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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魂歸處

慕郁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他“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這裏, 床鋪是潔白而柔軟的雲朵, 周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就像是一個圓球, 把他包圍在中間, 視線穿過淺薄的雲層向外,映入眼簾的還是白雲, 什麽其他的景色也看不見。慕郁什麽都不想,這個床鋪是那麽的和他的心意, 他正好累得很, 就像駝了一座山不眠不休的走了一百年一樣,連一個手指頭都不想動,特別、特別想休息,無論這裏是什麽地方,就讓他好好的睡一覺吧。

睡了一覺又一覺, 盡管疲累的感覺一點都不曾減少, 身體卻好似越來越輕,輕的就要飄起來一般。

這個神奇的地方,他只能聽見流水潺潺和和風過呼呼的聲音, 簡直是個用來長眠的寶地, 讓他好想就這樣一直睡下去,永遠都不醒來,慕郁于是又閉上眼睛,任憑自己的意識沉入這篇柔軟的雲朵, 然而,在他睡意正酣的時候,總是有不和諧的聲音傳過來,讓慕郁心中很是煩悶。

“求求你了,就快點醒來吧。”“趕快醒過來吧。”慕郁煩躁的皺起眉頭,這樣的聲音,最近是越來越頻繁了,他躺着一動不動,驀然睜開眼睛,我醒過來了啊!我睜開了眼睛了!卻什麽都沒有!除了白雲什麽都沒有!

既然什麽都沒有,何必饒人清夢呢?慕郁生氣的閉上眼睛,這次,卻再也如何都睡不着了,于是慕郁心中更加氣悶,悶的想要哭出來,他明明想要睡覺的……如果不睡的話……那一定……會發生很……慕郁打了個寒顫,輕輕的閉上眼睛,心中想到睡吧,睡着了就好了,就什麽都不可怕了。

就什麽都不用怕了。

慕郁的意識在有意的催眠之中終于模模糊糊,迷迷糊糊之中卻感覺有一雙手,穿過重重雲層從半空之中伸進來,想着他的肩頭抓來,心中登時一驚,眼見着那雙手越來越近,他想要躲開,卻發現自己根本感受不到身體所在動彈不得,不由得心急如焚,全力想着控制自己的身體,眼見那雙黑色的手越來越近,慕郁終于感覺到了手的存在,在千鈞一發之際,猛地抓住了那只黑手!

那雙黑手終于停了下來,慕郁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很好,就讓他看看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讓他不得安寧!

慕郁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潔白的雲,而是一池沉澱了淡紅的水,而他自己正泡在水中,慕郁一時間怔楞住,而手中握住的質感清晰,他确實抓住了一個人!慕郁想要擡頭看去,卻發現脖子控制起來很是困難,只是眼前的狀況确實超出慕郁的理解,所以他還是緩緩地,一點一點的朝着那雙手的方向擡頭看去。

入目的場景似乎是陌生的,卻又感覺似曾相識,而後他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視線突然被擋住,确實鬓邊一縷頭發垂了下來,看到那刺眼的白色發絲,慕郁整個人都僵住了。

——

天哪!他睜開眼睛了!他動了!他真的,活過來了?!

短暫的失神之後衛練央回過神來,哪怕他與慕郁素不相識,也不妨礙他因此激動不已——他數次近距離接觸慕郁的屍身,無數次肯定這人是生機斷絕,絕無救活的可能性——哪怕當初用了陰陽兩生草,也不過是一句柔軟而又冰冷的屍體罷了——可是!

他現在看到了什麽!哪怕是用這般方法救活,這也是個奇跡!見證這樣的一幕,衛練央怎麽可能平靜的下來?衛練央抑制不了心中的激動,他不敢相信這真的發生了,死了将近八年的人,居然真的活了過來——衛練央猶在夢中,有種不可置信的感覺,可眼中看到的驚豔、手臂上的壓迫感,都清晰的告訴這他,他的認知沒有出錯。

深深吸了一口氣,衛練央保持大腦的清醒,很快就調整了心态,他雖然認識了慕郁,但是慕郁不認識他,他可別吓壞了慕郁才好——衛練央露出一個柔和的表情,微笑看向慕郁輕聲道,“你醒了?你別害怕,我……”

話說到一半,衛練央才發現木有點不對勁——機械的睜大着眼睛,身體很僵硬,臉上表情緊繃,更詭異的是——明明已經睜開了眼睛,也有了行動,他的胸口卻還是一點起伏都沒有,臉上的表情也那樣無措。

這難道?!衛練央眼神閃爍了下,伸出那只沒有被慕郁握住的手,小心翼翼的湊近了慕郁鼻端,果然……毫無氣息。衛練央勉強的笑了一下,順手将散在慕郁面前的發撫至耳後,指腹之下的觸感是熟悉的冰冷,按着的頸邊動脈也毫無動靜,看着慕郁那毫無瑕疵的面容,衛練央心中說不出的難受,發現慕郁的表情越發慌亂之後連忙開口,急急道,“呼吸,來,跟着我一樣,對,你要呼吸,才能開口說話。”

死人,是不需要呼吸的。

而人要說話,就必須要呼吸。

因為沒了呼吸而說不出話來慌亂的慕郁,衛練央掩住眸中複雜,這樣的慕郁真的還算是一個人嗎?這樣的複活對一個醫者來說,是多麽悲哀的事情。大抵只是忘了呼吸,聽懂引導還是很容易的,感受到手下的肩膀有了起伏,衛練央微微一笑,“好些了嗎?”

