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亂家的根本
第四十五回亂家的根本
顧府藏不住事。
不過短短一個晚間,六小姐要跟着一道入京的消息,已傳遍了顧府上來,衆人懼是震驚。
一個時辰後,消息便傳到了莊上。
青莞款款的從榻上站起來,走到堂屋中間,慢慢坐下,眼中一片平靜。
堂屋冷清,青莞打了個寒顫,道:“天怪冷的,去把爐子生得旺些,也不必再檢省着。”
月娘把扁黃銅腳爐拎出來,加了幾塊銀絲碳,垂手立在青莞身旁。
“小姐,事情已妥,再有半月,咱們就要進京了,小姐該布置起來了。”月娘搓着手,一臉的喜色。
青莞一顆七竅玲珑心,豈能聽不出這話中的深意。
她要回顧府了,不再以一個瘋子的身份,而是以堂堂正正二房嫡女的身份回去。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也是一場面對面的肉搏戰。
雖然她有把握,但凡事瞬息萬變,她不得不當心。
青莞深吸一口氣,端起茶盅,慢慢的飲了一口,道:“是該做些布置了。去把人都叫來,凡事,只從咱們這六人開始。”
月娘低聲道:“小姐,京裏的大房可不是省心的主啊……”
“月娘!”
青莞擺擺手道:“飯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做,咱們得踏踏實實的。”
“是小姐。”
“去跟陳平說,今晚我要到姨母的墳上去一遭,是該跟她道個別了。”
錢氏的墓并未入顧府祖墳。
只因她是橫死,且又是戴罪之身,怕壞了顧家的風水,因此族長并幾位老爺商議後,葬在顧府祖墳的後山,那裏終年看不到陽光。
聽月娘說,就是這後山,也是顧府看在她替顧家留下一女的份上,恩賜給她的。按着顧老爺的意思,随便哪個山頭埋了就成。
夜已暗沉,彎月如鈎。
北風漸起,寒意森森。
錢氏的墳前,擺放着一色的精致菜肴,瓜果點心。
青莞一身素衣,跪在墳頭,接過月娘遞來的香,拜了三拜後插在香爐裏。
眼前浮現姨母牽扯着表妹的手,緩緩走過奈何橋,眼淚簌簌而下,一步三回首。
青莞擡頭看了看天,凄慘一笑。
“委屈姨母再忍幾年,待我在京裏站住了腳跟,就把您遷回去。這顧府就是狼窩,就是虎xue,還是跟祖父,祖母,母親他們一道才好。”
月娘一聽這話,淚如雨下,哽咽的喚了一句:“小姐。”
青莞濕了眼眶。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似要将那淚逼進去。
事實上,當年的一場火,什麽都沒有留下,錢家一百一十八口化成了灰,化成了煙。錢福只在盛家墳茔的邊上,堆了個土堆,連個碑都沒敢豎
“姨母,你放心,誰害的你,誰害的錢家,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你在天之靈,保佑青莞平平安安,一切順遂。月娘,跟你主子說幾句吧,以後就不能常見了。”
青莞背過身走開幾步,眼淚終是慢慢劃落,一滴滴落在泥裏,瞬間沒了蹤影。
在這個世上,縱然有月娘,福伯,她青莞依舊是孑然一身,她的父母親人,早已在另一個世界裏。
她強忍住眼淚,只将手撫上了心口。心口隐隐作痛,似那一劍,又穿胸而過。
青莞晃了晃身子,目光一點點浮上哀色。
月娘早已泣不成聲,絮絮叨叨說着往年的舊事,說得累了,便哭幾聲,哭得累了,再說幾句。
許久,青莞嫣然一笑,笑顏如花。
“月娘,咱們……該走了。”
回到莊子,宋語早已悄無聲息的等在莊上。
青莞見他來,眉梢有了笑意,朝陳平遞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入了堂屋。
月娘親自上茶,然後掩了房門,退守至外面。
這一夜的堂屋,燈亮至天明。
京城。
一處安靜的宅子。
壽王獨自一人坐在這簡陋的書房中,自己為自己續了一個滿杯。
杯滿,他四下打量。這裏雖然簡陋,卻依舊收拾的幹淨,一塵不染。
他知道這裏是誰每日打掃着,也知道放在幾年前,這樣的事兒如果傳出去,将會是天下最無稽的笑話。
趙璟琰搖了搖頭,俊目漸漸黯淡,一張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放蕩不羁的面容,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簾籠一挑,一襲高大的身影,踱步而出。來人的步履很輕,很慢,卻很穩。
“來了?”聲音如一泓秋水,毫無波瀾。
“來了。”趙璟琰輕輕的應了一聲,卻很恭敬的站了起來。
“坐。”
那人還未走近,趙璟琰已替他挪開了椅凳。
男子淡淡一笑,用手拍撫在他的肩頭。
“兄長……”趙靖琪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
兄長的面容有些模糊,曾經燦爛的笑意,此時已成為一種奢望。寬大的衣袍套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越發清減了。
來人晦澀一笑,道:“先坐下說話。”
“兄長的身子如何?”趙靖琪看着他隐在燭光外的暗影,臉色有些凝重。
“呵呵,還行。”
一股若隐若現的燭火香氣彌漫着,兩人都沒有再往下說,只用眼睛打量着對方,悄無聲息。
許久,趙璟琰輕咳一聲,低聲說起這一次的江南之行。
男子只坐在暗處靜靜的聽着,甚至連趙璟琰接連遇刺,賢王緊随而去這樣的事兒,都引不起他丁點的情緒。
趙璟琰說完,便靜待他開口。
許外,男子蹙眉道:“這麽說來,史家起複了?”
