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回世上的後母
第一百四十九回世上的後母
華陽笑道:“再好的福氣,也比不得三太太,六爺這麽有出息,真真讓人羨慕。”
三太太韓氏謙遜道:“平日也是頑劣的,今次不過運氣好了罷。”
誰不知道顧府有兩位少爺一同下場,偏偏都未中舉,韓氏這話說得極有水平,照顧到了顧府面子,讓人聽着很是順耳。
華陽心中大為感嘆。
瞧瞧,到底是詩書大家,不僅不驕傲,還放低了姿态,若是換了周氏那個蠢禍,還不把尾巴翹到天上去。得虧沒中舉啊。
衆女寒喧起來,沒青莞什麽事,她安分的站在一旁,淺笑着聽婦人們說話。
剛剛聽了兩句,肩頭被人一拍,回首,原是朱氏。
“老祖宗念叨着你呢,還不過去請個安。”
蔣家老祖宗的身份,并非一般人能見,像這等場面,她老人家也是懶得應付的。
青莞笑道:“正等着大奶奶來請呢。”
“好大的架子,竟然還要三請四邀。”朱氏作勢要去捏她的臉。
青莞忙求饒道:“好嫂子,饒過我這一遭,回頭我給你……”
話不說完,一個眼色遞過去,朱氏何等玲珑,當下便笑得嘴都合不擾,喚了一句:“好妹妹。”
吳雁玲見這兩人如此熱絡,想着前頭大太太那一扶,心中微澀,掩了心緒,上前朝朱氏行禮。
朱氏這才注意到了她,使勁的誇了幾句,直把那吳雁玲誇得臉上都不好意思起來,遂趁機向三位太太告退。
三位太太心知肚明,令朱氏好生招待。
華陽見青莞被拉着去見老祖宗,心下一動,忙道:“我在江南一呆就是五年,心裏總惦記着老祖宗,這回來了,無論如何也要給老祖宗磕個頭去。”
華陽這樣一說,三位太太倒不好拒絕。磕頭請安,是對老人家最大的尊敬,更何況人家有着皇家的身份,攔着不讓見太不合禮數。
張氏心下一動,笑道:“老祖宗病剛好,原不想見人。郡主一片孝心,實在讓人動容,兩位弟妹,你們且先招呼着,我帶着郡主給老祖宗請安去。”
趙氏,韓氏深知大嫂的心思。
府裏那個活閻王今年已十九了,偏偏親事還在天上飛着,大嫂為了這個兒子,頭發不知道急白了多少根,沒少在她們跟前滴過淚。
如今老祖宗替活閻王看中了青莞,顧家也有結親的意思,大嫂這幾日喜笑顏開,只怕今日是想趁着郡主在,把話說開。
兩人對視一眼,韓氏笑道:“大嫂只管去,這裏有我們招呼着。”
老祖宗的院子正面五間大房,雕梁畫棟,很是氣派。
朱氏領着人進院,早有得了訊的丫鬟迎上來。片刻後,青莞和吳雁玲雙雙跪倒在蒲團上磕頭。
青莞與老祖宗相交後,還是頭一回磕頭,想着錢、蔣兩家的交情,這頭磕得極為誠心。
老祖宗正面榻上端坐着,目光只有青莞身上打轉。瞧瞧這丫頭,多懂禮數,行事多周道啊,就是這頭,磕得都比旁人有誠心。
行完禮,朱氏接過丫鬟遞來的表禮,塞到了吳雁玲的手中。
“頭一回見,這是老祖宗的見面禮,玲小姐收着。”
吳雁玲見是一對做功精細的金鳳頭步搖,忙欠身福了福,道:“太貴重了。”
老祖宗笑道:“什麽貴重不貴重,長者賜,不能辭,你只管收着。”
青莞心中一動,壞笑道:“老祖宗,我怎麽沒有?”
“胡鬧,一點規矩都不懂,哪有問老祖宗要禮的,在家怎麽教你的?”華陽為了彰顯自己教女有規矩,輕聲呵斥。
青莞挨了訓,垂了臉一言不發,臉上有些懼色。
蔣府三女把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各有深意。
朱氏心道,當着蔣家的面就敢呵斥,背地裏還不知道如何糟踐呢,怪不得妹妹要裝瘋,真真是可憐。
張氏眸色一暗。這世上的後母,有幾個是心慈手軟的,還是把親事早早的說定下來,也好讓這孩子有個依靠。
老祖宗似笑非笑的看了青莞一臉,眼中有贊賞之意,故意招了招手。
青莞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三根手指就勢穩穩的落在了脈上。
老祖宗趁勢也握住了青莞的手,婆娑道:“你這孩子,兩只步搖有什麽可眼紅的,老祖宗的好東西多着呢,回頭啊自個去挑。”
華陽母女暗自驚心。
都知道老祖宗與青莞親厚,卻未曾想兩人的言談舉止竟像是親祖孫一樣。
華陽讪笑道:“老祖宗真是偏寵她了,這是我家六丫頭的福份啊!”
