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除夕夜被擄
第五十七回除夕夜被擄
青莞穿着一身新衣,頭一回出現在顧家的除夕家宴上。
在蘇州府的五年,她從來都是和月娘幾個在院子裏單過。前頭有什麽好菜,二姐嘗着好了,便令丫鬟偷偷送些過來。
吃罷家裏頭的除夕宴,青莞便會帶着月娘,春泥一同往金兒胡同去。
那頭必是置了一桌豐盛的菜肴,福伯,宋語夫婦,陳平母子翹首以盼。所有人圍坐在一起,不分貴賤,不會尊卑,熱熱鬧鬧的過除夕。
酒足飯飽,略略喝半盅盞,陳平便會請她到院裏觀賞煙花炮竹。春泥和銀燈二人對此項活動最感興趣,兩人的笑聲能在整個院子裏流淌。
每每此時,青莞只覺恍若隔世。那一世的除夕,從來是她遙不可及的幸福。青莞不敢深想,怕深想了眼淚止不住。
與她有同感的,只有錢福一人。
此時她會走到錢福身旁,将頭磕在他的肩上。
錢福總是深深一嘆,低聲在她耳邊說:“小姐啊,咱們家的除夕夜何止如此啊。”
青莞眼眶一熱,垂下了頭,不能深想啊!
“六妹,這道金蟾玉鮑味道還不錯,你嘗嘗。”
一道筷子伸過來,打亂了青莞的回憶,微微一笑,舉了酒杯。
“二姐,我敬你。”
顧青芷含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二姐,我們也敬你,祝你來年早日尋得良婿,對了二姐來年便十六了吧。”
庶出的那兩個臉上笑眯眯的,話卻說得有些刺耳。
青莞敏銳的感覺到二姐的身子輕輕一顫。她微微一算,二姐長她兩歲多、,來年可不就是十六了。
十六歲的閨中小姐,按理早可以成親了,偏偏大房夫婦把她放在太太身邊,不聞不問,也不知是何道理。
青莞微一思忖,湊過身輕道:“太太留了二姐這幾年,定會給二姐尋一門好親的,二姐別理她們。”
顧青芷看了庶出的那兩個一眼,故意又夾了一筷子菜到青莞碟中,才冷冷的将頭轉過去。
青芸,青蓮對視一眼,嘴裏同時發出一聲輕哼,頭交頭的湊在一起,說着閨中的閑話,與青莞,青芷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
青莞渾不在意,樂得清閑。這兩人從未在她眼裏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還之。
今兒個除夕,就算了。
京城南邊的一座深宅大院裏,燈火通明。
暖閣裏,置着三桌酒席,席間笑語不斷。
一個鬓發如銀的老太君,衆星捧月的端坐正首,笑眯眯的吃着酒。
仆婦們又上菜,端上來幾盤做工考究的點心。
身後的丫鬟夾了一筷子點心,奉到老太君碗中。老太君略嘗了嘗,甜而不膩,不由的多用了兩口。
将用第四口的時候,老太君身子一顫,人便歪了下去。
暖閣裏驚作一團。
顧府的除夕宴在月上柳梢時分,便已散去。
青莞心中有事,婉拒了二姐的邀請,借口酒不勝力,與月娘二人匆匆回了院子。
昨兒夜裏陳平爬牆進來,說要接小姐入那府過除夕,青莞正想見他們一面,欣然應下。
更何況一牆之隔,便是有什麽情況也不用怕。當初她在顧府旁邊買下這座宅子,打的便是這個主意。
兩人入院,春泥早已等在院門口,見她們來,忙迎上前低聲道:“小姐,那幾個小丫鬟的飯菜裏,都下了安神藥,小姐盡可放心。”
青莞伸出拇指朝她翹了翹,嘴角浮上笑意。這丫頭對下藥一事,已經熟能生巧,基本上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陳平何時來?”
