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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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廣輝吃得正歡的動作突然呆滞住了,粘了一嘴角的調料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嘴裏結結巴巴地跟何骅枼解釋:“不是,我不是那意思,那什麽...”
代雲帆看這形勢越來越不對,趕緊轉移話題把氣氛往回拉:“哎呀行了行了,我一個不是一初的都知道宛風的厲害了,行了啊,不說這個了,咱們玩點啥,真心話大冒險怎麽樣?”
何骅枼把面前吃完的竹簽子往筒子裏一插,站起了身:“你們先玩,我去個洗手間。”
代雲帆腦袋在宛風能接收到的範圍輕輕往何骅枼離開的方向晃了晃,宛風起身跟了上去:“我也去。”
其他人不疑有他,結束了這個話題,把面前的空杯子又各自滿上,開始了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
大排檔的衛生間一般都設置得比較簡陋,況且此時夜色漸深,第一波喝得快的已經排着隊等着吐了,一群喝多了的在牆根上靠着坐着怎麽着的都有,何骅枼看了皺皺眉,掉頭又往回走。
往回走了沒兩步,何骅枼扒着頭往漆黑的小巷子裏望了一眼,确認沒有人後走了進去。
何骅枼隐匿在牆角的夜色裏,從褲兜裏摸出一支煙和打火機,點燃了含進嘴裏。
宛風想伸手搶過何骅枼手裏的煙,被他一個扭身躲了過去。他問何骅枼:“哪來的煙?怎麽又抽起來了?”
何骅枼眯着眼吸了一口,含了一會又吐出來:“代雲帆兜裏摸的,她什麽都有。”
何骅枼修長的手指夾着煙在身側輕輕點了兩下煙灰:“一碰酒精就想抽煙,情緒到了就更想抽了。沒辦法,煙酒不分家麽不是。”
巷子很窄,甚至窄到了宛風靠在這一邊,伸手差點就能夠到另一邊的地步。
他抱着臂往後一靠,和何骅枼相對而站:“你有什麽情緒?”
何骅枼右手食指和中指夾着煙送到嘴邊,動作緩慢地張開嘴邊吸了一口進去:“是不是我中考前不該找你幫我補習,破壞了你的良辰美景?”
這個動作在夜色加持之下被模糊了邊緣,在宛風的角度看過去更像是何骅枼在嘟着嘴巴吸入什麽東西。
又是一陣口幹舌燥。
宛風沒由來的一陣煩躁:“你又在瞎想什麽?”
何骅枼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說:“那天從食堂出來跟我說那麽多,跟那個學長有多共情能感同身受似的,差點誤以為你喜歡男生呢,我還緊張了一下。”
準确地說是欣喜了一下。
何骅枼夾着煙的手垂了下來,側着腦袋看了一眼巷子外匆匆掠過的車馬人流,聲音越來越小:“結果不還是會和女孩子談戀愛的麽,那說那麽多做什麽,好像你很懂一樣?”
宛風長嘆了口氣,從牆邊起身湊近何骅枼,強行奪過他手裏剩下最後一口的煙,放在自己嘴邊一口全部吸進嘴裏,随後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底碾滅。
宛風兩條胳膊撐在何骅枼的腦袋兩側,在距離幾公分的位置把嘴裏含着的煙霧緩緩地吐在兩人之間,說出來的話字字分明:“我不喜歡男生。”
不知道是不是宛風的錯覺,他感覺隔着煙霧看過去,何骅枼眼裏殘存的光倏地暗了,像是要跟這條巷子一樣就此隐匿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裏。
“可正因為如此,”宛風開口,說出的話裏還帶着淡淡的煙味,“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愛上了一個男孩子,我才更敢孤注一擲放棄一切地去愛他,就像那個學長一樣。因為确定自己的心意,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難的事了。”
确定自己的心意,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的事,代雲帆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何骅枼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宛風順着何骅枼的胳膊摸到了他的手心,抓在自己的手裏:“那你呢,何骅枼?你喜歡的是男生還是女生?”
