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集 (1)
沈外公現在所在的這家療養院,是陸父找了陸二叔然後安排進去的。
它位于帝都郊區的山上, 從機場高速開出去大概半個小時然後出高速走一段市區的路, 大概需要二十分鐘, 在從另一個入口上環路, 再開半個小時左右就是西二區了。
療養院就在西二區東面的青溪山, 車子要一路盤山而上, 青溪山海拔不足一千米,山頂還有一座古寺, 療養院坐落于半山腰的一處平坦之地。
別看都是在帝都,可是機場跟療養院算是一東一西,折騰下來, 也要近兩個小時左右。但是陸有之跟寧木西都急着見沈外公, 也不提先休息的話了, 只是兩個小孩子要受點苦。
在飛機上鄒成渝幫寧小音穩固了神魂之後, 寧小音看起來整個人都比以前更有生氣了許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 似乎真的就像是鄒成渝說的, 她之前神智有異于常人,是因為她神魂不穩的原因,被他這麽一加固之後, 寧小音的身上也有了同齡女孩子的鮮活氣息,跟人溝通起來也順利了很多,說話也不是一個字或者兩個字的,甚至可以完整的說完一個長句,表達起自己的意思也比之前清楚了不少。
寧木西心裏一直為沈外公的身體擔憂而郁郁, 這會兒看到寧小音被他摟在懷裏,跟寧小風兄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小聲說着悄悄話,臉上終于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沈念熙人雖在看着是在認真開車,但是注意力總是時不時的就往後座上面跑,他本來就是肚子裏藏不住事兒,有點風吹草動的就一驚一乍的主兒。他爺爺讓他親自過來接這位堂叔,他之前一直住在國外,這兩年才剛從外面回來。
沈念熙跟自己父母關系一般,他的一對爹媽整日醉心研究,孩子生下來就交給父母也就是沈念熙的爺爺帶着。他爺爺也很忙,正巧沈念熙的姨媽回國來辦事,她的姨媽一直堅持單身多年,也沒有孩子,看到沈念熙覺得小孩可愛,跟他父母和爺爺一商量,就把沈念熙帶到國外去撫養了。
不過沈念熙的爺爺奶奶也沒有就真的撒手不管了,逢年過節或是偶爾的他爺爺雖忙,奶奶卻經常去國外看他,或是把他帶回來住一段時間。
太爺爺也就是沈外公身體還算好的時日,也會讓人把他帶到療養院去,陪着說說話。
所以他跟家裏關系還是很親近的,常去沈宅和療養院的陸母也經常見。
就是這位堂叔,見得不如聽得多。
每次不是爺爺說起,就是其他親戚提起。一開始他還不太明白,堂叔也不過只是當個兵,到現在也沒聽說升了多大官,怎麽爺爺他們提起來都是一副與有榮焉,很驕傲的樣子呢?
後來還是太爺爺跟他說,說這位堂叔雖然不出現在人面前,做的事也沒幾個人知道,可是他做的都是保家衛國的大事,時時教導他不要忘本,記得自己的根在哪裏。這也是沈家的家訓之一。
沈念熙對這些理解的不是很深,讓他能夠清楚的記得這位堂叔,最關鍵的其實是他每年生日送給自己的禮物讓他愛不釋手,全是用子|彈|殼親手做的坦克飛機等等,足以見堂叔的心意。
陸有之閉目休息了一會兒,睜開眼問:“怎麽?”
