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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談一場成年人的戀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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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風從樓下晨跑回來,手裏拿着的東西像是快遞。

何骅枼從衛生間探出頭,臉上糊滿了水:“什麽東西啊?”

宛風擦幹淨包裹外面的灰,丢給何骅枼:“你自己看。”

望了一眼二樓,終于想到了第三個人,他問何骅枼:“代雲帆還沒起?”

“起了,剛剛下樓來,接了通電話急匆匆地走了。”何骅枼擦擦手,接過來拆開,從裏面抽出一疊信。

他疑惑的目光向宛風質詢,對方只是朝他擡了擡下巴。

那麽多信捏在手裏厚度可觀,何骅枼在手裏囫囵撚開,粗略估計至少有百來封,每一個信封上都寫着宛風家的地址。

何骅枼不再問,看看郵戳旁的日期,從第一封開始拆起。封口的膠水過了有些日子,輕輕一撕就剝離開來。

最早的一封寄出時間距離他和宛風失聯不久,算算路上的時間,大概是他回合光巷去找宛風父母,卻發現他家裏早住進了新的房客後不過一周的事。

他将信攤開,信紙仿佛是從筆記本上随手撕下的,邊緣都還卷着因撕得太急而留下的紙屑。

從信紙的選擇到書寫者的字跡,再到信的內容,無一不透露着這封信誕生時的焦灼。

何骅枼逐字逐句地看過去,想象出宛風寫下這封信時,有多想要對他解釋清楚自己當時的處境。遠渡重洋的信裏竟沒有一句情話,簡簡單單的字也能被潦草地塗改上好幾遍。

即便如此,還是寄了出來。

幾乎隔一周就會寄一封到合光巷去,卻遲了三年才到了何骅枼的手裏。

他逐封拆開,到後來宛風的信寫得逐漸得心應手,換了精致的信紙、燙金的信封,甚至連封口都不再用膠水,而是小有情調的火漆印。

似乎是逐漸接受了被迫天各一方的事實,寫信的口吻也變得輕松,無盡的憂思、煎熬的思念也在工整的字跡裏換成了宛風在美國讀書的各種日常。

他一口氣拆了一半,手裏這封是宛風第一次提到曼哈頓的日落。信裏說,學校對面有一幢很漂亮的公寓,在樓上看日落,一定很美。

而他昨晚也終于知道,何骅枼曾去過紐約,租住的公寓竟就是他曾提及過的那幢漂亮建築。

何骅枼垂下腕子,掏出手機,從相冊裏翻出一張照片,遞到宛風面前:“我拍到的,有沒有你看到的十分之一美?”

宛風說:“只要是你親手拍的,就比我眼睛裏看到的美得多。”

原來他們沒能相見,卻呼吸過同一片空氣、看過同樣的落日與晚霞。

如此這般,還有什麽沒有辦法釋懷?

沒有了,早在這麽些年裏,都随着風散盡了。

何骅枼讀了一半,累了,揉了揉太陽xue,想要歇會再繼續。他視線低垂,望着那一疊信愣了會神,才說:“你知道我聯系不上你一定會找到你家裏去,所以就不斷寄信回去?”

宛風點點頭。

“可惜,”何骅枼說,“你的第一封信晚了我一步,何廣智的葬禮、我回去簽房屋買賣合同也沒鬧出什麽動靜,你家房客未必注意得到。所以這信還得靠你回來了,親手轉寄到我這裏來。”

“可是,”他話鋒一轉,“你怎麽那麽篤定我一定還在這裏?畢竟你臨走前這裏是租的,萬一我不在了...”

“我不能确定,”宛風笑,從他手裏抽出已經被讀過的那一部分信,拿在手裏摩挲,像撫過一段段回憶,“可你既然沒回家,如果去了其他地方,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所以我覺得,你不會走的,除非已經不再喜歡我。”

被戳中心思,何骅枼大方點頭:“當年我好像還說過要給你寫一桌鬥的情書來着。”

宛風裝模作癟癟嘴:“嗯,說好的一桌鬥,最後一封也沒收到。倒是我這碩果累累,百來封呢,怎麽也得好幾萬字吧。”

何骅枼佯裝哄他:“那好,從明天開始,一天補你一封。你想聽什麽,怎麽肉麻就怎麽寫,行不行?”

“不用了,雖然我沒有收到信,但是這房子裏和你身上,”宛風說着靠近他,手又攀上他有刺青的那一處,隔着一層薄薄的衣料打圈,“到處都是我的痕跡...從裏到外。”

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在此時響起,宛風看了來電顯示,扭身接起來:“喂?”

