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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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風本就是翹課出來的,他看了看時間,回一趟學校再去李雲策那裏,恐怕何骅枼那邊成片都修出來了。
他奔跑在入了夜的路上,喘着粗氣給代雲帆發了一條消息。
時隔近兩年,再坐同一條地鐵線抵達李雲策的工作室樓下,宛風用時少了一半。
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為第一次來的時候,地鐵過于擁擠,他和何骅枼只能以無比親密的距離擠了一路。
那一路他欣喜與激動交加,只能不斷擡起手腕看表,以掩飾那點未被發現的心思。
他一路腳下生風,抵達李雲策工作室所在大樓一層,卻發現有兩部電梯故障維修。
這天尚是工作日,此時又正趕上下班的高峰期,電梯上上下下幾十層樓,少了兩部,運力直接腰斬,下來都是滿載的人,上個樓也不知要排上多久的隊。
他滿腦子都是剛剛何骅枼衣領敞開着的模樣,光是想到他要和別人拍攝的內容,心裏的那些情緒就開始不受控地膨脹,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胸口炸開。
他要見何骅枼,立刻、馬上、一分都不能多等。
他想也沒想,推開了樓梯間的門。
李雲策的工作室前臺沒有換人,她看着從門外穿着校服正逐漸逼近的男生有幾分面熟,外形條件更是不輸頻頻出現在攝影棚的專業模特。但那副氣喘籲籲向外沁着薄汗的模樣,怎麽看都不像是來拍攝的。
自動玻璃門受到感應徐徐打開,來人在門完全打開之前,側身閃了進來。
他直奔前臺開門見山:“何骅枼呢?”
前臺的漂亮姑娘眉心微皺,似是在為這個耳熟的名字尋到一張合适的臉:“何骅枼是...”
宛風掌心向下,放在自己的下巴處比劃着:“這麽高,很...漂亮。”
前臺還是一頭霧水,甚至開始因為“漂亮”這樣的形容詞,懷疑起對方所說之人的性別。
宛風指指自己的眼角:“這裏,有道疤。不愛說話,剛剛穿着白色的襯衣,在化妝間。”
女孩後知後覺,恍然大悟地連着“哦哦”了好幾聲。
她指了指走廊深處:“李老師的拍攝,是吧?在裏面,五號攝影棚。”
宛風聞言匆匆抛下“謝謝”兩個字,拔腿向女孩指出的方向跑去。
攝影棚內一如當時宛風他們來拍攝時的昏暗,何骅枼站在打光燈下,聽從李雲策的指揮,白襯衣的袖子放下來蓋住了手,此時只有幾根修長的手指露出來,淺搭在一邊的鎖骨上,頗有番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對于何骅枼的主動聯系,李雲策着實意外。上一次見面,他分明還十分抗拒他這裏的拍攝內容,做什麽都勉勉強強,不情不願。
他原以為何骅枼不會再想來他這第二次。就算來,也是再次受到“脅迫”選擇的妥協,絕不可能親自來聯系他。
何骅枼沒有發消息給他,直接打來了電話。
省掉了無意義的噓寒問暖,何骅枼簡單問候過就開始問他,最近有沒有合适的活可以接。
李雲策愣了兩秒,心想這小子倒是不認生,沒見幾次面也沒說過幾句話,想賺外快的時候倒是想起他來了。
他下意識以為是何骅枼和宛風兩個人,于是如實相告,将近期還未招募到模特的雙人拍攝計劃在電話裏和何骅枼講了個遍。
沒想到口幹舌燥地講了一通,那邊才遲遲開了口:“我一個人。”
李雲策聽了稀奇:“又缺錢了?宛風怎麽不來。”
“嗯,我欠了別人錢,要還,”何骅枼倒是坦誠,“他算我半個債主。”
李雲策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事,全當關系還似當年來他這裏時那般別扭,因此這一晚發給宛風的短信也不過是基于這個認知所開的一句玩笑話。
開玩笑不算完,甚至還在何骅枼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慫恿他雙人的拍攝報酬會更高,拍攝一次拿到的是單人不止兩三倍的報酬,簡直事半功好幾倍,要他考慮考慮。
他說,你拍過是知道的,雙人拍攝,一口價有多高,後續要是反響不錯,還會有大筆額外的分成入賬。
何骅枼當然知道。當初那個視頻公開後沒多久,他和宛風就又收到了一筆轉賬,遠超出了最初和李雲策談好的拍攝價格。