何骅枼本想脫口而出的“女生”,在想到和薄晴分手的那天晚上時一下子失去了說服力。
何骅枼的思緒愈發地淩亂,越是想說服自己就越手足無措,宛風越靠近他就愈發不得不接受那個與自己預期背道而馳的答案。
巷子外大路上的街燈漏進巷子裏的點點燈光在宛風的臉上投下了些影子,他的呼吸聲随着不斷靠近的距離而跟着清晰。
何骅枼心下一陣慌亂,想要伸手推開宛風。
誰知道一向順着他的宛風手上卻下了力氣,扣緊了他的手腕放在了他的頭頂。何骅枼來不及反應,被巷子粗糙的牆壁一下子硌得手背有些吃痛。
又是這個讓人臉紅心跳的致死距離,甚至比上次在合光巷拐角裏的距離還要更近。
這個距離,從生理意義上來講,他和宛風已經接吻了。
但宛風停在了這個距離,保持着兩個人的嘴唇堪堪相貼的程度,不進也不退。
宛風不再往前靠近,何骅枼反而也放下了心不再掙紮,兩個人就這樣在距離大路明明只有咫尺卻無人注意到的黑暗裏無聲對峙着。
宛風還在不斷給何骅枼施壓:“如果有男生跟你表白,你會不會喜歡,會不會考慮一下?”
這話裏的暗示意味已經再明顯不過,可宛風只能這麽問。
何骅枼不給他肯定的答案,他就不能把話挑開了說。
因為一旦他沉不住氣多往前邁了一步,何骅枼就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從他身邊逃走,從此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心裏憑空造就出來的亂七八糟。
饒是何骅枼再沒談過戀愛,也總能聽清自己內心此時最真實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快跑。
“放開我。”他對宛風說。
“你回答我,我們就回去,”宛風向他承諾,卻沒有放開他的意思,“何骅枼,你在怕什麽,跑什麽?”
“我聽不懂,”何骅枼用盡力氣轉了轉自己被宛風按在牆上的手,感覺出大概是磨破了一層皮,“離我遠一點,宛風。”
見他還是還是不動,何骅枼實在是沒了辦法,只能放軟了點語氣:“疼。”
這果然是宛風的命門,何骅枼話音未落,宛風就松了手。
抓到機會的何骅枼一把推開宛風,頭也不回地走上大路,往大排檔走回去,身影被路燈斜射下來的光越拉越長。
宛風屈腿靠在牆上,雙手掩面,一臉疲憊,長嘆了一口氣。
何骅枼自己先走了回去,不知道真心話大冒險是怎麽玩的,反正此時畢景黎和薄晴正在交杯喝酒。
其他人面色看起來多少也有點潮紅,何骅枼和宛風離開時至少還有一半以上的一整箱啤酒也快見了底。
代雲帆酒量還算不錯,這一輪喝到差不多也暫時還算清醒。
她見何骅枼一個人回來,向他身後望了望。
何骅枼拉開塑料凳坐下,端起在離開時被再次注滿的酒杯灌了下去,對代雲帆說:“別看了,我先回來了。”
楊廣輝喝得有點迷離,看見何骅枼回來打了個激靈,端起面前的空酒杯朝他舉了起來:“何骅枼,剛才是我嘴笨說錯話了,對不起,兄弟我給你道歉,實在對不起。”
何骅枼擺了擺手,表示這事他沒放心上。
只有代雲帆一個人間清醒:“你倆吵架了?”