“啊?”沈念熙正在想東想西的,突然聽到陸有之開口,反應過來說:“沒事沒事。”
“念熙這次回國還走嗎?”陸有之第一眼瞧見他的穿着打扮确實驚訝了下,不過現在小年輕都喜歡這種非主流,彰顯自己的與衆不同。
沈念熙搖搖頭,“不走了,我小姨也決定要回來了。”
陸有之寬慰的說:“回來也好,舅舅和昀哥都挺想你的。”
“我爺爺奶奶想我倒是真的,我爸——我猜我回來的事他還不知道呢。”沈念熙說。
陸有之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表哥表嫂兩口子,說他們親情涼薄吧,但家裏有人有事找他們幫忙也都不會拒絕,能幫就幫,連誰家小孩子入學都會伸手幫一把。可是對自己的孩子呢,雖說只要有時間也都會打打電話,過問一番,可是轉頭一紮入實驗中,又是一副天塌了都不管的架勢。
“你太爺爺身體不好的事,你爺爺已經通知他們了,應該就在回來的路上。”陸有之只能這麽說。
沈念熙嗤笑一聲,他十八歲了,早過了當初追着別人身後哭着找爸爸媽媽的年紀,跟他的父母也說不上是對還是錯,反正感情都是處出來的,他們這一家子,也就是現在這樣不遠不近的狀态了。
沈念熙說到這裏,張了張嘴。
陸有之斜睨他一眼,“想說什麽就說。”
“那個。”沈念熙有點不太自在的說,“我聽說,我還有個堂叔,不過離家好幾年了,是嗎?”
陸有之聽他突然提起寧木西不禁有些奇怪,更別說這會兒寧木西就跟他們同一輛車裏坐着呢,一時間還真不知這話該如何接下去,只好問他,“你怎麽突然想起他了?”
沈念熙也發覺自己似乎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不過他還是硬着頭皮說:“也不是突然,那天我不是去看太爺爺嘛,然後姑奶奶帶着姑姑也來看太爺爺,就跟我說了幾句話。後來姑奶奶留在屋裏,我跟姑姑去外面走走,姑姑突然就說我另一個堂叔可能也快回來了。”
陸有有?陸有之擡起眼皮看着後座上沉默不語的寧木西,問沈念熙,“你姑姑怎麽知道他快回來了?”
沈念熙回道:“姑姑說因為太爺爺以前很喜歡小堂叔,小堂叔也跟太爺爺關系最親近,所以他如果知道太爺爺身體不好,一定會回來的。”
“那你姑姑怎麽确定他就會知道你太爺爺身體不好的事?”
沈念熙頓了下,小心翼翼地說,“姑姑說,你知道了,他就知道了。”
陸有之瞬間被噎了個正着,擡起頭就與內後視鏡裏寧木西冷冷的目光對在一起,真的是有口難辯。“......胡說。”陸有之小聲說了句。
沈念熙滿臉疑惑不解,不過看陸有之神色間似乎有些尴尬,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這話題找的真不如不說。
“咳咳。”沈念熙尴尬萬分的咳了一聲,生硬了轉開話題,“堂叔,我聽說你調工作了?”
“嗯。”陸有之應了一聲,“念熙這次回來,是要在國內讀書嗎?”
“我那點水平還是不要了吧,我爺爺說我不是讀書的料,他嫌我笨。”沈家書香門第,家裏的子女個個念得著名學府,畢業之後的事業要麽是搞研究,要麽在大學裏教書,沈念熙的确算是其中一個特例了。
不過還好,沈家的長輩也不都是書呆子,老古板。即使出了沈念熙的個例,長輩們也不會強求他一定要出人頭地,但至少也要品行端正。
陸有之笑了下,“舅舅還是疼你的。”
“我知道,唉,我就是沒那個讀書的腦子。”他說着看了眼後座,“堂叔,你這次回來待多久啊?”
陸有之嘆氣,“看看你太爺爺的情況吧。”
沈念熙也不好在說什麽了,他打了個方向盤,拐上了上山的路。
身後兩個小娃娃這會兒正說的起勁兒,寧小風一開始不懂飛機上那個大哥哥說的是什麽意思,就只看到他用手在自己妹妹額頭上放了一會兒,然後爸爸和陸叔叔就高興起來,還一直跟大哥哥說謝謝。
然後下飛機之前,妹妹就醒了。醒了之後的妹妹似乎不一樣了,以前他跟妹妹說什麽,妹妹都不理他,總是自己玩自己的,就算是跟他一起玩,也不怎麽說話,有時候他想讓妹妹明白自己的意思,都很難很難。
可是沒想到,坐了一趟飛機,妹妹竟然就懂了。
寧小風覺得好奇怪,他也想到了那個大哥哥。以前他問過爸爸,妹妹為什麽別人不一樣呢?爸爸跟他說,妹妹吃東西比別人少,很多需要的營養都吸收不夠,所以她反應別其他小朋友要慢一些,她不是不懂,只是要比別人多想很多遍,才能夠想明白。只要我們跟她講話的時候,多等等她,不要着急,妹妹會明白的。
難道說大哥哥在妹妹額頭上一放,就是把以前妹妹少的營養還給她了嗎?