但他想都沒想地一口回絕,說自己可以多拍幾套平面,甚至尺度也可以相對大一些,但一定能且只能是單人的。
按理說像何骅枼和宛風這種和正規模特八竿子打不着、只來拍過一次賺外快的角色,是沒資格在李雲策面前提要求的。
畢竟缺錢的是你們不是我嘛,那麽多要求幹脆直接走掉好了呀,我又不是缺拍攝的人選,李雲策一直奉行如上準則。
只是何骅枼雖然話少,再站在鏡頭前時,像變了個人。第一次來時有多見鏡頭色變,此時鏡頭便有多像向他臣服的奴隸。他那種看似任憑拍攝要求擺布的随意态度,入了鏡卻有一種十分獨特的清冷欲。
以前這種若即若離的觀感是沒人買賬的,誰也沒成想,那段視頻一經問世,竟然離奇地帶起了這種所謂的“冷欲風”。
李雲策不由得佩服網絡上那些女生的起名造詣,何骅枼也因此臉都沒露一下,卻成了一個風格的開山鼻祖。
——莫名其妙。
李雲策剛對他提起這個概念的時候,何骅枼如是說。
于是,他在李雲策這裏自然具有了談條件的資格。畢竟李雲策是個商業攝影師,追求藝術,但更要吃飯,誰會跟錢過不去,沒有的事。
在何骅枼的強烈要求下,李雲策給他安排了兩套露臉的半身照。
何骅枼在化妝間的時候就提,他趕時間,要先拍。李雲策問了一圈有其他拍攝任務等在一邊的人,沒有異議。
在角落裏做造型的那個男生身高最少也得到了185以上,眼神似乎在似有若無地瞄他。
他微彎了腰經過化妝間屋門的時候,化妝師正給何骅枼的劉海抓上最後一把摩絲。
他無意間擡眼一瞥,下一秒的想法居然是這人有沒有宛風高。
這會眼神再無意飄忽過去的時候,居然又盯着人家做了一半的造型,琢磨半天得出結論,這個造型怎麽看都應該是宛風更适合一些,這人的鼻子不夠挺。
他盯着手裏的手機,屏幕上顯示什麽內容早已不入他的眼睛。他睜眼是宛風,閉眼腦子裏還是宛風。
他索性把手機丢在了一遍,閉目養神,直到工作人員把他叫進了攝影棚。
“領子能不能再向下拉一點,再有一點,氛圍感就到位,”李雲策一邊給何骅枼下指令,一邊側頭把手裏的取景屏幕給身邊的人看,“你看看,絕不絕?”
何骅枼照做,問話像他本人一樣,張口蒙着層霜:“再解開一顆麽?”
說完手指下滑,作勢要解扣子。
衣領的分叉已經落在了胸前,再多一顆,所有風光都将毫無保留地落進李雲策的鏡頭。
何骅枼似乎并不在意,眼神毫不回避,直勾勾地盯着鏡頭上的那一個光點。
此時攝影棚內沒有一個人能反駁,何骅枼的那雙眼睛是能把人勾走的,好似看着平靜的湖面,深處卻湧着巨浪,一不小心便将失足落下的人卷走。
連李雲策都愣了半秒,差點忘記切換角度。
他伸出一只手攔停何骅枼的動作:“不用解不用解,稍微扯一下就行,哎對對對,現在就剛剛好,特別好!”
他突然變得好奇,上次還在別別扭扭躲避鏡頭的人,怎麽竟變得這樣懂抓鏡頭。
作為一個喜歡男性的男性,李雲策直覺上覺得何骅枼有點什麽變化。
非要說的話,可能是對gay的吸引力更強了。
他連按幾次快門,對剛拍的這一套照片甚是滿意,準備叫何骅枼先休息一下,再拍下一組。
話音未落攝影棚的大門一聲巨響,被猝不及防撞開。李雲策來不及反應,險些将手裏的設備抛出去。
“何骅枼!”衆人一驚,皆看向大門處的不速之客。
棚內燈沒開幾盞,宛風破門時快速環視一圈,恰好望見角落裏的高個子看向何骅枼的不清不楚的眼神。
他望了李雲策一眼,算是打過了招呼,便不再客氣地徑直沖向何骅枼,牽起他就往外走:“借更衣室用下。”
他的速度太快,甚至沒給足何骅枼将衣服重新整理整齊的時間。五號攝影棚到更衣室沒幾步路,對他來說卻也足夠颠簸。
宛風将他一把甩上更衣室的牆壁,反手在身後落了鎖。
何骅枼顯然還未從宛風出現在這裏的事實中回過神來,眼神中一半迷蒙一半疑惑,衣衫因為宛風在一側的拉扯,此時褪了些下去,幾乎露出了他全部的左肩。
他喘着氣,宛風一口氣爬了19樓,體力透支,也在喘着粗氣。
宛風緊攥着他胳膊的手不敢放松,生怕他抓住機會就要跑掉。
他擡眼看着宛風,試圖從他的眼睛裏分辨出他此時的情緒。
有哀傷、有憤怒,有...
想把他揉碎了化進自己身體的狠戾,仿佛在說,大不了同歸于盡。
他不示弱地回盯過去,一時間忘記了兩人之間,先過分的明明是他。
盯了良久,宛風終于開口,眼睛裏的怒意不曾消減一分,但那種看到人膽顫的狠勁,卻驀然消失了。
他咬着牙,将情緒從齒縫中擠出來:“你太過分了,何骅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