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分手
我和蕭曉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中間明明只隔了一張茶幾，不知怎的，感覺上卻好像被分開了一條銀河的寬度。
她定定地看了我很久，說句不好聽的，那樣的眼神，看起來完全像是——在和遺體告別。如果不是因為最近我都沒做過身體檢查，簡直都要以為她下一秒會突然從身後拿出一張體檢報告，然後哭着說“程珥，你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其實如果真是那樣，我倒也覺得挺好，至少不用再面對心裏的各種糾葛，也不用繼續傷害兩個無辜的女人。
“程珥，”蕭曉緩緩開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很輕，好似只是被飄在風中的羽毛在耳際輕掃了一下，你下意識裏就會覺得……一定是聽錯了。
我怔怔地擡起頭，毫不掩飾眼神中的錯愕，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卻也無法避免從心底最深處升騰起來的一種解脫。
“我……”
正常情況下現在我應該說些什麽呢？一臉困惑地問她為什麽，還是，滿眼含淚地哭喊着不要離開我？
其實我不是不知道以現在這樣的情況，分手對我們三個人來說都是解脫。以前的我雖然不夠愛，但至少面對蕭曉時有顆最純粹和真誠的心，可現在呢，如果連這些都已經沒有，又拿什麽來和她繼續走下去？
蕭曉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神情中分明還有很多不舍和留戀，我不明所以，剛想開口詢問，她卻突然擡手打斷了我。
“讓我先說……好嗎？”
她眼神中的堅定不容拒絕，我除了點頭之外，再也不能做別的什麽。
“程珥你很好，真的很好……”
上來先發好人卡，這似乎是表白被拒和主動分手時的固定套路，但我卻知道，眼前這個姑娘從來就不懂得怎麽使用套路，她有顆最真最純的心，不管面對的是什麽樣的人。
“你知道……我為什麽愛上你嗎？”
我搖頭，看着眼前本來已經眼泛淚光的人，突然就展開了一抹笑容。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喃喃說着，聲音很低，目光迷離像是穿過現在回到了最初相遇時的時光裏。
“起初覺得好，是你什麽都沒問，就慷慨解囊借錢給當時還是陌生人的我救急時，那時候只是會覺得好奇，現在這個社會，還有什麽人會做出這麽傻的事呢？要不是錢多的花不完，那肯定就是視金錢如糞土。”
她像是在講一個很遙遠的故事，聲音低緩，娓娓道來，而她自己，也像是沉浸在了那樣的美好裏，不自覺露出了最幸福開懷的笑。
“可直到真正見面了解後才清楚全都不是，你只是個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小公務員，職位清閑，工資微薄，不止不會揮金如土，甚至還有點‘小摳’，時時刻刻都要通過計算來保證工資能養活自己的同時，還要努力為以後的自己在這座城市裏安下一個小小的窩。”
“程珥，”她停下敘說，擡頭看我。
“我一直都想問，當初從準備去交首付款的錢裏分出一部分借給我，你心裏，就沒有擔心和害怕，甚至事後沒有一絲後悔嗎？”
我有些怔忪，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她會突然提到那麽久遠之前的事，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我們不認識，但我同事人不錯，她應該不會騙我。”
蕭曉擡頭定定地看我：“對，就是這樣。在你眼裏，似乎每個人都是好人，你永遠相信，誰都不會騙你。”
啊？我愣愣地擡頭看她：這樣想難道不對、不應該嗎？
“你是個最純粹的人，一直都保持着人生之初的善心。以前我會覺得那可能是因為你生活安逸，從小到大一帆風順，沒有經歷過挫折、逆境甚至是傷害，直到後來……才知道你原來，曾那麽狠地受傷過……”
“我想……”蕭曉輕輕吸了吸鼻子，擡頭看着我暖暖地笑：“可能從那一刻，我才真正開始深深愛上你，難以自拔了。”
我的心被觸動，下意識想擡手輕拭她眼角的淚，卻遲疑着，最終緩緩放了回去。
蕭曉見狀沒說什麽，微微側過身去挽起袖口飛快地将淚水擦掉，複又轉過身來看着我一臉明朗的笑。
