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沒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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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離網吧已經沒幾步的距離,何骅枼也沒掙紮,說服自己就當犒賞宛風了,畢竟撐傘也挺累的。
何骅枼掀開網吧門口挂着厚得跟棉被似的門簾,低頭走了進去。
還沒出正月網吧裏沒幾個人,老板在前臺坐着無所事事,正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游戲直播,一擡頭看見何骅枼起身站了起來。
“何骅枼?你這可有一段時間沒來我這了吧,這會怎麽想起來過來了?”網吧老板是個看上去年紀并不算很大的年輕人,一頭漂過之後褪成了銀色的頭發,叮鈴咣當的首飾光腦袋上帶着的就有五六件。
看這樣子倒像是家底殷實,随便開個網吧玩玩的。
他往何骅枼身後一探頭,看見了正揣着兜四處打量的宛風:“喲,怎麽今兒還帶人來了?交朋友了?”
“沒有,不是考上高中了麽,課講得快,緊趕慢趕跟不上呢,哪有空來玩啊。”何骅枼的反應倒是自然,一副老熟人見了面的樣子。
“你跟朋友一塊來,給你開個包廂?”
“不用,就我之前坐那地兒就成,”何骅枼抻着脖子往裏面的角落張望了一眼,“沒人吧?”
宛風懷疑何骅枼以前抽煙是跟這哥們學的,那煙點上塞進嘴裏之後兩根手指夾着煙往外吐氣的樣子簡直和路燈底下的何骅枼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高岑夾着煙吐了口氣,說:“以前是一直都給你留着呢,結果你也一直不來,有一段時間還真有人一直往那坐。這幾天沒人,過年呢誰來網吧啊。”
“那還那個地兒就得了。這我同學,也未成年,你幫他也開個臺呗。”
“行,”高岑的眼神在兩個人之間來來回回打量了好幾圈,最終落回到何骅枼身上問他,“你這是跟人帶跑偏了一個啊?這小哥們看着可不像跑出來上網不回家的啊。”
何骅枼看了宛風一眼,說:“他可真不能貌相,打起架來可猛了。”
高岑一臉沒想到的表情又看向宛風,後者只是朝他挑了挑眉,就權當是對何骅枼所言的肯定了。
宛風更在意的是何骅枼“出來上網不回家”這事:“你不在家的時候就住這?”
何骅枼顯然不想在外人面前多提這事,跟高岑打了個招呼拉着宛風往角落裏走:“那我們進去了啊。”
“我爸喝了酒我肯定不能窩家裏等他揍我吧,”何骅枼徑直往前走,邊走邊說,“賓館我住不起,其他的又沒地兒去,這不挺好的,二十塊錢能待一晚上,渴不着餓不着,冬天暖氣夏天空調,除了吵點沒什麽不好。但我跟你說我那地兒真還不錯,沒其他位置那麽吵。”
宛風回鄉下奶奶家的時候去過幾次網吧。村鎮上的網吧查得不嚴,不用身份證也能進,自然也就沒人管成不成年的事。但環境也相對差一點,動不動就烏煙瘴氣,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沒個消停的時候,別說睡覺了,只要注意力不在游戲上,連安靜坐會都難。
這裏看上去條件倒是好了很多,但還沒出正月,機械鍵盤噼裏啪啦的敲擊聲就已經對耳膜産生噪音式的強烈刺激了,平時是什麽樣子更不用說。
他不舍得去想何骅枼一個人窩在那個昏暗的角落裏,戴着耳機趴在電腦桌上獨自入眠的情景。
他有點心疼,他們家平時到底什麽樣,才能讓何骅枼寧願在網吧裏過夜也不願意回家?