以後要是再見到那個大哥哥,我要把自己喜歡的玩具都送給他!寧小風在心裏想着,過了一會兒,又偷偷說了一句,陸叔叔送的積木可以留下來嗎?那個他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啊。
好糾結哦,寧小風盯着妹妹發呆。
寧小音擡手拍了拍哥哥的腦袋,“哥哥?”
“啊?”寧小風眨眨眼,“怎麽了妹妹?”
“沒有。”寧小音搖搖頭,去看寧木西,“爸爸?”她雖然比之前看起來好多了,但是說話還是習慣幾個字幾個字的說。
不過好在寧木西和寧小風都習以為常了,以前她就是不說話,僅僅是用眼睛看着他們,父子兩人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快了,音音累了嗎?”寧木西問。
“不累。”寧小音指了指寧小風,“哥哥累。”
寧木西笑笑,摸了摸寧小風的頭,“小風累了,我們很快就到了。”
寧小風:......似乎哪裏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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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正門處停了下來,門衛穿着的也是軍裝,過來檢查證件,不過他們看到車牌之後嚴肅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更加令人驚奇的是車窗搖下來後,對方俯身接過沈念熙給的證件,一低頭看到陸有之,脫口而出:“教官?”
陸有之也是一愣,盯着對方看了兩秒,笑起來,“你是小王?”
小王翻開證件看了一遍然後還給沈念熙,“教官,好久不見了。”
“是啊,你被分到這裏來了?”陸有之問。
“嗯,新兵連之後我就被分到這裏來了。”小王撓撓頭,見到曾經的教官原本嚴肅的臉一下子就柔和了,娃娃臉的小夥子滿是興奮,但是随即想到剛才看的那個證件,在這裏站崗多少也會清楚的知道裏面住的都是什麽人。“那個,您快進去吧。”他忙讓開,不想耽誤教官探視的時間。“希望您家人早日康複。”臨開走時,忙真誠的說道。
“謝謝。”陸有之點點頭,“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好的,教官!我随叫随到!”小王興奮的退到自己的崗位上,車子開進去後,他又恢複了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筆直的守在那裏。
“那個小兵,你認識啊堂叔?”沈念熙一邊把車開到停車位一邊問道。
“嗯。”等沈念熙停好車,陸有之打開車門出來,走到後面将寧小風和寧小音抱出來。“之前帶過他們幾天。”
“帶過幾天他還能一直記得你?肯定是對你印象深刻呀,堂叔你是不是特別嚴厲啊?我聽好多人說新兵訓練的時候教官一個不高興就會踹人揍人呢。”
“胡說。”陸有之瞥了他一眼,“沒那回事,至少帶了半個月吧。他們那一批,好苗子不少,後來都給分到好的單位去了。”
沈念熙哦了一聲,他也不知道這裏算是好單位還是不好的。
不過他現在注意力都在兩個小家夥身上了,“堂叔,你現在總該給我介紹一下了吧。”
“進去說。”陸有之抱起寧小風,寧木西抱着寧小音往裏面走。這裏是停車場,往裏面還要再走一段林蔭道,才是療養院住院部的樓。這個地方設施環境都是一流,住的自然也都不是一般人。
“這是我朋友,你就叫他——”陸有之看向寧木西,寧木西淡淡道:“我姓木,林木的木。”
“哦,木,木先生。”雖然對方是堂叔的朋友,可沈念熙叫陸有之堂叔沒問題,但要他叫一個陌生的跟自己看起來沒差幾歲的人叔叔輩的話,他就有點別扭了,只好這麽稱呼。
索性寧木西也無所謂,只點點頭,抱着寧小音繼續走。
寧小風問陸有之,“陸叔叔,我們要去幹嘛?”
