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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魂歸處

沉……為什麽胸口這麽沉,莫不是小妤那丫頭又頑皮, 趁着他睡着的時候, 将枕頭書本放在他的胸口了?當真是, 快要逼的他喘不過氣來了, 等下一定要在母親面前好好告上一狀, 叫母親好好管管這丫頭,在家中還可以仗着無法無天, 待嫁人為一家主母,還如此跳脫, 可怎麽了得?

紀嘉擡手, 想要将胸口處的重物推下去,手心卻驀然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頓時吓得心神俱裂,驚叫一聲猛地将之推開,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身來, 同時嘭嗵一聲什麽東西落在地上, 燈光昏黃看的不甚不清楚,連連後退好幾步到了床角,手掌不停的在被子上蹭着, 想要快些将那可怕的觸感消除。

見那東西被推倒在地也沒什麽反應, 房間之中安靜一片,紀嘉也總算是鎮定下來,眼睛也漸漸适應了昏黃的光線,房間中的景物一點一點清晰了起來。

這裏……好像不是他的房間?紀嘉推開身上的被子, 皺起了眉頭,腦中昏昏沉沉的,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沒想起來,扶着太陽xue紀嘉搖了搖頭,罷了,先處理好眼前的事吧,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影,紀嘉心中不由得有點抱歉,不過随即又撇了撇嘴,他是推了他不錯,但也是這人不好在先,幹嘛趴在他胸口上,不僅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讓人做噩夢了怎麽辦?而且人迷迷糊糊醒來,還沒清醒就摸到個毛茸茸的東西,能不吓人嗎?

話雖這麽說,紀嘉還是輕腳輕手的下了床,這人摔了這麽重一下,怎麽也不見醒來的,不會是摔死了吧?紀嘉心中一跳,顫抖着伸手拭了拭人的鼻息,發現還有氣估摸着只是暈過去之後頓時松了一口氣,扳着人的肩頭将之翻過身,卻一下瞥見那人的容貌,一瞬間愣在原地。

那些心頭的違和感,終于在這一刻得到所有的解釋,而一切種種,也全在他的腦中蘇醒……出征、凱旋、宮宴、賜酒、中毒、死亡。可他、他不是已經死了嗎?紀嘉無力跌坐在地上,難道齊墨也死了?

不,不可能,有鼻息,有溫度。

紀嘉抿唇,眼神複雜的看着倒在地上的齊墨,伸出手去,指尖微顫的撫上齊墨的臉,這是齊墨,可又不是,當初在軍營的時候,不是沒見過齊墨不修邊幅的樣子,可都不曾像今時今日他所看到的……滄桑。眼底有如此厚重的青黑,是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不是說王爺不必事事親自操勞,否則養的謀士們就毫無用處的麽,怎麽還會累的自己如此呢?看看這鬓角,竟然已隐有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細的紋路,眉心更是有常年皺眉的深深痕跡。

指腹一點點劃過這些地方,紀嘉難免痛心。

将齊墨扶上床,紀嘉坐在了床邊,之前覺得房間陌生,此刻想起一切再看,卻又是一番別的感受了,這個房間堪稱簡陋,陳設很少,東西也都半舊不新,難道齊墨他們家已經不複當初榮光了嗎?

桌案上堆了不少書信,紀嘉無意偷窺,移開目光發現旁邊一個畫筒,便從其中抽出了一畫卷軸,展開看向左下,赫然看見永昭六年的字樣,改了年號,不知是哪位皇子繼承大統,心中又是感概又是失落,墨色還很新,想來是近期所畫……如此看來,他起碼是死了有六年了。

字下蓋印,是齊墨私印。知曉了年份,紀嘉本想放回畫卷,餘光卻驀然瞥見畫上人影,頓時呼吸一窒……碧水游舟,得意少年醉卧洲頭,那人毫無疑問,正是他紀嘉無疑。回頭看了一眼齊墨,紀嘉默默将畫卷收起,重新放回原處,又心酸又甜蜜,罷了,這些畫作待以後再賞也無不可。

他能夠活過來,定是這個人做了什麽吧?也不知當年的事,他是如何善尾的……一陣寒意襲來,紀嘉抱了抱雙臂,心中暗想,莫不是秋天不成,到了夜裏天這樣涼,這麽多年過去,也不知這人是不是已經有了家室,若他只是因為朋友之誼和一命之恩才肯為他做這些事,那他現下豈不尴尬?

若是齊墨已經娶妻,他們這段關系……搖了搖頭,紀嘉不再去想,小心的爬了上床,在齊墨的身邊躺了下來,當初有多麽不舍得離開人世,結果現在回來還不是四顧茫然?六年或者更多年,母親怎麽樣了?姐姐妹妹是不是都已經嫁做人婦?他不在的這麽多年是如何過的,他又該如何出現、如何解釋呢?