“說好戌時一刻的。小姐,奴婢也要去,奴婢好久沒見到銀燈了。”
青莞笑笑:“好,你和月娘一起去。讓彩雲,秋月兩個看家。”
春泥喜不自禁道:“小姐,奴婢去換件新衣裳。”
月娘氣笑道:“這丫頭,這幾天來就等着小姐說這句話呢。”
戌時一刻,陳平及時的出現在院中,将小姐背伏在身上,爬上了牆頭。
那牆的另一邊,錢福已經侯着。
青莞雙腳踏地,看着空蕩蕩的巷子,長長松出口氣,指着高牆笑道:“快去把那兩個背過來。”
陳平笑道:“天冷,小姐先回府,我去去就來。”
錢福恭身上前,“小姐,快随我來。”
青莞點頭,邊走邊笑道:“福伯,除夕夜爬牆的閨中小姐,只怕全京城也就我了。”
錢福開心的笑道:“小姐從來都不在意那些個俗禮。”
青莞眼中閃過趣味。自己連狗洞都爬過,還會在意翻牆。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府門口,錢福先入府中,回過臉正要扶小姐跨進來,只聽得一聲驚叫,眼前似閃過什麽東西,瞬息之間小姐已經不見了。
錢福吓得魂兒都沒了,追出去幾步,看不到任何動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口氣上不來,顯些暈死過去。
青莞幽幽睜開雙眼。
放眼的是間大屋子,屋裏一水色的酸枝木椅兒,牆上挂着繡扇流蘇,一扇山水屏風擋着。
目光落在對面椅子上,男子一身錦袍,面若冠玉,眼中有懇請之色,正是蔣弘文。
蔣弘文見她醒來,上前見禮。
“那個……金……六小姐,事出緊急,多有得罪。我家老祖宗突然病了,你……能不能幫着瞧瞧。”
青莞臉色一冷。
看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啊。別人不僅把她在顧府的院子摸得清清楚楚,只怕連金府都已探了幾回。
“蔣公子需知請醫問藥,重在一個請字。你将我擄了來,可知我家人心急萬分。”
蔣弘文眸色一暗,臉有焦急道:“并非故意,實則無奈之舉。我馬上派人去府上說一下。”
“府上?你知我住哪裏?”青莞故意試探道。
蔣弘文尴尬一笑。他不光知道她住哪邊,也知道旁邊那座府邸裏藏着些什麽人。憑亭林的好奇心,還有什麽打探不到的。
“六小姐能否先看病,有什麽話回頭一并說。放心,這個情我承。”
話說到這個份上,青莞已無話可說。
“帶路吧!”
繞過屏風,是一張大床。
蔣弘文撩起帷帳,床上昏睡着一個鬓發如雪的老太太,神态慈祥溫和,雍容端莊,只是臉色蠟黃,太陽xue竟深凹陷下去。
蔣家的這個老太太,青莞前世見過。
老太太六十大壽,給錢府送了貼子,她随母親入內宅給老太太拜壽請安,父親則帶着六歲的弟弟去蔣祭酒的書房。
老太太身體硬朗,精神康健,一屋子女眷中,就數她笑聲爽朗。
青莞還偷偷問母親,老太太死了女兒,為什麽還笑得這樣暢懷。
母親輕聲一嘆,說了一句她似懂非懂的話——“這樣的笑,是大風大浪裏歷練出來的。”
“年夜飯吃的好好的,就暈了過去,請了幾個太醫,看不出什麽毛病來,只說老人家經不得大喜大悲。”
蔣弘文的話在頭頂響起,青莞收了思緒,湊近看了看面色,牽起老祖宗的手把脈,脈息沉緩微弱。
“老人家喜食甜?”
蔣弘文心中一喜:“正是。”
“近來常喊口渴。”
“正是,夜裏總要起來喝幾回茶。”
“消渴症,已經很重了,若再不醫治,最多兩年。”
蔣弘文一喜之後又是一驚,忙道:“求六小姐救我老祖宗一命。”
青莞擰眉不語。
蔣弘文以為她還在為以前的事耿耿于懷。
“六小姐,亭林他并非……”
“住嘴!”
青莞嫌他太吵,很不客氣地打斷了。
“老人家的病很複雜,不光有消渴症,還有其他病在身,如何用藥,得細細斟酌。”
蔣弘文堂堂混世閻王,何時被人叫過“住嘴”二字,而此時他卻半分不快都沒有,反而心中有一絲安慰
眼前的女子蹙眉,睫毛似薄紗般籠罩着,掩住了所有的神色,半透明的膚色,一絲毛孔也看不見。
沙漏倒盡,青莞仍是沒有動靜,又換了另一只扶脈。
蔣弘文靜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許久,青莞睜開眼睛,清冷道:“拿紙筆來。”
一氣呵成,青莞在紙上寫下藥方,然後把藥方交給蔣弘文。
“無甚把握。”
蔣弘文心中一緊,連退數步。連她都說沒有把握,那老祖宗的病豈不是……
青莞不去瞧他的臉色,接着道:“此方子先吃七日,七日後,我還需把一次脈。切記,不可再碰甜食。”
“無須行針?”
青莞眼眸微眯,嘲諷道:“身上無針,如何行。麻煩蔣公子下回擄我時,把我的針一并帶來。”
蔣弘文長長一揖,正色道:“六小姐,弘文實在對不住,請六小姐原諒則個。”
沒有一絲玩笑之意,面帶着凝重,言語懇切。青莞鳳眸輕挑,臉上退了傲據之色。
“老祖宗上了年紀,先用藥慢慢調着,再行針。七日後你自己想辦法來接我。記得,行針需在白天,方可萬無一施。”
蔣弘文忙道:“六小姐放心。我親自送六小姐回府,這一回是我欠六小姐的。”
“我會記着的。”青莞哼哼兩聲,走出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