“叔叔的一個長輩病了,叔叔要去看他。他很喜歡小孩子,所以我想帶着你和音音一起去,小風願意跟叔叔一起去看看他嗎?”陸有之低頭問懷裏的小家夥。
“生病了,那他一定很難受。我生病的時候,覺得好痛,爸爸也會擔心我,葉叔叔和小劉哥哥都會來看我的,我看到他們我就會覺得不那麽痛了。叔叔你不要難過,我願意跟你一起去。”寧小風摸了摸陸有之的臉,安慰的說。
走在前面的沈念熙回頭笑着說:“這小孩真不錯。”這麽比較起來,他之前見過的那些孩子簡直可以說是可怕了,一個一個整天鬧個不停,說兩句就一直哭,想要什麽東西就直接伸手去搶,害的他還以為小孩子都這樣呢。
但是他從接到堂叔他們一行人開始,明明聽說坐了一個半小時的飛機,現在又要坐兩個小時的車,可是兩個小孩子都特別乖巧,要麽坐在那裏看外面的風景,要麽互相說着悄悄話,不吵不鬧的讓人心疼,連他都心生喜歡,而且總覺得跟這兩個孩子特別親近。
“這兩個孩子都是木先生您家的嗎?”沈念熙湊過來問。
寧木西點點頭,“小風,音音,喊哥哥。”
沈念熙:......這憋屈的輩分。
寧小風乖巧的喊道:“沈哥哥好。”
寧小音也喊了一句,“哥哥好。”
沈念熙立刻被萌的不行,忙回道:“你們好,你叫小風,你叫音音啊。你們幾歲了?”
陸有之看看侄子又看看寧小風,“讓哥哥抱嗎?”
寧小風歪着頭看了沈念熙好一會兒,後者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便點了點頭,朝沈念熙伸出手去,喜得沈念熙忙接過他抱在懷裏,還怕自己抱的不好,不住的問他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寧小風抱着他的脖子,搖晃着小腦袋,“不難受。”他趴在沈念熙的肩上,沖妹妹招招手,“妹妹,哥哥好高啊。”
寧小音看着他,眨了眨眼。
沈念熙卻有點想哭,他今年十八,比起寧小風來說肯定是高了不好,但其實他才剛一米七五,距離他想要達成的目标還有好遠,想起每次某人總是拿他的身高嘲諷他,他就氣得不行,發誓等到以後再見面的那天,一定要比對方長得高。
“小風以後也會長很高的。”
寧小風圓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真的嗎?”
“真的,你看你爸爸就很高,所以你肯定沒問題。”沈念熙盯着他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神色漸漸有些古怪起來,臉部表情微微抽搐了幾下,然後轉頭又盯着陸有之看了許久。
“怎麽?”陸有之見侄子一臉表情詭異的盯着自己的臉看,疑惑的問,“你在看什麽?我臉上有東西?”
“沒,沒有。”沈念熙忙擺手,“可能是我看錯了吧,呵呵。”
陸有之簡直莫名其妙,跟在他身邊的寧木西神色一緊,不過他什麽都沒說。
走了十分鐘左右,就到了住院部的樓門前,沈念熙說:“爺爺以為我會先把你帶回家然後再來這裏,沒想到我們直接就過來了。”
“你跟他說了?”陸有之問。
沈念熙忙搖頭,“你說讓我先不要告訴別人,我就誰都沒告訴。”
陸有之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沈念熙翻了個白眼,雖然他叫陸有之堂叔,可是這個堂叔并不比他大多少,現在他一臉慈愛的看晚輩的目光,沈念熙還真有點吃不消。
“外公在幾樓?”
“十一樓。”沈念熙帶着人進了電梯,裏面人不多,別看這地方占地面積不小,實際上真正住進來的人數不足百個。“那個,堂叔,待會兒需要我回避嗎?”