何骅枼繼續翻看沒看完的信,動作跟着放輕了些。開頭的寒暄過去,宛風的聲音突然提高:“你們回來了?”

“你們”、“回來”。何骅枼翻信的手一頓,對來電之人的身份猜出了十之七八。

他看向宛風的後背,似乎是要起身,避開他繼續打完這通電話。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麽,宛風洩了一口氣,挺直的上身塌了回去,轉向他開了免提。

宛令山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語氣不改當年的冷峻,情感聽不出起伏:“我是宛令山。你好,何骅枼。”

聲音響起的瞬間,何骅枼的後背繃得筆直。那疊信被他放置在床上,手握了無數次的拳,最後一次松開也醞釀不出更合适的措辭,只能對着手機的收聲器幹巴巴地一聲:“叔叔好,是我。”

對面的長輩卻忽略了他這聲問好,直入主題:“我和宛風媽媽在北京,晚上有安排嗎,希望能請你吃頓飯。”

何骅枼擔不起對方的一個“請”字,手被宛風攥進掌心,反而沒了最初的慌張。他将聲音盡可能放緩,答:“好,我有時間的。叔叔阿姨想吃什麽?我來請。”

宛令山和耿珏畢竟是講究人,最後發來的地址是望京附近一家預約制的西餐廳。像是篤定他一定會去似的,甚至在宛風還沒回國時就提前約好了位置。

何骅枼打開衣櫃,入目皆是簡約的休閑款式,出入這樣的場合,總歸有些格格不入。他擡手看看時間,拉宛風直奔餐廳附近的購物中心。

宛風挑了一身英倫風給他,毛呢西裝馬甲、單色襯衣,和他此時的發色居然出奇地相稱。

何骅枼站在試衣間的全身鏡前,眉頭間打量出一抹憂思:“這頭發...叔叔阿姨看了一定要說上幾句,現在去染黑也來不及了。”

“還真當成見公婆了,”四下無人,宛風偷偷從身後圈住他,在耳邊輕笑,“瞎緊張什麽。”

一通電話打得他也是一頭霧水,他摸不透宛令山和耿珏的來意,最擔心的是他們反悔卻不與自己說,偏要跑到何骅枼面前來出爾反爾。

這樣的擔心也不過只持續到了何骅枼拉着他出門。他低頭看着握緊的雙手,何骅枼掌心的溫度緊貼着他傳來,真實得令人感動。

嚴格說起來,當年是耿珏自作主張騙了他,才将原本的一年變成了毫無聯系的三年。他在國外受制于人,處處受限又擔心耿珏的狀态,才不得不被迫接受不平等條件。

可如今日思夜想了三年的人再次站在他的面前,與他牽手、親吻、擁抱。一旦有了選擇的機會,他就不會再放手。

兩人提前了半小時到達約定的地點,耿珏挽着宛令山的胳膊,踩着點準時赴約。

何骅枼一直盯着餐廳入口,遠遠望見便起了身。耿珏的臉上有了不可避免的歲月印痕,卻優雅如常。

何骅枼一路也沒猜透兩位長輩要見他的意圖,此時心裏戰戰兢兢,面上依舊雲淡風輕,待耿珏二人徐徐靠近,微微颔首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久不見。”

內心打的鼓點被藏得不夠好,騙過了來者卻騙不過宛風。

四人落座,宛風在桌子下面悄悄抓住了他的手。

何骅枼曾對宛風一家有愧不假,但得知了這三年分別的真相,他心中做不到不藏一點怨氣。

可耿珏從始至終沒有打過他、罵過他,沒有當面數落過一句,也從未在公開場合和鄰裏說過自己任何不好。

他在所有的回憶裏重新抓取眼前這個女人的形象,卻發現依舊只能記得她當年拿着鍋鏟、圍着圍裙,在滿耳的鞭炮聲中笑盈盈地叫自己“小枼”,請自己去他們家一起跨年。

她看起來依舊知性、溫柔,即便在他和宛風的這件事上沒有選對處理的方式,可再次看見她那張臉,何骅枼卻只能想起她曾經對自己的好。

宛令山切着牛排,聽不到一絲刀叉與餐盤碰撞的聲音。他面向何骅枼從容地開口:“畢業了吧?現在在做什麽?”

