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本生意一
劉怯每天随着那群被學業奴役的苦不堪言,稍有松隙又滿血複活的同學一起看太陽東升西落。一個年紀的人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個每天埋怨壓力大然後心安理得的享受家人給的特權,一個連所謂“壓力大”的資格都沒有。
初二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劉怯難得細致的把折頁的書展平,再收進書包。也沒怎麽多傷春悲秋,不過比平時的速度稍稍慢了一些,慢也不好慢到哪兒去,自己還要去護送小崽子們回家呢。不過劉怯出校門的時候還是有那麽一點感傷,畢竟離開學校就相當于把最平坦的一條路堵死了,剩餘的,一條比一條難走。
“崽子們,以後這條路你們自己走”
小安率先提出抗議“大哥?為啥呀”
劉怯語氣一沉“這麽大人了,這麽小段路還不會走?!”
小崽子們“……”
走在最後面的江嘉樹盯着小隊伍最前面那個走路一步三搖的所謂“大哥”,漆黑的眼眸仿佛淬了墨,沒有一點年輕人該有的初生暖陽般的溫度。
劉怯辍學對孤兒院來說顯然是件大事,院長奶奶再一次表現出一院之家長該有的獨斷專橫,怎麽都不答應這件事,而行為就主要表現在苦口婆心的勸說,倚老賣老的做作。
院長活了這麽多年已然是個人精,劉怯又是看着長大的孩子,劉怯有多不吃硬院長是相當清楚的。
其勸慰方法主要分三步,第一步,養兒不易
“劉怯啊,你在孤兒院待了這麽多年,奶奶撫養你們多不容易啊,孤兒院這麽多孩子,吃口飽飯都不容易,何況讓你們健健康康的長大。你記得那年冬天天兒特別冷,你們幾個去上學凍得手腳都生凍瘡,奶奶熬了幾個晚上給你們一人織了一副手套。還有那次安安過生日……”
第二步,上學是最好的出路
“學習是為了獲得知識,你懂的多自然會的多,會的多自然能找個體面的工作,想要的就都能擁有。再說了,上學多輕松啊,每天聽老師的話學一點是一點……”
第三步,老人家身體不好,就想你能有出息
“奶奶今年都七十歲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了,做夢都想着你們能一個個健健康康的長大,平平安安的終老,你身為院兒裏的大哥,難道不該給孩子們做個榜樣嗎……”
劉怯乖乖低頭聽院長奶奶“苦口婆心倚老賣老綿裏藏針直搗黃龍的勸慰”,等院長口水都快說幹了,劉怯才把頭擡起來,眨了眨霧蒙蒙的眼睛,把視線聚焦在院長那張皺紋遍布的老臉上。
“院長奶奶,您說完了嗎?”
老眼昏花的院長沉浸在自己高超的談話藝術裏久久不能自拔,因而沒注意自己的談話對象有多如夢初醒睡眼惺忪“你想明白了吧,好孩子還是要好好……”
院長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我想明白了想明白了,想的特別明白”,劉怯只想趕緊遁走,被一個話唠級人生導師教育真是讓人醍醐灌頂悔不當初……悔不當初沒早溜。
院長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點了點頭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話還沒說完又被打斷“院長奶奶突然想起來嘉樹找我有點事,我先走了哈”
說完劉怯就像個被狼追的小兔子,跑的賊歡實。
院長正為自己的教育成果沾沾自喜,壓根兒沒想到那兔崽子根本一句都沒聽。
劉怯越發覺得自己壓力山大,自己說白了就是一個十三歲一無所長的半大孩子,從哪裏能賺很多錢?
劉怯出了孤兒院,慢慢悠悠的走在巷子裏,搜腸刮肚的想能賺錢的法子,兩只眼睛無意識的四處亂觑,看什麽都能聯想到錢,越想越覺得養家艱難。路邊行人步履匆匆,明明只是個普通的青石巷子,行人卻好像比總統還繁忙,一個一個都有自己的小人生,有自己為之奮鬥的事。
劉怯腦子裏的東西越來越多,能辨認清楚的東西卻越來越少,劉怯使勁甩了甩頭,索性什麽都不想了,打道回府。
回院裏之後恰逢收廢品的老王稱廢紙呢,劉怯無意間瞥到老王三輪車上有幾本八成新的書,揶揄的說了句“王叔,您還買書看呢”
王叔隔幾個星期就來院裏收收廢品,早認識劉怯這號人了“你這混小子,我老王可不識字,這是從旁邊那條巷子收來的,一斤五毛,三本剛好五毛”
劉怯眼睛一亮“三本五毛?”