早知會有今朝,當初就不該把感情點的那麽明了,如今反而是困着自己,糾結于此難以看開了。

——

齊墨睡着睡着覺得熱。

依稀記起他是困得厲害,才在床邊不小心眯了一下,在這秋日的夜晚不覺得寒冷反而覺得燥熱出汗,背後竟然還窩了汗,一瞬間齊墨心中的警惕提升到極致,一轱辘撐身坐起,心中已經是暴怒非常!

身邊睡着一個人!溫熱的呼吸就吐露到他的耳邊!

這怎麽能讓齊墨不生氣——明明只有這個地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備,竟然有人敢擅自闖進來,無論是誰,敢悄然潛進這個房間,想要險中求勝,那麽必然也已經做好了承擔風險的準備了?!

這麽多年來,不論有多少前車之鑒,卻總有人前仆後繼,不吃教訓的爬上他的床?齊墨面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無聲無息殺意卻已經高漲,他咬着牙緩緩回過頭去,卻在看見他認為的那爬床之人的面容之時,忘卻了所有。

他在做夢嗎?齊墨怔怔的看着,看着他心心念念之人,跌進那祈盼了無數次都不再睜開的迷人的雙眸,一時間只覺得心跳如鼓,狠狠的響徹在耳畔,驚得他耳鳴陣陣什麽都聽不到,連身體都有些發暈,似乎是坐在雲端一般搖搖晃晃。

擡起重如千斤的手,齊墨之間終于觸及那溫熱皮膚——一時間心潮澎湃狂喜不止——是了!是了!即便有無數想要一步登天的少年郎們,可誰能悄無聲息的潛入他攝政王府,又如何找到他這個從未告知過他人的密室呢?這個地方,是獨屬于他和嘉嘉的房間,能在這裏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嘉嘉!

他還以為……以為!蒼天有眼,蒼天有眼!神醫果真沒有騙他,焰蘭青玉果真能夠起死回生!

“怎麽哭了?”微涼的手握住他的手,如玉的大拇指擦過他的眼下,抹去臉上的水漬,齊墨才發現自己不覺竟然已是清淚兩行,他一把抓住還停留在頰邊的手,一下将紀嘉擁進懷裏,語氣近乎哽咽,卻不覺丢臉,“嘉嘉……太好了……”

太好了,你沒死!太好了,你終于醒了過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自紀嘉走後,他一個人扛着多少事,為着攝政王一事,幾乎與父王鬧翻,以一人之執着,抵抗着所有風沙……沒有在權利欲海之中迷失了自我,只因從頭至尾,都有着這個人做着他指路的明燈,沒有忘記做攝政王的初衷是什麽。

本以為這次就會永遠的失去了。誰想到老天還能垂憐,終于把這人還了回來!

紀嘉被緊緊的擁住,那如鐵雙臂勒的他有點痛,他沒想到齊墨這麽快就醒過來了,本想着躺下來安安分分,不要打擾齊墨讓他多休息一會兒……雙手也環抱住齊墨腰身,唇畔勾出了一抹輕笑。

之前的那些疑問是多麽可笑,多麽庸人自擾。

就如同當初他所說,得以有韞桓為友,是此生只幸,試問這天下,有幾人能做到如同齊墨這樣的堅持?男子漢大丈夫,不過就是缺失了幾年,還愁不能生活嗎?不管是幾年,都不會成為阻擋他紀嘉腳步的障礙!

若是齊墨不曾娶妻,那他就盡可收進囊中!若齊墨已經娶妻,那便此生都是摯友!

對方的溫度、氣息、此刻都如此清晰,将那一份真摯的感情表達的淋漓盡致,哪怕只有一點昏黃的燭光,他們也能看清對方的樣貌,深深的刻進心中,成為一輩子之中不可多得的美景,到老來能夠閑坐樹下,慢慢回味。

靜靜的體會過這一刻的刻骨溫馨。

紀嘉終究是先睜開了眼睛,撫着齊墨的後背,“韞桓,多謝你……這麽多年對我不棄不離,我回來了,再也不會離開。”

齊墨更加用力的抱緊了紀嘉,之前太過驚喜還不覺什麽,這會兒回過未來,頓時覺得有些窘迫和羞澀,他一把年紀,竟然還情難自禁潸然淚下,全被嘉嘉看進眼裏,着實丢臉了些,便輕輕嗯了一聲,交頸相擁。

“……我看了你的一副畫,如今是什麽年份?我……之後,又發生了些什麽事?”紀嘉輕聲問道,既然醒了,那麽要面對的問題,就一個都逃不掉了。

齊墨嘆息一聲,換了個與紀嘉并肩而坐的姿勢,将紀嘉擁在懷裏,才幽幽開了口,雖然聽着瘋狂,但是嘉嘉會明白他的,他對嘉嘉,沒有什麽好隐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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