“不算吧,”何骅枼手撐在嘴巴上,捏起下嘴唇送進嘴裏輕咬着,“聊了幾句,沒聊到一起去而已。”
代雲帆關心地看着他:“你臉色不是很好。”
何骅枼搖了搖頭,并不想再順着這個話題往下說。
代雲帆心裏也一陣郁結,她不知道自己一開始當玩笑話一樣給宛風和何骅枼灌輸的同性的那些話題、以及撺掇何骅枼和宛風在一起這些行為到底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何骅枼手肘撐在桌子上,劉海被手掌撩到頭頂,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們繼續玩游戲,一動也不動。
一直等到酒喝到最後一瓶,桌上的菜也都光了盤,代雲帆才終于在大馬路上來往的人群中找到宛風高挑的身影,手裏還拎了些什麽回來。
他回來時也和何骅枼一樣,沒打招呼不發一言,沉默地拉開了他原來坐的凳子,拉過何骅枼之前被他撞在牆上的手細細地看着。
何骅枼的手背骨節分明,尤其在用力的時候更加明顯。剛才用了些力氣想掙脫宛風的控制,在這種情況下撞上巷子凹凸不平的牆面,此時一排骨節都已經紅了起來,兩塊骨頭中間被牆壁摩擦出小指甲蓋大的一塊皮,卷着邊猙獰。
宛風從手裏拎的塑料袋裏取出酒精棉簽,在何骅枼手背上小心地塗着。
經過剛才那麽一番折騰,何骅枼體力尚存,但心裏卻連動一點點的欲望都沒有了。
他就像和木偶傀儡一樣,宛風提一下線,他就跟着動一下。
不知情的幾個人一下安靜了下來,都默默注視着宛風和何骅枼。
宛風抓着何骅枼的手放在嘴邊,一口氣一口氣輕輕地吹着:“還疼麽?”
何骅枼其實自始至終從沒有感覺到手背的傷口有多痛過,和宛風說那聲“疼”也不過是想從那種情景下逃跑而找的脫身之計。
所以宛風這麽久沒回來是去找藥店買這些東西了?可這附近全是夜市大排檔,哪有藥店?
何骅枼偷偷用另一只手劃開了手機打開地圖,搜索附近最近的一家藥店,地圖顯示遠在公裏外。
他眼神悄悄落在宛風身上看了看,發現他的額頭上好像正在往外冒着汗,額前的頭發已經被沁濕了些,發尖打了绺,貼在他的額面。
因為他無心說的一句話,和根本沒什麽所謂的傷,就值得宛風來回跑上兩公裏多,只為了買一包酒精棉簽和幾片創可貼?
何骅枼第一次為自己內心原本所堅持的一些東西動搖了。
宛風把創可貼按照傷口的形狀給何骅枼貼好,低着腦袋張了張嘴,是只有何骅枼聽得到的聲音:“對不起。”
他道什麽歉?
何骅枼沒明白,為什麽宛風要來給自己道歉。
明明更有勇氣的是他,不敢面對選擇逃跑的是自己。
為什麽做得對的那個人,要用道歉的方式來否定自己的行為,反而是自己這種畏畏縮縮,連邁一小步都不敢的人,能恃寵而驕似的,野蠻生長?
這不對。
他問宛風:“為什麽要道歉?”
宛風笑了笑,拉着他貼着創可貼的手,藏在桌子下面輕輕地摩挲着:“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你自己有什麽做錯了。”
何骅枼覺得自己的腦袋裏有什麽東西碎掉坍塌的聲音。
宛風就像一顆催淚瓦斯,現在已經到了僅僅是靠近,就能讓他眼眶發熱的地步。
這讓習慣了一個人,對孤獨和寂寞應付得得心應手的何骅枼,在這一剎那間開始手足無措。
他以前撰寫好的僞裝手冊裏,并沒有記錄過遇到宛風這種人的解決辦法啊?
“我心急了,”宛風說,“我不該心急的。但你知道我在想什麽了,也好。我也會難過,何骅枼。如果你偶爾心疼心疼我,就找一天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好麽?”
何骅枼別無退路,只能點點頭。
代雲帆去結了賬回來,招呼其他人繼續去KTV續攤。
何骅枼像抓到了救星一樣從凳子上彈起來,跟着大部隊離開了大排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