼓勵還是純粹,喬希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笑來。

門鎖轉動的聲音驚動了鐘離昧,他回首看見的便是心上那人容顏依舊,含淚而笑的情景,說實話他的頭腦在這一刻還是混亂的,從早上聽到信號塔裏熟悉的聲音,到三人一路疾馳而往的路上,是他想象的那樣嗎?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呢?見到了他要首先說些什麽才不會突兀和尴尬呢?到了真正見面的那一刻,鐘離昧才知道,他那些擔心和混亂根本全是無用的腦電波,因為所有的一切,在他見到喬希之時遠去,那個曾被默念過千遍萬遍的名字,就這樣自然的脫口而出,“喬希!”

喬希。承載了他最美好的時光與最純粹的感情的,世界上唯一清澈又漂亮的喬希。

什麽都沒有改變,仿佛還坐在寬敞又擁擠的大學教室之中,幹淨又特別的風景;又仿佛坐在鋼琴之前,修長的手指搭在黑白琴鍵之上,那一擡眸微笑謝幕的驚豔動人;喬希,停留在他最美好的時刻。

而他,卻已經不複當初沖動單蠢的鐘離昧。七年過去,當年青澀的他早也如同喬希一般,被塵封在最美好的一段回憶之中,末世之初,他不過是一個大學尚未畢業的學生,而如今、如今的他……跟七年前的他,已經大不相同了吧?喬希看見這樣的他,會不會覺得陌生呢?

鐘離昧目不轉睛的看着喬希,看着喬希慢慢走近,那雙水光潋滟的眸子一如既往,能夠讓人沉溺其中。

喬希的目光放在鐘離昧身上,眼中呈現出來的這個人,讓他清晰的認識到“七年”時間的流逝,鐘離昧……已經變成一個相當成熟的男人,英俊沉穩,也許是氣質的變化,讓他整個人看着與記憶之中的鐘離昧相去甚遠,只依稀從五官上看出相似,重疊後驚覺,原來真的是一個人啊。

不過這樣的鐘離昧……喬希慢慢走到鐘離昧面前,眼眶又有些濕潤,喬希伸出雙臂環上鐘離昧的後背,踮起腳尖将下巴擱在鐘離昧的肩膀,能看見這樣完全不一樣的鐘離昧,就是對他最好的寬慰。

沒有因為他可恥又自私的念頭死掉,真是太好了。

鐘離昧心中一堵,緊緊的将喬希抱在了懷中,不經意間眼淚就湧出來,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在看了喬希的日記之後,一直沒有看到喬希的痛苦,讓喬希到死時候都不曾擺脫內心的折磨和靈魂的拷問。

“喬希……”鐘離昧的手穿過喬希的頭發,将喬希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聲音有些哽塞,“你沒事太好了……你還活着……對不起,一直以來都對不起,沒能救你……”

啊。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着後頸滑進後背,喬希閉上眼睛,拍着鐘離昧的後背,打斷鐘離昧自責的話,“沒事的,沒事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還要謝謝你們,這麽多年來、都沒有放棄過。”

啊。神啊。我遇到什麽樣的人呢,竟能好到如此程度。明明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啊。結果到現在,鐘離昧還以為他是純潔無辜的,明明是他死前期待的場景,此刻卻讓喬希不是滋味,鐘子臻……瞞下了真相嗎?

聽着喬希溫和的話語,鐘離昧心中狠狠唾棄着自己,怎麽這麽多年他還是沒有長進,還要喬希反過來安慰他。深吸一口氣,鐘離昧握着喬希雙肩推開喬希,展開俊朗的笑來,“看我都在說些什麽。快看看,那邊是誰。”

過去的事,鐘離昧不想再提,一切都過去了,順其自然不必避諱也無需刻意拿出來說,了解過的那些苦楚,也不必叫喬希知道……喬希也不想的吧,心中最隐晦的事都被別人知道。

那就當做不知道罷了,舊事重提是沒有意義的,真正有意義的,是喬希回來了,是他們擁有的未來,而不是沉湎過去。過去很痛苦,錯誤是喬希犯下的,可不值得為此放棄明天。

順着鐘離昧側身喬希擡眼看去,正巧杜亦茗回身看來,杜亦茗棄了手中的煙頭,露出自己标志的笑來,狡黠之中帶着一點壞,魅力十足,他攤開雙臂,喬希也就不忸怩,擦了擦眼角邁開腳步,投進那個不算陌生,也稱不上熟悉的懷抱。

大概沒有什麽能有什麽動作,比緊緊相擁還要讓人感覺溫暖,所有因思念而産生的空洞被一點點填滿,那麽滿足,那麽安全。

杜亦茗擁住喬希,就像擁着自己的全世界,那麽小心,又那麽克制,用自己一貫的聲線在喬希耳側輕語,“小希,好久不見,還有……”

“歡迎回來。”

喬希扣着杜亦茗的肩膀,有一瞬的怔楞,而後輕輕拉開嘴角,也柔聲回應道,“我回來了,今後……又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反應過來的杜亦茗又是低聲一笑,揉了揉喬希的頭發,“樂意之至。”

那句話……跟喬希決定跟他們一同闖蕩末世的時候一樣。喬希願意重新開始,這是很好的。杜亦茗的話得到了鐘離昧的響應,拉着鐘子臻,沖到了杜亦茗喬希身邊,将正分開的兩人同時抱進懷裏,來了一個群抱。

最初的四人,經歷過種種,至少再多年後重聚的這一刻,能夠摒除所有其他相互理解心意相通,無疑是美好的句點。

一同經歷喬希“死亡”七年的三個男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對喬希隐瞞了真相,不是缺乏勇氣去面對,只是不想徒添煩憂,讓喬希知道他們兩人也得知當年真相又如何呢?抓着過去不放是愚蠢的行為,與其讓喬希知曉後自責難堪,回顧不曾應驗的從前無顏面對他們,不如讓時間掩埋,一點點驅散喬希心中顧慮,往前邁步。

除此之外,別的事情自然另當別論,當然了,誰都有機會不是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