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回走脫一個人
第一百四十七回走脫一個人
皇宮。
月華樓的黃瓦紅牆似守候了千年的武士,在春日的陽光下,泛着光芒。
大理石蓮花雕刻的地面纖塵不染,紫銅鎏金大鼎獸口中散出淡淡輕煙。
一女子着淺紅流彩暗花雲錦宮裝,容貌精致,面若逃花,風情萬種,端坐在榻上,目中微有冷意。
女子正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殷貴妃。
“母妃勿惱,這只是外頭的流言緋語,立峰他絕不會如此行事的。”
殷貴妃輕了口氣道:“這孩子已快弱冠,行事還這麽魯莽任性,真真讓人放心不下啊。”
趙璟玮劍眉微挑,道:“許是顧府的人無中生有,想壞了英國公府的名聲。”
玉掌重重拍下,殷貴妃臉色一變道:“前頭皇兒被咬的帳,本宮還沒來得及跟他們算,這會子又盯上了英國公府,倒是好本事。”
“二哥的一條狗而已,母妃又何必為條狗動怒,得空尋了機會敲掉狗牙,事情不就了了。”
“談何容易,俗話說打狗也得看主人,且不說他背後有老二,就是一個趙華陽,咱們也得顧着老齊王府。”
趙璟玮連聲冷笑,道:“這個老家夥,倒有幾分本事,竟然拿下了今次春閨的監考官一職,出盡了風頭,早晚一天……”
“皇兒啊!”
殷貴妃目光銳利,道:“言多必失。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一切徐徐圖之。只要把蘇家緊緊的握在手中,咱們的勝算就比那頭大。”
趙璟琰颔首道:“兒臣魯莽,母妃教誨的是。”
“去吧,回皇府好好和你的皇妃說說話,她是個聰明人,知道分寸,由她出面提點一下,不會傷了和氣。”
趙璟琰想着那個無趣的女人,心中百般不願,卻不得應承下來。
殷貴妃等人離去,眸底波光暗沉,喚道:“來人!”
貼身宮女匆匆進來,“娘娘有何吩咐?”
彩風戲牡丹的繡花鞋落在大理石地上面上,一步一步走得無聲無息,素手撫上臉龐,殷貴妃的目光幽暗不明。
“派人去打聽打聽,皇後這會在做什麽?”
“是,娘娘!”
這一夜的顧府,無人能入睡。
落了第的顧大少,顧二少借酒消愁,一人捧着一壺好酒,摟着一個通房,又哭又笑,又唱又鬧的,醉得不醒人事
顧老爺因為兩個孫兒的落第,心中怨天怨地,跟幾個門客在書房裏,長籲短嘆,捶胸頓足,大肆感嘆後繼無人。
顧二爺被許姨娘的幾聲小曲勾住了魂,兩人正颠鸾倒鳳,好不銷魂。
周氏與管氏,一個百般思慮兒子讀書這麽用功,怎麽就落了第;一個白日驚了魂,撫着心口默默流淚。
華陽母女更是滿腹心緒,一個在愁如何跟蔣家開口,一個憂心自己的滿腔柔情會不會錯付。
青莞更好,一入夜,便被請去了金府,石民威急着見她一面,說有要事相商。
夜色深深。
庭院裏的燈籠被夜間的風,吹得東倒西歪,風中帶着一點點雨絲,想來是要變天了。
青莞并不急着去見石民威,而去先去看了媚娘的病情。
這幾日腫着臉,她怕錢福他們見了擔心,故把她的病交給了曹子昂兄妹。
把脈、查看傷口,換藥……一通事情做完已過去半個時辰,青莞這才歇下來,去了花廳。
花廳裏,石民威早已坐立不安,見六小姐來,忙不疊的迎上去。
“六小姐,我……”
青莞搖搖頭道:“師爺別急,容我喝口茶喘口氣。”
石發威這麽急的把她叫來,定是發現了什麽,她必須緩下心神方可。
錢福親自沏了一杯熱茶,奉到青莞手邊。
青莞擡頭看他一眼,見他眼中布滿了血絲,目光一沉道:“這幾日熬夜了?”
錢福有些無奈的點點頭,道:“小姐,還是先聽師爺說吧。”
話音剛落,兩本冊子已然攤在了青莞的手邊。
“小姐,你先看看。”
青莞心知逃不過,用力的喝了兩口茶,方才接過了冊子。
眷抄的字,寫得極為漂亮,一筆一劃很見功力,她看得極快,目光掃過字裏行間的速度,謂之一目十行也不為過。
右手纖小的食指,随着她的視線,自帳冊上一行行劃過……待見到熟悉的人時,兩片唇瓣無意識的輕咬起來。
錢福見小姐已進入了旁若無人的境地,心中一哀,自己頭一回見又何嘗不是如此。
青莞的頭漸漸伏得更低了。
錢福見狀,忙又燃起兩只火燭,室內頓時更為光亮了些。
兩本看完,青莞擡頭,又一本冊子從對面遞了過來。
“這是什麽?”
