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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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的，我說的不對麽？”何骅枼的聲音靜如止水，“我和你不一樣，宛風。你随便學一學就能考上不錯的大學，而我卻像賭博一樣，就算投入了也不一定有什麽回報。”

如此頹廢的模樣，是宛風和何骅枼熟悉後的這麽多年裏頭一次見。從前那個生長在泥坑裏也韌如蒲草的何骅枼突然洩了氣，好像他堅韌的根終于不敵歲月的風蝕，被攔腰斬斷。

何廣智的所作所為、不論做什麽永遠都差那麽一點點的成績，以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在一起的感情，卻惹了宛風爸媽一肚子不樂意。

不論怎麽看，都足夠令人洩氣。

何骅枼的人生裏，似乎一直在努力，卻總成在努力之後，只差那麽一點點。

宛風也急起來：“你忘了當初主動找上我是為了什麽了？”

“我沒有忘。當初找你...”何骅枼喃喃自語，“是為了考上個遠點的大學，能遠離我爸媽和那棟房子。現在目的也差不多算達到了，年級百來名都穩上一本，我應該沒什麽大問題。我知足，再往上，我也不奢望了。”

宛風是真的着了急，口中賭氣似的話也越來越多：“我不管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我肯定跟你考不上同一所大學，你知道的。你也更不必為了遷就我委屈你自己去配不上你的學校。”何骅枼頭靠在牆上微微搖了搖，問，“你知道我長這麽大，覺得最幸運的一件事是什麽嗎？”

宛風搖了搖頭。

何骅枼側着臉看他，反而好像如釋重負地笑了：“是在初三那年認識你。我很知足的，宛風。所以我們不如...”

就這樣吧。

剛剛是賭氣話，所以想都沒想，就那麽說出了口。

那樣是不算數的，何骅枼想。不論是在一起還是分手，都不該是兒戲，都應該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一旦說出口就絕沒有再反悔的機會。

剛剛他反悔了一次，所以這一句被他考慮再三之後的話，最終還是卡在了喉嚨。

他舍不得說出去，也害怕宛風聽到，更害怕宛風當了真。

在他猶豫的片刻，支吾的話被宛風猜了出來。

他開口，沒了一開始咄咄逼人的氣勢，整個人的氣場都軟了下來：“講新課的時候你都能跟得那麽緊，到了複習的時候你也一定沒問題。我不是說過嗎，你是後發力型的選手，時間越久基礎就鞏固得越牢靠...還像以前一樣，我幫你整理習題，你肯定沒問題...”

何骅枼終于明白為什麽鼓勵人都要先用激昂的言語激起所謂的鬥志，也明白為什麽總是聽到“人失去了鬥志有多可怕”這樣的言論。

他有過不分日夜不知疲倦地熬夜挑燈夜讀的時候，也知道宛風說得沒錯。他只是再燃不起鬥志了。

他現在的狀态，寫進作文裏，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不值得提倡，還要被批判一番。

他們彼此明明最了解對方，明知此時說什麽話最能刺痛人心，卻還是都義無反顧。

于是他開了口，連帶着自己的心也跟一起揪着一痛：“你別老拉着我了宛風，我跟不上。你累，我也難受。”

他閉了眼睛不敢再看宛風，說出的話、此時的心态、以及應對宛風的态度，都和那一日他讓宛風不要再用自己的時間幫他整理錯題時如出一轍。

“是我總拉着你嗎，何骅枼，”宛風的聲音平靜，更像是被刺傷後不再怕痛的心如死灰，問他，“可我卻覺得，是我一直在你身後追着跑，你卻從來沒有真正停下等等我過。”

何骅枼一愣，卻無從反駁。

除了他義正詞嚴、沒有一點求人态度地要求宛風給自己補習那一次外，後來的所有日子裏，都變成了宛風主動來陪伴他。

第一頓圓圓滿滿的年夜飯、第一次收到正式的生日禮物、第一次被人像寶貝一樣放在心上，和自己心意相通，不論什麽想法都能被洞察。

第一次讓他察覺到世界的美好，也是他在吞過那瓶過期農藥之後，第一次覺得活着不是為了茍且，而是為了更值得期待的未來。

從那之後，無論他的生活裏是一地雞毛的瑣碎，還是值得分享的歡喜，宛風從未缺過席。

他從沒想過自己的生活會塞滿另一個人的影子，也從沒想過他未來的生活沒了誰會不能過。

他被心裏這樣的情緒堵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

宛風借這個空隙掰正了他的臉與他對視，何骅枼眼眶微熱，霧裏看花花都朦胧，他隔着層霧氣看宛風，竟覺得宛風的眼睛裏似乎也有閃爍。

“你總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你孤獨慣了，害怕給別人帶來負擔，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最可恨的缺點，”宛風說，“你可恨就可恨在，一旦有了所謂的為了別人好的想法就會立刻付諸行動，卻根本不想問問你想象中的受益人這樣的方案是不是可行。”