他剛才已經确認過了那邊他奶奶剛有事回家去了,再來的話最少也是兩個小時之後,他們正好可以趁着這段時間進去。
沈念熙猜這位堂叔恐怕有什麽重要,而且十分隐秘的事情要跟太爺爺講。不過他不是那種多事的人,堂叔的為人他也都清楚。
“麻煩你去給兩個孩子買點吃的。”陸有之說。
沈念熙怔了下,卻沒問太多,“好,我知道了。”
他問寧小風,“小風有什麽想吃的嗎?這裏什麽都有,面包啊小蛋糕什麽的,喝的有牛奶果汁,音音呢,想要喝什麽?”
寧木西說:“麻煩帶兩杯熱果汁,謝謝。”
“不用那麽客氣啦,我也很喜歡兩個小家夥呀。”沈念熙把寧小風重新遞到陸有之手裏,“等回頭有空,哥哥帶你們出去玩好不好?”
寧小風抱着陸有之的脖子,抿嘴一笑。
沈念熙将幾人送到病房門口,又将裏面守着的護工叫了出來,然後對陸有之說:“那我先下去了,堂叔你進去看看太爺爺吧。”
陸有之點點頭,“今天辛苦你了。”
“沒有沒有。”沈念熙又對寧木西笑笑,然後輕輕捏了一下寧小風的小臉蛋,又摸了摸寧小音的小腦袋,占夠了‘便宜’這才笑嘻嘻地走下樓去給兩個小家夥買吃的喝的去了。
看着他蹦跶的背影,寧木西突然開口說了一句,“他很好。”
陸有之點點頭,“的确是個好孩子。”本來剛在機場外看到他第一面,他還覺得這孩子怎麽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子,舅舅居然也不管管。仔細觀察了一路,才知道舅舅為什麽會放任這小子,果然是沈家的孩子,心性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
終于到了外公病房外,兩個人對視一眼,陸有之伸手剛要推開門,寧木西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語氣有些不對的說:“等——下,等,等一會兒。”
“怎麽了木西?”陸有之反手握住他的手,“木西,你不想進去看看外公嗎?他老人家一直很惦記你。”
寧木西咬着下唇,“我,我不知道。”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當初認識的人了,如果是其他人,他能夠很幹脆的拒絕或者掉頭就走,想不想見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但是這個老人跟別人不同,他對寧木西真心以待,他是真的把自己當他的外孫一般看待。
可是他又覺得自己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畢竟,他當初離開的時候那麽狼狽,即使那些報道都是子虛烏有的謠言,可是一想到那麽信任疼愛自己的長輩會看到那些報道,再得知自己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倉皇逃離帝都,而且一走就是六年之久,中途居然從來都沒有想過跟老人聯系,如今他生命垂危,自己哪還有臉見他。
陸有之哪裏不知道寧木西在想什麽,他握住寧木西的手微微一用力,“木西,我和外公都知道你有苦衷,不會怪你的。”他又說,“你看小風和音音都在看着你,如果你真的覺得辜負了外公對你的信任,那你現在就不要猶豫,現在就進去,走到外公面前,跟他認錯,他老人家一定會原諒你的。”
寧木西與他四目相對,陸有之對他重重的點了點頭。“走吧,外公已經等你很久了。”
就這一句話,寧木西當即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抛開了,跟在陸有之身後一同進了門。
老人已經年過九旬,他生了一場大病,身體又一直不好。此刻躺在床上,各種管子從他身上連在床邊的儀器上面,發出滴滴平穩的聲音。他正睡着,臉上的神色看起來倒是十分平和,只是依然能看出比以前蒼老了許多。
寧木西和陸有之同時将懷裏的寧小風和寧小音放下地,陸有之對兩個孩子說:“小風,你和音音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兒好不好?”