劉怯說着就翻了翻那三本書,三本正好是張愛玲散文集上中下三冊,□□成新的書皮還泛着光,中間頁碼粗略一翻也算齊全。
“可不是嘛,紙都這個價”
劉怯感覺自己好像摸着了賺錢的門路,“王叔您那有多少本這樣的舊書啊”
王叔咂摸着旱煙“我那書少,隔幾天就賣一次,我上家那書多,都快堆成小山了,怎麽的,你要買啊”
劉怯默默的在腦海裏快速算着帳,算三本一塊的進價,一本五塊的賣,一百本能賺四百八十五,一天賣一百本一個月就是……
劉怯面上帶笑,閑談般的詢問“王叔方便帶我去見見上家嗎,我這日子過得忒無聊,想買幾本舊書看看。”
王叔納悶這孩子什麽時候這麽愛學習了,不過對大字不識幾個的文盲來說,愛看書是一等一的仿佛高人一等的大事,遂高興的說“正好我打算待會兒去賣個貨,要不你跟着我一塊去?”
劉怯一樂,這可真是天助我也“那感情好,王叔我來幫您稱廢紙”
孤兒院的東西不多,一會兒就稱完算完了,王叔大字不識幾個,可這零零卯卯的小碎帳算的挺快,舊計算機按的飛快。
劉怯對那個上家興趣很是濃厚,可也沒表現的急不可耐。王叔在前面推着破三輪,劉怯在後面幫忙使點兒勁,三輪車吱吱呀呀的在路上走。
王叔先帶着劉怯去了自己家,把前幾天積下來的東西一股腦全堆在破三輪上。廢紙舊書整整齊齊碼放在最下面,再是破銅爛鐵,最後把塑料瓶子穿一長串,滴裏當啷的繞圈挂在最上層。
老舊的三輪車不堪重負,發出吱呀的shen吟聲,可惜絲毫沒有引起這兩個社會底層的憐憫。
自己還在溫飽線上面一點苦苦掙紮,憐憫用來自己身上還嫌不夠,哪還有閑心可憐別人。
王叔一個人慣了,偶然加個人搭把手幫幫忙,心情自然好的很,自己累的不行了還能喘着粗氣招呼劉怯“孩子啊,累就休息休息,王叔自己也可以。”
劉怯雖然年紀小了些,力氣可一點都不小,平時在孤兒院只有趙阿姨算個勞動力,總不好什麽事都攤在趙阿姨身上,嘉樹又是柔柔弱弱的少年樣子,所以重活基本都劉怯一個人挑了。
但此時劉怯也累的不行,同樣喘着粗氣說“可別看不起人,我力氣可大着呢,不比您這個叔叔輩兒的差”
王叔哈哈哈的笑開了,身體的疲累也似乎随着心情減輕了許多。
兩個人推着三輪車大概走了四十分鐘才到所謂的“上家”。所謂的上家就是個廢品回收站,一家一家收不同的東西。王叔先去收塑料瓶的那家,賣完之後再去賣廢鐵,最後才去收廢紙舊書的人家。
劉怯遠遠的就看到了收廢紙人家院子裏堆的高高的廢紙堆,眼前仿佛堆得不是廢紙舊書,而是滿滿的人民幣。王叔帶着劉怯賣廢紙,一斤八毛,三輪上的一共賣了四十塊錢。
那收廢品的女人腰身臃腫,四肢粗糙,染黃的頭發發根長出黑色新發,更顯得本人蓬頭垢面。
那女人說話極麻利,帶着潑辣的四川口音“大兄弟啊,我跟你講,你這廢紙軟踏踏的質量不好,要不是看你面熟,這種貨色可給不了八毛錢”。話裏話外都是王叔占了多大的便宜。
王叔憨憨的應了句“那是那是,多謝老板娘了。老板娘你看,這是我一個大侄子,想跟你這買幾本書,你看可中”說着把劉怯拉過來,讓他站在老板娘面前。
劉怯也沒羞怯,露齒一笑說“老板娘好”
沒有中年婦女能不對一個相貌俊郎人又陽光的大孩子有好感,老板娘也不例外,那女人微微楞神,咧開嘴笑的開懷“這孩子跟我家大娃差不多大,想買書看是好事,既然是你大侄子,在我這随便挑幾本就當送他了。”
劉怯的胃口可不是這個,劉怯笑的燦爛如少年,吐出的話卻字字堅定“老板娘,我想長期買您的舊書,你看大概多少錢一斤”
那老板娘顯然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但底層商人也有商人本色“小夥子不瞞你說,我這書往外賣是一塊錢一斤,你要買就這個價,只高不低”
王叔是個憨厚的性子,這事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預期,只楞楞的在旁邊傻站着。
劉怯說“你拉出去往外賣是一塊一斤,我來您這兒不需要您費勁運,給您一塊一斤,但是我要自己挑書,您看怎麽樣”
老板娘略一尋思,這書報本來就重,拉出去确實費了不少成本還出了不少力氣,有人上門收倒是好事一樁“成,一塊一斤,啥時候來收”
劉怯心裏一樂,語速挺快說,“那我先買一百本吧,省的您以為我是騙子”
老板娘也爽快,手一揚說“成,你去挑吧,我去給你們拿瓶水去”
劉怯笑着說“那謝謝大姐了”
說完劉怯就走去書跺挑書去,劉怯的腳步不慌不忙,其實心跳的比平時快多了,第一次“做生意”說不緊張都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