青莞驚奇。當初阿離只給了她兩本冊子,這第三本從何而來。
“六小姐,這是當年盛家的監斬記錄,錢福花了大價錢,從刑部弄來的。”石民威如實道。
“福伯?”青莞驚訝的擡起頭。
錢福忙道:“小姐,師爺說盛家戶籍冊上有個名字有些蹊跷,想找到當年的監斬記錄核實一下……竟是巧了,刑部看管這記錄的人,我曾救過他一命。許了一千兩銀子,他就幫我抄來了。”
青莞莫名的緊張起來,顫着手不肯去翻。
石民威卻等不及了,也不避嫌,走到小姐跟兒前,攤開戶部冊籍與監斬記錄兩本,手指一個一個指給青莞看。
青莞明亮的雙目細眯了起來,視線随着他的指尖慢慢移動。
忽然,石民威的手指一頓。
“小姐,可看出了什麽?”
青莞順着他的手看過去,輕聲的念出一人名字:“老于頭子?”
“錢福,可還記得此人是誰?”石民威追問。
錢福皺了皺眉頭,努力回憶,卻一無所得。
盛家人丁興旺,除卻子弟家眷,來來往往的家丁護衛,小厮婆子着實太多,他雖與錢老錢常在盛家了沒,卻是……
錢福不由往向小姐看去。小姐前世在盛家的時日頗多。
青莞知道錢福這一眼,是何意思,不動聲色問道:“這人,可有什麽不妥之處?”
石民威皺眉道:“小姐您看這人的名字,稀奇古怪,怎會有這樣的名字。世人一般稱呼人為老于頭,這個‘子’是何意思?”
果然看得細致,青莞心中感嘆。
“小姐你再看這份監斬記錄,上頭清楚的寫着‘老于頭’,為什麽名字上有出入?。”
為什麽?青莞拿眼睛去看錢福,目中帶着詢問之意,錢福如實搖搖頭。
“小姐,老奴記不得姑爺府上有這樣一號人物。”
石民威臉露失望,嘆道:“這老于頭子是個什麽人物,他到底是叫老于頭子,還是叫老于頭。”
“這有什麽區別嗎?”青莞不解。
“一字之差,差之毫厘,失之千裏。”石民威言之鑿鑿。
青莞垂眼,起身走至門口。
世族之家,下人都按等級來分,無比森嚴,她雖然常與父親往盛府去,能見到的都是一等的貼身丫鬟和小厮。這種閹攢的老頭子,根本進不了內宅。
石民威看着青莞的背景,突然出聲道:“小姐,倘若這個子,是兒子的意思呢?”
忽然,腦海中劃過一線清明,青莞突然回過身,目光緊緊的盯着石民威,再不能移開分毫。
錢福見她神色不對,忙走上前,擋住視線,輕聲提點道:“小姐。”
青莞領悟,掩飾道:“錢福,我這會胸口有些不舒服,你進裏屋替我診診脈。石師爺,你稍等片刻。”
石民威的心思全在名冊上,随意道:“小姐只管去。”
主仆二人進了裏間。
錢福壓低了聲道:“小姐,記起來了什麽?”
青莞贊許的看了他一眼,“我記起來了,這人叫老于頭,是祖父的馬倌!”
從她記事起,常盤坐在父親的懷中,聽盛家男兒們說起過往種種軍旅生涯的艱險。老于頭的事情,她聽說過。
“老于頭最早是祖父的貼身侍從,塞外一場大戰,一支雕翎突如其來,是老于頭眼疾手快,把祖父從馬上撲了下去,自己卻身中此箭。這一箭直将他胯下物什帶去……從此老于頭不能生養,祖父因為救命之恩,将他置于府中安養。”
“然後呢?”錢福問得小心翼翼。
“然後,祖父憐其孤苦無依,特允其收養一子……”
僅僅半息,主仆二人去而複返,石民威忙道:“小姐身子可有恙?”
“無恙。”
青莞笑道:“不過,剛剛診脈時,錢福卻想起一事。”
“何事?”
錢福上前,道:“我記得盛老爺有一回,請老爺過去脈診,診的便是這個老于頭。”
“噢?”石民威凝神靜聽。
錢福看着微微颔首的小姐,繼又道:“此人在一次惡戰中,為救盛老爺跨下之物受了傷,盛老爺遍請名醫,為其遼傷。我家老爺診過脈後,斷其此生無子,盛老爺痛心之餘,說要為老于頭收養一子。”
石民威聞聽之後,雙目圓睜,厲聲道:“說得通!這就說得通了,收養一子,這子定是他的兒子。”
青莞心神一凜,身子有些抖動。
“小姐,正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于頭救主有功,盛老爺于情于理,肯定不會虧他。”
石民威騰的站起身來,疾走兩步,看着青莞一字一句道:“那麽盛家就走脫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