“以後不想在家住就去我家,別再來網吧了,”說完這句像是又想起了什麽,“不一定非要睡我卧室,你想睡哪都行。”
他一直對何骅枼着急從他家搬出去的事耿耿于懷,何骅枼倒像是想通了似的,答應得異常痛快:“行。”
角落裏相鄰的兩臺電腦已經亮起了白光,何骅枼默認坐進了自己靠牆的老地方,熟練地開了機。
宛風拉開旁邊的椅子,挨着他坐下。
有一說一,開着玩的網吧和開着賺錢的網吧真不一樣。頂配的大屏就不說了,連椅子都配的清一色的人體工學電競椅。
宛風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還別說這樣就算睡着也怪舒服的。
他杵着下巴側着腦袋問何骅枼:“你來網吧都幹點啥?”
何骅枼點開桌面上“L”型的圖标:“來幾把?”
重音在“來”上。
宛風:“來幾把?”
重音在“幾”上。
何骅枼反應過來:“來幾把。”
這回沒重音了,最後一個字換了個輕音。
宛風看了一眼何骅枼的臉,視線又往下移了移:“那不來了。”
何骅枼趕緊攔住:“來來來,別不來啊,不說不就得了麽。”
幾局酣戰過後,兩人的聲音不約而同——
何骅枼:“你怎麽這麽厲害?”
宛風:“你怎麽這麽菜?”
玩了三把,輸了三把。
宛風偏過頭看了看何骅枼3-10-6的戰績,“啧”了一聲:“你這也不行啊,人菜瘾還大?”
宛風那邊的屏幕上的10-0-18深深刺痛了何骅枼的雙眼:“這又不是我的強勢英雄,再說了你打這麽好還不都靠我。”
宛風撂下鼠标,往背後一靠:“靠你什麽,靠你送人頭?”
何骅枼氣得手抖,直接一鍵紅叉把游戲界面送走:“不服,換下一個。”
PUBG酣戰中。
酣戰三局,吃雞三局。
何骅枼平均生存時間十分鐘,平均擊殺人頭1.4個。
其中有一個還是剛開局啥也沒撿到遇見同樣倒黴的大哥倆人肉搏靠鐵拳頭錘死的。
不怪何骅枼技術差。
“靠!怎麽我跟人對狙我打他屁股他打我腦袋?!這顯示屏肯定有問題。”
“哎哎?我跟這人沖鋒槍對剛怎麽我被突突死了他都還沒掉血呢?這鼠标有問題,瞄不準啊。”
“哎我日了!這車怎麽油門跟剎車一樣使啊!操我車翻了把我炸死了!這鍵盤也有問題!”
“不玩了!”一直在抱怨網吧設備差的某個人把鼠标一摔,朝着遠在天邊的前臺大喊了一句,“高岑你這設備都老化到難用的不行了,趕緊換了吧!”
結果這話還真不遠萬裏飄到了網吧老板的耳朵裏,還禮貌地回敬了何骅枼一句:“你他媽是不是又打游戲輸了罵我設備呢?小兔崽子這設備比我都貴,少丢人了!”
哦,宛風聽明白了,門口坐着那網吧老板叫高岑。
何骅枼也挺有意思,剛進門還管人叫了兩聲“哥”呢,打游戲輸兩把直接喊大名了。
宛風樂得不行,盯着何骅枼的臉看了半天,進行了一個深刻的總結:“人菜瘾還大。”
何骅枼氣得往外突突冒火,看見宛風那一臉止不住的笑更郁悶:“你哪來的時間玩游戲?怎麽可能這麽厲害?”
宛風點了點頭:“初中跟同學在家裏玩過,這游戲不是看看就會了麽?”
他“哈哈”笑了幾聲,關了游戲界面起了身:“我去個衛生間,你去麽?”
“你先去吧,”何骅枼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對某些問題百思不得其解,“我看着東西,你回來我再去。”
怎麽有的人就做什麽什麽行,有的人就做什麽什麽不行呢?
上帝捏人的時候是不是手抽筋了?
還是他是老年的上帝得了帕金森捏出來的?