慕郁一手按在胸口,微微皺起眉頭看着問話的青年,他長得很好看,有種書生式的文弱和溫和,坐着做工精良的輪椅,可這個人他、他不認得呀,張了張口又閉上,慕郁眼神茫然看着衛練央,最終還是問了出來,“你是誰?”

許久不曾說話,聲音有些幹巴巴的,吐字模糊而且音調奇怪,這樣不好,慕郁眨了眨眼睛,悄悄清了清嗓子,又問了一次,“你是誰?”

“看我,都忘了跟你說了,”衛練央自然的收回手,笑道,“論輩分我應該叫你一聲師兄,我是師傅後來收的弟子,我叫衛練央。你……應該知道我?”

“師父?”慕郁眼神閃爍了幾下,皺起眉頭垂下眼睛努力思索,最終無力的搖了搖頭,表情定格在疑惑不解上,擡起頭看了看衛練央抿抿唇,“師父是誰?我應該知道你嗎?我怎麽了?我……”沉吟了一下,慕郁又才接着問,“又是誰?”

衛練央睜大了眼睛,試探着問道,“你,你什麽都不記得了?連你自己的名字都……?”

慕郁看着青年詫異的表情很是困惑,最終還是咬着唇搖搖頭,衛練央想過許多種情況,有慕郁一直昏迷不醒煉制根本不成功的,也有煉制成功但只是把慕郁變成普通藥人,甚至是活着的死人,更可能把他變成一個模樣可愛的怪物。衛練央唯一沒想到的卻是,煉制成功了,慕郁有自己的意識也會說話,卻忘記了所有前塵往事。

甚至連自我的存在也遺忘。

少年就那樣乖巧的坐在沉澱過的淡紅的藥湯之中,如同稚子一般幹淨,那樣迷惑的向他詢問着自己是誰這樣的話。衛練央左右為難,他該告訴他刺激他恢複記憶,還是……畢竟他和慕郁連朋友都算不上,如何才能知道怎麽樣對他才是好的呢?

只覺得,衛練央擡眼看了一下慕郁身後的顧舟。

自慕郁醒來開始,他就站在那處如同木頭人一動都沒動。

“什麽人在!”而衛練央的動作卻是驚動了池中的慕郁,他皺着眉迅速回頭,顧舟來不及做任何動作,就被慕郁看個正着,顧舟也看見了慕郁那雙血色雙眸,一觸他就垂下頭避開了慕郁的目光,心中又是酸澀又是驚痛,在慕郁的打量之下,他感覺自己的身軀正在凍結,慢慢的變成石雕,僵硬的一動也不能動。

郁郁……顧舟小心翼翼的擡眼,那怕一眼也好,讓我看看你吧。

誰想到他的眼神剛剛對上慕郁的,慕郁就一聲驚恐的叫出聲來,就如同他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慌忙往後避去,可能是太害怕太慌亂,又可能是才醒來對身體掌控不好,不過一小步他就跌坐在池中,哪怕如此,他還是一個勁往後退去,驚懼非常。

直到到了離他最遠的那個角落,一手護着頭,一手捂着胸口,顧舟心中一片鈍痛,耳邊一聲又一聲,都将他的心戳的鮮血淋漓,将他過去做過的事,一遍又一遍的拿出來重現,一次又一次的淩遲。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心中那一點點僥幸,瞬間被絞成碎片灰飛煙滅,以為郁郁失去記憶,就能有機會挽回錯誤,但是錯了就是錯了,不會因為失憶就消失。那是多麽深的傷害呢,才能讓郁郁在忘了自己之後,還保留着對他本能的畏懼。

慕郁害怕的表情含淚的眼睛脆弱的姿态,如同重拳狠狠打在顧舟身上,讓他一個踉跄幾乎跪倒,顧舟感受到口中腥甜,罷了,這都是他應承受的罪罰,邁着重逾千斤腳步後退,勉強對衛練央點了下頭,轉頭離開了,背影是那麽沉重又伛偻。

衛練央分明看見有什麽晶瑩一閃而過。他明白顧舟的意思,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衛練央看着浴池角落那個顫抖的人影,推着輪椅過去,像是對待小孩一般輕聲安撫,該是麽多刻骨銘心的痛,才會讓剛剛那個如同稚子的慕郁,害怕到這種程度呢?

得快些飛鴿傳書,讓哥哥和洛大哥回來。輕輕拍着慕郁趴在自己腿上的後背,衛練央如此想。

慕郁将臉埋在衛練央腰間小聲的抽泣,心就跟他的身體一樣冰冷——啊,果然不該睜開眼睛,這裏,才是真正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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