何骅枼無法再多看宛風的眼睛哪怕一秒，于是撇過頭去，鼻頭一抽，胸口似乎跟着顫動了一下。

他依舊沒有看宛風，側着頭說完了這句話：“宛風，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

不等宛風答話，他自己給了答案：“因為你對我好。因為只有你，在這個他媽的操蛋的傻逼世界裏，肯對我好。”

宛風臉上卻有幾分悵然，問：“只是因為我對你好麽...”

何骅枼沒直接答，只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宛風。”

被叫到的人來不及從情緒裏抽離，只能懵懵地回複一句：“嗯？”

何骅枼從未像此時這樣坦誠過。從前的那些別扭仿佛都在這一瞬間消失，這樣的表白來得勇敢又真誠：“我應該是從很久前就喜歡你了，比你想象得更早，只是那時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又下意識地跑開了而已。”

“你如果真的喜歡我，就不要再把自己綁在我身上，”宛風怎麽也想不到前一秒還對着他告白的何骅枼下一句就将人甩進了冰窟，他一瞬天堂又一瞬地獄，一時難能回神，可何骅枼卻還在說着，“好聚好散，也不枉我們鄰居和同學一場。”

不枉鄰居和同學一場，對不起的唯獨只有我們短暫相愛過一段時間的戀人關系。

不是短暫相愛，或許會一直相愛，能一起攜手并肩何骅枼不要，卻偏偏選了最折磨人的路去走。

除了喜歡你之外沒有一句真心話，你不要信，何骅枼在心裏默默對宛風說。

思來想去，他好像一直在給宛風平添遺憾，而真正能幫上宛風的，卻寥寥可數。

他不想一直背着這樣的愧疚和宛風走下去，更不想以後因為更多的不确定的因素，再給宛風帶去更多的麻煩。

他沒法和自己和解，只能用這樣違心的話，讓彼此未來的路都走得輕松一點、也都過得輕松一點。

“何骅枼，因為我喜歡你，所以發生過的事情都基于我願意。不管是中考，還是蔡煜祺，再到國賽，我從沒覺得任何一件事是因你而起，”宛風的聲音也終于有了微不可察的起伏，“為你付出，是我尊重我們之間的感情，也是尊重你。可你卻把我為你做的這些心甘情願的事當成你對我的傷害，你覺得這樣對得起我嗎？”

何骅枼說不出話，空氣裏只剩下他抽鼻子的聲音，他低下頭，偷偷潛進暗影裏，擡手蹭了蹭眼眶。

“因為喜歡你，所以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不論多難，都要讓自己再優秀一點。這樣才能護好你，不用再受以前那些委屈。我拉着你，不只是怕你掉隊，更是害怕沒有你，我自己的路走不下去。”

宛風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可我害怕護不了你一輩子。所以我只能用這樣的形式和你同行，這樣就算以後我們真的沒能在一起，你也能...做別人的大樹。”

何骅枼一直默默地聽，此時張了口才知道自己的鼻音有多濃重：“別說了。”

宛風不肯聽，上前一步将他困在牆壁和自己的懷抱之間，話語之間帶了哽咽：“就算要撞上南牆，我也會擋在你前面。所以別放棄，就當為了我，為了我們的未來，好不好？”

何骅枼依舊側着頭，有兩滴液體垂直墜在他自己的肩膀，在白襯衣上暈出兩處透明的水漬。

在一起的意義，不是為了以後可能要分開才未雨綢缪地長痛不如短痛，而是明知未來艱難，卻敢一起繼續前行。

在這一點上，宛風比他看得更清楚，也更勇敢。

“你是不是早就有這些打算了，”宛風的腦袋墊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是為了平複情緒突然轉移話題，“所以才在校門口那麽豁得出去打了蔡煜祺？”

“是，”何骅枼說，“我怕以後沒有機會再對你好。”

“何骅枼，”他伏在他的肩上輕喚他，“我這個人真的很好哄，和我談戀愛也很簡單。我的要求不多，只要你不離開。”

何骅枼呼吸一窒。他譴責自己，到底還是太心軟。

也許不只是因為心軟，還因為，太喜歡。

前一句轉移了話題，但顯然沒有達到平複情緒的目的。宛風的話裏抽氣的聲音越來越重，他起伏的胸膛撞上何骅枼的，兩顆心跳出強勁的共鳴：

“所以何骅枼，能不能不和我賭氣了，哄哄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