寧小風點點頭,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爺爺,小臉上滿是擔憂,那個爺爺生了很嚴重的病嗎?他拉着妹妹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兩個小娃娃排排坐,十分乖巧。
剛才聽那個護工說老人應該快醒了,果然陸有之剛安頓好兩個小孩子,還沒轉頭就感覺握住的那只手正在微微發顫,他忙回過頭去,就看到老人正緩緩睜開眼睛。
剛醒過來的沈外公意識還有些模糊,但是他能感覺到屋裏有其他人存在。以為是沈家的來照顧的人,也沒在意,等了好一會兒不見有人說話,才緩緩的轉過視線,“有......有之?”聲音顫抖不止,“是,是有之......嗎?啊,有......有之。”
“外公,是我。”陸有之忙走上前去,雙手握住老人伸出的手,緊緊握住。“外公,你怎麽樣,有之不孝,這麽久了才來看您老人家。”
沈外公今天的氣色确實要比前一陣子看起來多得多,但正是因為如此,家裏人才愈發的緊張了,唯恐他是回光返照。
“不......礙的,外公,外公知道你也很辛苦。”沈外公溫聲說道,然後他忽然愣了下,眼角餘光掃過一只站在陸有之身後低着頭的寧木西,“這,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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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木西心髒一緊,他不敢擡頭看沈外公的臉,他怕自己會看到老人家對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陸有之卻側身讓開,示意他上前來。
寧木西還在猶豫,陸有之輕嘆一口氣,對外公說,“外公,我帶了一個人來見您。您先答應我,不管等下我說什麽,您都不要激動。”
沈外公卻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老人嘴唇顫抖着,另一只手也顫顫巍巍的擡起來,伸向前方,像是要拉過面前那個雖然有着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的年輕人,但是那種熟悉的身形,和他眼神中的感情,已經能夠證明他的身份了。
老人眼眶裏立刻湧現出了淚水,“是......是......是小西嗎?”
寧木西再也沒辦法沉默下去,猛地一大步走到床邊站定,一把握住了老人的手,他哽咽着叫了一聲,“外公。”
“好......好......好。”沈外公連說了兩個好,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一直用慈愛的目光望着寧木西,那目光中有關切,有擔憂,卻唯獨沒有責備。
寧木西感覺自己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只能哭着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外公。是小西不對,這麽多年都沒有回來看您。”
沈外公顫抖道:“我......我知道,孩子,你......你受了不少苦。”他過于激動,說到這裏,感覺一口氣喘不上來,停了許久才安撫的眼神示意陸有之和寧木西自己沒事,不用擔心。
只是不住的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他一醒來就看到兩個最疼愛的晚輩,一時激動之下又說了那麽多話,這會兒神色已經露出些許疲憊之意。
陸有之忙說:“外公,你先歇會兒,放心,木西這次回來就是來看您的。我保證,他不會在一聲不響就離開。”
寧木西看了他一眼,但陸有之說的也沒有錯,沈外公身體不好,能堅持多久大家心裏也不清楚。他既然回來了,就不會中途離開。
沈外公點了點頭,心情漸漸的平複下來。
陸有之有些猶豫要不要把兩個孩子帶到面前讓外公見見,怕他老人家又激動了。
寧木西微一颔首,說:“放心,外公剛才只是突然見到我,有些激動,現在應該沒事了。”沈外公可是大風大浪都走過的人。
說完,轉身招呼兩個小家夥過來。
果然,沈外公見到兩個小家夥只是怔了下,待仔細的看過兩個孩子的臉之後,說:“是木西的孩子嗎?”
寧木西點頭,微微一笑,“小風,音音,過來。我之前在車上跟你們說過的話,都還記得嗎?”
寧小風牽着妹妹的小手,兩個娃娃站在一起,聽到爸爸的話,點了點小腦袋,然後晃了晃妹妹的手,異口同聲的喊道——
“太爺爺好。”
“太爺爺。”
沈外公欣喜不已,将兩個孩子叫到自己床頭,“真乖,叫什麽名字?”
“我是哥哥,叫寧小風。”寧小風朗聲回道,又指了指寧小音,“這是妹妹,叫寧小音。”
“好,好,好孩子。”沈外公又問,“幾歲了?”
“我今年五歲啦。”寧小風有問必答。
沈外公越看越喜歡,又跟兩個孩子說了幾句話,對陸有之說:“這裏面沒吃的喝的,你去給兩個孩子買點。別餓着渴着他們。”
陸有之忙說:“剛才念熙送我們過來,他已經去買了。”
沈外公嗯了一聲,卻說:“你帶兩個孩子出去走走,屋裏空氣不好,不要過了病氣給兩個孩子。”
陸有之看了沈外公一眼,“好的外公。”拉過寧小風和寧小音,“跟陸叔叔出去逛逛好嗎?”