面對突然發問,何骅枼停下了手裏切割的動作:“啊,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所以不太能從事全勤的工作,現在主要是作為個人乙方,幫朋友或者其他公司寫一些程序。”

他以為宛令山問的是他的經濟狀況,想了想又補充:“雖然每月的收入不固定,但平均下來也還算可以...上大學這幾年我參加計算機競賽拿過獎,其他七七八八的...也存了些積蓄。”

宛風見他停下手裏的動作,旁若無人地将他的盤子端到自己面前,替他切開剩下的牛排。

宛令山看在眼裏,卻說不出什麽來。他和耿珏沉默地對視,知道宛風這是已經把他們當成了假想敵,在對他們宣戰。

沒想到宛令山追問:“因為什麽個人原因才不找工作的?”

何骅枼有口難言。耿珏和宛令山的态度至今摸不清,他總不能貿然地講,時常因為想念宛風想到失眠,神經壓力過大,導致生物鐘徹底紊亂,以上統統都是所謂的“個人原因”。

他苦苦打着腹稿,卻有人替他先開了口。

最後一塊牛排切好,宛風将盤子重新推回他的面前,轉頭和宛令山對峙:“因為你們的行徑,導致精神狀态不好,每天都要靠安眠藥、褪黑素才能勉強睡個好覺,可以了嗎?”

他的目光轉向耿珏:“滿意了嗎,媽?”

比起自己,何骅枼更擔心耿珏的狀态,聽宛風這樣講,在桌子下面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耿珏嘴角輕微地動動,張口卻是問宛風:“什麽時候回美國?”

晴天霹靂迎面來,何骅枼來不及松開的手頓住,他木讷地轉向宛風:“你還要回美國去?”

“我不回,”自知在這樣的環境裏有失風度,宛風将聲音壓低,“如果要深造,我在國內gap一年,再考也一樣有書讀。我不回去。”

“可你剛從哥大畢業,申請起來會容易很多,”耿珏勸他,“你這麽多年沒接觸過國內的高等教育,就算考也未必能再回京大了...”

“您別勸我,該坦白的我早在三年前都一字不落地說給你聽了,”宛風不留一點商量的餘地,說,“你也別诓我,這根本就不是什麽非黑即白的選擇,好像選錯了就不能活似的。”

他叉起五分熟的牛排往嘴裏送:“當年用過的方法也別再用第二次了,條件你開了,我做到了,沒理由再整新花活吧?”

耿珏終于瞥了一眼何骅枼,宛風衣角上的手再次收緊。

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比剛見面時柔和了些,何骅枼只希望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耿珏終于松口:“我和你爸說過的話自然算數,你們兩個的事我們不會再攔,畢竟...”

“畢竟何骅枼也不是個壞孩子...”

聽她提到自己,何骅枼原本的期待的那聲稱呼在短暫的停頓後被擊碎,他喉口一陣苦澀,醒了沒多會的紅酒被他一口喝掉半杯。

“國外的研究生學制短,頂多兩年就念完了。宛風你要清楚,我們現在和你說的問題和三年前是兩碼事。現在沒人攔着你們,就算異地,也頂多是再兩年的時間。你們可以聯系,自然也可以見面。”

宛令山的話倒是客觀得多,何骅枼聽完,也只能勉強判定一個中立的立場。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代雲帆一直對異地那麽介懷。

在宛令山和耿珏的眼裏,斷掉聯系的三年都熬了過來,那兩年的異地戀自然更不在話下。

可惜他們找錯了重點。他在意的從不是與宛風的這段感情究竟光明正大還是偷偷摸摸,他在意的是久經分別後,終于可以朝夕相伴。

心裏因分離而出現的那個窟窿,要填補的方法有一百種。但他确定,方法再多,也絕不是在終于重逢之後,再開啓下一段遠隔重洋的異地戀愛。

“何骅枼在哪,我就在哪,就這麽簡單,其他不用說了。”宛風說完這話又跟沒事人似的,吃着自己盤子裏的東西。

再次面臨事關宛風“前途”的命題,何骅枼發現當初他和宛風的約法三章,到了嘴邊卻再也說不出口。

他終于在感情裏開始變得自私,再也找不到當初的上帝視角,一邊偷偷難過,一邊大言不慚地勸宛風,說他的未來比什麽都重要。

他沒那麽無私,更沒那麽堅強,以上的種種,都是他在這三年最深刻的感悟。

明明同樣的處境有不止一種解決的方法,比他做過的選擇都要好上太多。

“我可以一起去美國,”這樣的話出了口,又恍覺似乎在宛風父母面前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于是又改口,“如果...叔叔阿姨不介意的話。”