老祖宗何等人物,聽這話呵呵一笑,道:“要說福份啊,誰也比不上玲姐兒,瞧瞧這通身的氣派,大奶奶,這一回你可比不過了。”
朱氏俏語道:“我都是浸了酸汗的老黃瓜了,別說玲妹妹比不過,就是老祖宗這頭,我也比不上啊。”
“你與我比什麽?”老祖宗奇道。
“我與您比好東西啊,老祖宗的好東西,動不動的就是随便挑,只管挑。我那點家當,就是再存了百年,也比不上。老祖宗啊,求您也可憐可憐我,‘随便挑’三個字給了青莞妹妹,那‘只管挑’三個字,就賞了我吧。”
一席話,說得衆女哈哈大笑。
吳雁玲陪着笑,目光卻在青莞身上打轉,這丫頭怎的不笑,莫非又犯了傻?
青莞自顧着凝神把脈,沒聽見朱氏的話,也未曾想吳雁玲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脈畢,她松開了手。
老祖宗笑道:“得了,你這根老黃瓜快陪兩個妹妹,去園子裏轉轉,若陪得好,那三個字就賞了你。”
朱氏心知老祖宗和大太太今兒要趁着機會,把事情說開,遂喜笑顏開的拉着顧家兩女道:“老祖宗說話算話,別一轉臉……”
“一轉臉怎樣?”張氏見她沉吟不語,追問道。
朱氏故意臉色一哀,目光恨恨的盯着青莞,道:“別一轉臉,有了新人進門,就再也記不得我這根老黃瓜了。”
“太太,快幫我撕她的嘴!”老祖宗指着朱氏又氣又笑。
張氏笑而不語。新人進門,不就兒子娶青莞嗎,阿彌陀佛,她就盼着這一天呢。
世家貴婦,說出口的話看似随意,暗下不知道繞了多少道彎,華陽心中揣測這話的深意,心中喜不自禁,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兒。
吳雁玲也聽出了這話中的深意,含羞低下了頭。
青莞雖是聰明之人,然診脈時一顆心只在脈相上,她根本沒聽懂這裏頭的彎彎繞,心中奇怪蔣府這三位婦人,為何今日笑得花枝亂顫。
“老祖宗,六小姐來了沒有?”
一個身形高大,眉目俊朗的青年男子掀了簾子進來,青莞不用去看,也知道來人是蔣弘文。心道這厮屬狗的,聞着她的氣味就來。
吳雁玲一聽這聲音,渾身一顫,下意識的擡眼看過去。他穿了件鴉青色素面刻絲直綴,面容因逆光看不分明。
吳雁玲心跳如擂,趕緊垂下了眼,心中狐疑,蔣七爺找瘋子所謂何事?
張氏見兒子還沒進屋,就喚了聲青莞的名字,心中樂開了花,臉上卻一本正經道:“瘋瘋颠颠,一點規矩都沒有,還不快去給老祖宗和郡主請安。”
蔣弘文未曾想老祖宗房裏竟然還有外人在,愣了愣,上前一一請安。
華陽趁機細細打量,竟吃了一驚。
怪道女兒動了心,這蔣七爺果然一身好皮囊,濃眉大眼,鼻梁高庭,一張俊臉雖帶着冷意,卻極為俊朗,從前在江南時,她竟然沒看出來。
“老七,這是你玲妹妹。”朱氏熱心的幫着引薦。
“在江南時見過。”
蔣弘文原本就長得極好,只因平日僵着一張臉,讓人覺得有冷冽之意,故難以親近。
偏今日在老祖宗房裏,又因為顧青莞在,所以話一說完,他沖吳雁玲溫柔一笑,颔首行禮。
如空谷中,盛開了一朵花;吳雁玲又羞又驚又喜,深深一福,初見時的那一聲六小姐,已然忘卻在了腦後。
華陽一見,心下又喜三分。這活祖宗雖然行事不堪,瞧着做派倒是好的,到底是蔣家調教出來的人啊。
老祖宗故意笑道:“你找青莞什麽事?”
蔣弘文自然不能說出真實的用意來,與顧青莞交換了個眼神,随口找了個理由道:“園中花開正好,我來請六小姐去賞花。”
張氏聽了心中一喜,忙沖朱氏使了個眼色。
朱氏會意道:“正好要帶兩位妹妹往園中去,都不是外人,一道走吧。”
華陽欣慰一笑,忙意味深長的笑道:“玲姐兒,好生照看着妹妹。”
青莞後知後覺。只覺得今兒這屋裏,怎的暗流湧動啊?
一行四人往園中去。
英國公府的賞花,讓青莞心中有了陰影,因此她的話極少。
蔣弘文本就是話少之人,再加上心中存着事,算計着要怎麽甩開那兩人,也不多言。
于是,就剩下朱氏和吳雁玲一問一答。
吳雁玲雖與朱氏說話,然眼角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過蔣弘文,見他走得慢,跟着慢下腳步;走得快,便快行幾步,緊随左右。
偏蔣弘文的腳步是跟随了青莞的,不知不覺的,便形成了顧青莞為中心的一個圈子。
朱氏是過來人,如何能看不出這其中的微妙之處。她趁人不備,用胳膊蹭了蹭老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