“我……”我猶豫了許久，才輕嘆口氣，緩緩說道：“我沒你想的那麽好，不值得……”
“不值得我愛對嗎？”
蕭曉開口打斷我，眼神透過現在看向久遠的從前，半響後，輕輕一笑。
“其實最初我也只單純覺得你人不錯，是個可以深交的朋友。可是啊，起初的好奇欣賞，不知何時就慢慢發酵着變了味道，一點點動心，引導着我靠近，越了解，卻越喜歡的難以自已。”
她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明明看起來笑呵呵又輕易能相信人，卻總像刺猬似的用一身刺将自己包裹起來，讓人無法真正靠近；飯桌之上，明明觥籌交錯，大家全都推杯換盞好不熱鬧，卻只有你坐着的那一方天地出奇的靜默疏離；這些，都好像有種特別的魔力，吸引着我……”
蕭曉“呵呵”一笑，說不上甜蜜還是苦澀，又或是二者兼有。
“愛情可能就是這樣吧，起初只是有點動心，好感微弱地連自己都察覺不到，可卻會像種子一樣，慢慢在心裏生根、發芽，最後長成參天大樹，在自己還沒察覺的時候，卻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況且，在這樣的時候，說再多的話都是枉然。
“我本來以為……”她眼角又開始泛出微光：“自己可以一直這樣義無反顧地愛着你，不求任何回報，可……事實證明，我真的做不到……”
她垂着頭靜默，半響，有晶瑩的淚珠滴落在腳下的地毯上，一點點，浸暈開來。
“可能人心都是這樣的，一旦被滿足，就會繼續渴求更多，我想盡辦法和你在一起，甚至……甚至不惜用謊言強迫你和我在一起……”
我身體一僵下意識擡頭看她，蕭曉依舊垂首毫無所覺，繼續呢喃着說道：“其實你應該也有所懷疑的，可一旦從我嘴中聽到答案，卻又毫不猶豫将自己心中的疑慮全部推翻了。你不想也不願意去質疑我所說的任何話，所以義無反顧選擇相信，對嗎？”
她慢慢擡起了頭，鼻頭微紅，眼眶含淚。
“我……你不要這樣說……怎麽能算強迫，是……我自願的……”這段感情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對蕭曉不公，我又怎麽忍心繼續看她這樣妄自菲薄。
“怎麽不算強迫？分明……就是我用那子虛烏有的一夜來作為籌碼，你才不得已和我在一起的……”
她擡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程珥，如果那天我沒有以那一夜的事脅迫，你還會同意……和我在一起嗎？”
會嗎？這個答案不光她想知道，連我自己都想。
“我……”不可否認，當知道那夜的事并不存在的這一刻，心裏是輕松的。我并不是慶幸，而是覺得，不管有意還是無意，至少我對眼前這個如清水般純淨美好的女孩，傷害的又稍微少了一些。
能盡力去将對她的傷害縮減到最小——是我目前最想做到的事情。
所以不管正确的答案是什麽，我還是沒有一絲猶豫地回道：“沒有，我是心甘情願和你在一起的。蕭曉，你……實在不用為了這件事有任何自責。”
“真的嗎？你不怪我？”
她眼神中的沉重變淡了一些，像是突然解下了心中某道枷鎖，人也瞬間變得輕松了一些。
我輕輕搖頭，怪或者不怪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們的感情或許開始的錯誤，結束的倉促，但至少整個過程大家都是一片真心，若果真要怪，也只能……怪那造化……過于弄人……
“程珥……”蕭曉的眼角卻不知道為什麽紅的愈發厲害：“為什麽不怪我？你怪我吧，怪我好不好？這樣至少心裏有着愧疚的話，我也不會這麽舍不得……”
舍不得？那為什麽還要提分手呢？我心頭困惑。
即便明知分手是對我們三個人負責，我卻不能明明看出她百般糾結，卻還不聞不問。
“蕭曉，是不是……我哪裏做的不好？才讓你……”
蕭曉搖頭，突然彎腰過來抓住了我放在茶幾上的手，被淚珠侵染了不知多少遍的眼神中有不舍、糾結、痛苦，卻又十分矛盾地夾着着一絲決絕。
“你很好，真的很好。”又是這樣的話，她盯着我的臉一遍遍喃喃道：“雖然不愛，但我能感受的到，你在很努力的對我好，也很認真的試圖愛上我，真的，我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雖然口口聲聲說愛的是我，但是程珥，很多時候你對我的好卻勝過了我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