宛風這一個廁所得去了有十幾分鐘,回來的時候兩只胳膊底下各夾着一瓶飲料,兩只手在空中往下甩着水。
何骅枼好像在浏覽什麽網頁,聽見宛風回來匆匆點了紅叉關掉,屁股往後一拱推開椅子起了身,聲音好像都有點緊張兮兮的:“你、你回來了啊,去那麽久都以為你掉進去了打算撈你呢,那我去了。”
“我沒找到在哪,”宛風簡單解釋了一句,從胳膊底下抽出飲料放在桌子上,“你看什麽...”
話沒說完,說話的對象先腳底抹油一股腦溜了。
宛風回頭看了一眼何骅枼跑開的背影,坐到了他剛才坐的位置上。
網頁已經被何骅枼關得幹幹淨淨,他點開浏覽器的浏覽記錄,表情凝在了臉上。
記錄裏大都是搜索引擎裏輸入的詞條。
“同性”、“男生喜歡男生”、“同性戀情”、“gay”、“腐女”全是諸如此類的字眼。
再點開具體的頁面,甚至有一些涉及了“同性戀者的社會地位與未來”、“同性戀是心理疾病嗎?”、“喜歡直男會給他帶來什麽樣的困擾?”、“同性戀者的自我與社會認同”、“一個同性戀者的自述——小衆群體如何得到大衆的諒解”諸如此類的高度和話題。
何骅枼去廁所放完水,回去路過前臺的時候被高岑招了招手叫過去:“哎過來。”
何骅枼腳下方向一轉,跑到前臺跟前趴着:“幹嘛?”
高岑盯着他的臉琢磨了琢磨,問他:“你上了高中是不是認識不少漂亮姑娘啊?”
聽見這詞何骅枼腦袋裏第一個想到的是菅羽青,然後才是代雲帆。
菅羽青符合漂亮,代雲帆...勉強算個姑娘。
何骅枼點點頭,也沒多想:“你要找個女高啊?不興這個吧,怎麽看不出來你好這口啊?”
“你小子少說屁話,被你嫂子聽見咱倆一塊死,”高岑給何骅枼來了一巴掌,“我是說你這次來這狀态看着跟變了一個人似的,是不是有漂亮姑娘在學校激勵你了?”
激勵個屁,你直接問我是不是談戀愛就得了呗。
但是“變了個人似的”這種形容,宛風前不久也應在他身上過。
他真有什麽變化?何骅枼自己沒什麽感覺。除了剛才在網頁上查那些東西是挺...
何骅枼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撒丫子就往自己那位置上跑,高岑的聲音一下子在後面被越拉越遠:“那你怎麽...哎我沒說完呢你跑個屁呢何骅枼!”
何骅枼顧不上跟他解釋:“再聊吧!”
那些頁面要是被宛風看見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離老遠隐隐約約看見宛風坐在他那臺電腦前正掃雷呢,何骅枼放了點心,換上一臉笑岑岑地回去了,順手還抄起宛風桌面上的水擰開喝了一口。
“和你岑哥聊什麽了這麽開心?”宛風問他。
“沒聊什麽,高岑跟我誇你帥來着。”何骅枼打着哈哈。
“那我剛才去衛生間那會你看什麽呢?”宛風又問。
這下何骅枼擰着瓶蓋的手明顯頓住了:“沒看什麽啊,随便浏覽浏覽。”
宛風“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趁我不在的時候看什麽讓人興奮的東西呢,我回來的時候那麽緊張。”
“沒有,你看錯了,你說那東西我哪有啊,”何骅枼擡手指了指前臺的位置,“你得找那位,他這東西多。”
何骅枼這下子有點如坐針氈,游戲也玩不下去了,幹脆連坐也不坐了,直接拿起另一瓶水往外走:“哎算了算了,別玩了,回家吧。”
走了沒兩步宛風從身後叫住他:“何骅枼。”
何骅枼聽見宛風叫他的名字有點慌,想着加快腳步趕緊離開才對,但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他連頭都不敢回:“怎麽了?”
宛風似乎是輕嘆了一口氣,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說其他的話:“沒事。回家吧,我們。”
何骅枼像是得到特赦一般,火速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