趙璟琰點點頭,“顧家的江南織造監察史一職被奪,陰差陽錯的史家就起複了。”
“陰差陽錯?”
男子低語“最肥的江南織造,又怎會陰差陽錯。”
“兄長?”趙璟琰心頭一緊。
男子搖搖頭,擡手指了指那盞燭火,“将史家……陸國公府……将我,置于這火光之下……”
聲音忽然停頓,一雙銳眼,迸出光芒,牢牢的盯着壽王,“你應該沒有這麽蠢。”
趙璟琰輕聲道:“在我去江南之前,父……皇,很隐晦的提醒過我。”
“他說什麽?”
“‘陸府其實還是可以做些事情的,有些事情雖然不容忘卻,有些人卻還可以提一提。’這是他的原話”
男子靜默良久,從牙縫裏輕聲嘣出幾個字,“他,如何?”
“還好,很疼我……這半年間看着又有幾分清減。”
“還在……求道?”
“嗯,這個月又去了龍武道場……我沒跟着去……二哥去了。”
“哼!”
男子輕哼一聲,臉上頗有幾分不屑,“修道修己,即便是真修得長生不老,于江山社稷何益?”
趙璟琰不敢多言,只靜靜聽着。
“唯我佛慈悲,教化黎庶,普度衆生。執善念,重因果,天理輪回生生不息。”
“兄長又有所悟?”
“這些日子倒是悟了許多。”
趙璟琰垂眼,笑道:“兄長也不可太過,俗世中人,悟得多了,反倒不美。還不如像我這般,酒肉穿腸過,美人在懷中,來得痛快。”
“老八。”男子厲喝一聲。
趙璟琰聽聞卻眼睛一亮。
老八……這一聲老八,意味着他的兄長又回來了。然而心中卻一滞,這也意味着自己要挨訓了。
“老八在。”
“你簡直太過荒唐,此去江南用什麽不舉的由頭。找來這什麽金神醫……即便她名滿南北直隸,也不過是個江湖郎中。這樣的人給你開的症結文書,又當什麽用?”
趙璟琰笑了,眉宇間又流出浪蕩不羁的意味。
“沒法子啊,這殷貴妃巴巴的要給我塞個正室,我他娘的才不要呢。”
壽王咧了咧嘴,冷笑道:“她想做什麽,老三勢還不夠大,還要拉我這個閑散王爺,上她家的馬車?婦道人家,也不動腦子想想,即便我願意,父皇也不會願意的。”
“所以你就用了這一招?”
“我能怎麽辦,只有用這個由頭。”
趙璟琰挑眉得意一笑,“我給父皇說了,你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男子插了一句。
“哈哈……父皇叫我滾。”
“你就滾了?”
趙璟琰嘴角一揚,“兄長,皇命不可違啊,我只有滾了,滾到江南,天長路遠,能耐我何?”
“你啊!”
男子輕輕一嘆,“再如何,也無須用這個由頭,堂堂皇子被人譏笑,日後誰敢嫁你。”
“不嫁正好。都是庸脂俗粉,還入不得我的眼。更何況,這不舉的症結文書,誰要看?誰敢看?”
當真是想在太歲頭上動土啊,給弘文起個蔣不舉也就算了,誰敢在他面前言語一聲,不打得他滿地找牙,他就不是活閻王。
“呵,你這小子……”男子被他這沒由來的豪氣逗樂。
趙璟琰見他笑了,忙上前一步道:“兄長,要說這金神醫,可不是兄弟我吹,在江南真是獨一份,那醫術比太醫院那些廢物們,可強多了。”
“噢,此人小小年紀,竟然如此厲害?”
“那是。”
趙璟琰想着那女人的面龐,搖着頭得意道:“二哥,三哥只要私下裏一打聽,我這症結文書是金神醫開……晚上不知道該睡得有多舒坦。”
男子被勾起了幾分興趣,道:“把這金神醫說來聽聽。”
趙璟琰眨了眨眼睛,悠然一笑道:“這人說來,話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