這一句後,餐桌上整晚再無話。

不必得到肯定的答複,何骅枼知道,沉默已經是耿珏最好的回答。

這一餐直到散場都沉默,何骅枼去結了賬,宛令山去開車,留耿珏和宛風兩個人在餐廳門口等。

耿珏依舊像當年一樣,對宛風有一萬顆放不下的心,叮囑的話怎麽也說不完,站在宛風身邊,身材略顯幾分單薄。

再叫起何骅枼的時候,句首的稱呼卻直接被略去,她說:“到了美國,要工作還是一樣有深造的打算,都可以和我們講。”

直到她轉身,何骅枼才恍然發覺,曾經氣質冠絕的耿珏,如今的背影竟也有了些佝偻的疲态。

“阿姨,”他叫住耿珏離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氣試探着開口,“可不可以...再叫我一聲‘小枼’?”

耿珏頓住了腳步,遲遲沒有轉身。

北京初秋的風卷起枝頭的葉,只一夜便能将一樹茂盛吹黃。

何骅枼沒有穿外套,抱着胳膊打了個哆嗦。

他垂頭,掌心向上,十指在身前糾纏。最後松開,挪了步子,準備轉身離開。

“小枼。”

他的腳步頓住。

耿珏依舊沒有轉身,本就不大的聲音傳來,何骅枼幾乎要分辨不清:“在美國的三年裏,宛風沒挑過一次食,大少爺脾氣收斂得幾乎看不見,甚至連飯都做得有模有樣。我和他爸爸都知道,這是因為誰。”

何骅枼鼻頭一酸。

“合光巷的租約到期了,我和宛風他爸爸會搬回去住。以後還像以前一樣,和宛風一起回家來過年吧。”

出乎何骅枼的意料,耿珏說的竟然是“回家來”。

他對着耿珏的背影用力地點頭,只因他在合光巷又重新擁有了個“家”。

“以後我家宛風,就拜托你啦。替我這個做媽媽的,和他相互照顧好彼此吧。”

一整晚,從開始到這一刻,耿珏從未說過一句道歉的話。何骅枼理解作為母親的苦衷,對她被亞健康的心理狀态支配、在進退兩難間的掙紮感同身受。

他和耿珏的咫尺距離間刮起了大風,以往所有的芥蒂仿佛都在這一瞬被統統吹走。

這陣風把他的眼眶也吹得濕熱,他對着耿珏停在原地的背影承諾:“好,阿姨。您放心。”

耿珏終于邁開了步子,走向宛令山在不遠處停好的車。他們隔着車窗揮揮手,是個還算圓滿的告別。

宛風敞開自己的大衣将人裹進來,在不斷聳動的後背上輕拍以安撫:“說你愛哭,說錯了嗎?”

何骅枼悶在他衣領裏的聲音依舊倔強:“你少管。”

話是這樣說,那點輕微的聳動幅度卻更大了。有人埋在他肩頭,發出嗚咽的哭聲。

宛風摸着他因漂染變得細軟的頭發,擡頭望見正由綠轉黃的銀杏,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何骅枼不客氣地開口要他補習的時候,小巷口的那棵老樹,仿佛也正是這個顏色。

“何骅枼,和我再談一場戀愛吧,”他說,“成年人之間的,不死不分開那種。”

他想了想,又糾正:“不,死都不再分開了。”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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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後面還寫了個尾聲,但畢竟只是個網文,擔心會有強行上價值的嫌疑,所以放在這裏啦,大家覺得不合适的就跳過~

在美國的兩年間,何骅枼和宛風走遍了所有同性婚姻合法的州,親眼見證過數次聲勢浩大的街頭游行,鋪天蓋地的彩虹色下所有人都自由擁吻,年少時将何骅枼層層捆縛的東西仿佛只是一場虛妄。

他們去遍了五月天在美國的所有巡演,那首歌承載了他們太多的回憶,每次被唱起,都是對走過的來路的重溫。

多年後,北京市某人大代表提案,建議同性婚姻合法,被駁回;

次年再提,将同性戀群體列入《反歧視法》保護範圍,被駁回;

年年駁回年年提案,內容趨于完善,提案越寫越長,終于在某年得到了響應,卻因複議簽字人數不足,最終夭折;

可接下來的幾年裏,這樣的提案依舊每年都在被不斷提出。

同時,某知名律所合夥人自爆性向,迅速出圈;同年自傳《晚荷》實體書出版,各大書店同步上線。有雜志采訪問起,是如何取的自傳的名字,他說,這是他和愛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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