寧小風哦了一聲,“太爺爺我們等會兒再回來陪您。”
沈外公笑的臉上褶子都還幾層,他這是真的精神好了很多的樣子。“去吧去吧,乖。”
出門前,陸有之站在床頭垂眸的寧木西,腦中飛快的閃過一個念頭。
等到陸有之和兩個孩子都出門了,屋子裏就剩下沈外公和寧木西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那樣沉默着。
過了許久,沈外公終于緩緩開口說:“木西,你跟外公說句實話。”
“外公。”似乎是明白沈外公要說什麽,寧木西的表情有些難看。
沈外公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那兩個孩子,究竟是你的,還是有之的?”
寧木西站在那,一動不動,也不回答沈外公的問題。
“你知不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名字,是誰起的?”沈外公卻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寧木西擡起頭,看着他,說:“我知道,是您和外婆給我們起的。”
“有之的名字是我起的,那時我正跟你外婆讀到那首越人歌,你父親就打來電話,說有之出生了。你父親讓我給他的長子起名字,我當時本來是跟你外婆戲言,随口說那便叫做‘有之’吧,你外婆說枝字不好,于是便改了一個字,叫做有之了。”
寧木西靜靜的聽着,沈外公和沈外婆是包|辦婚姻,年輕的沈外公一身反骨,十分不滿自家父母定下的這樁婚事,又聽聞未婚妻是個大字都不識得一個的鄉下女子。便高呼着什麽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轉身出走,一走就是數年。
幾年後,他從外歸來,在船上時被人偷去了錢財,險些回不了家,人人冷眼旁觀,只有一個姑娘出手相助。
因為這件事,兩人結識,等到船靠了岸,沈外公卻生出一絲不舍之意,問了面前姑娘的姓名,要是原先的他聽到,大概只會覺得普通,但看着面前清秀溫婉的女子,卻只覺得連名字都帶着一股清新的感覺。自然也就沒有注意到,那姑娘聽他報完自己姓名之後臉上浮起的笑意中帶着一絲古怪。
果然,等他人一到家,跟父母見過面,提到多年前離家的緣由,才驟然想起那姑娘的名字可不是跟他在船上見到的是一樣的嘛。當下悔不當初,後面費了多大的勁兒娶到美人歸就不提了。但外公跟外婆,相敬如賓,多年感情一如當初,人人歆羨。
沈外公提起沈外婆,臉上也仿佛一瞬煥然一新,寧木西輕笑出聲,沈外公才咳嗽了一聲,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後來——”他說到這裏,卻是看了寧木西一眼,摸了摸他的頭,“你父親把你帶回陸家,你母親氣的跑回家跟我們哭訴。一開始我以為你真的是你父親是因為花心,在外面跟其他人生的孩子,确實十分氣憤不已,讓他立刻來找我。沒想到,你父親卻是帶着你上門來。”
那段往事,寧木西也是知道的。
沈外公跟陸父在書房裏談了一下午,出來後就當中宣布,從此寧木西也是他的親外孫。
然而寧木西卻既不姓陸,也不姓沈。
“寧是你生身父親的姓氏,我希望你記住。我親自給你起了名字,卻也是讓其他人都明白,在我心裏,你跟有之是一樣的,都是我的外孫。你的名字,是你外婆起的,說來也是有趣。她不知為何,看過你之後,就起了這個名字。當時我還笑話她,說如果你是女娃娃,起這個名字倒是沒錯。”
沈外公說到這裏,頓了頓,深深的看了寧木西一眼。
“原來有些事,早就是注定好了的,唉。”老人家嘆了口氣,他年歲已大,看過的經歷過的事情太多了,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寧木西對陸有之是抱有什麽樣的情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寧木西搖搖頭,“不知道。”
“他是你大哥——”老人急道。
寧木西忙說:“不是,不是的。一開始,我也是把他當兄長看待,後來,我十五歲那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在那之後,也不知從何時開始,這種感情,就變了。”
沈外公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父親的身份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