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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回動則有章法

第一百五十四回動則有章法

那一日,她在府裏轉悠了兩天後,終于被她找了個安全又隐秘的所在。

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錢府中門後面有顆梧桐樹,枝葉繁盛,人往裏面一躲,誰也找着她。她得意的想,憑你蘇子語再聰明,也不會想到我就在正門口。

她藏在樹上等啊等啊,心下有幾分擔心,又有幾分得意,不久便暈暈欲睡過去。

這一睡,天地變色。

待她醒來時,錢府已經火光沖天,她驚得從樹上掉下來,連滾帶爬沖進火裏,卻被那熊熊大火逼退了出來。

她跪倒在地,叫的撕心裂肺,卻沒有一個人應她,偌大的錢府,除了火光霹靂啪啦,再無一絲聲音。

心中被生生挖了一塊,鮮血淋漓,她想縱身一躍,與父母兄弟共赴生死,卻又牽挂着那個如玉的男子。

誰又知……

靜寂許久的大廳裏發出幽幽一聲嘆,似感傷,又似凄涼。

這嘆讓所有人心神一凜。

只見顧青莞端坐着,一身海棠紅刻絲褙子,豔麗不失淡清雅,與她身後美人瓶裏的桃花幾乎副為一體。

頭低垂着,耳邊幾根碎發調皮的落下,映襯着那張肌膚勝雪的臉,越發精致。

美得張揚,又很別致。

趙璟琰微微低下頭,這才發現她的眼神游離空洞,仿佛靈魂已飛往別處,只剩一個軀殼。

靈魂不在嗎?這種感覺讓趙璟琰沒由來的很不舒服,正要開口時,卻見她眼中蒙上了一層晶瑩。

趙璟琰的胸口被狠狠的撞了一下,沉聲道:“青莞……青莞……”

顧青莞茫然擡起頭,如水的目光看向趙璟琰,下意識道:“王爺,何事?”

趙璟琰見她神魂歸位,也不計較這一聲王爺了,當下便柔聲安慰道:“你不必太過悲傷,事實上我瞞着你,也是為你好,畢竟……”

顧青莞陡然睜大眼睛,顫着聲道:“這麽說來……他們……他們……”

趙璟琰深吸一口氣。

沒錯,錢家一百零八口人,連同幾只畜生,都是一刀斃命。他之所以只說盛九,因為盛九的功夫超群,連他都逃不脫這一劫,旁人可想而知。

眼淚含在眼眶中,凝着不落,青莞死死的拽着手中的帕子,忽然起身道,“對不住,失陪一會。”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瘦小的背影,孤寂,清冷,讓人有種說不出的心酸。

微風一吹,青莞已将淚逼了進去。

原來,她的父母兄弟并非命喪火海,而是在之前已被人一劍斃命,自己藏身樹上,躲過一劫。

錢家治病救人,從不與人結怨,到底是誰如此心狠手辣,一刀殺人不夠,還要讓錢家人遭烈火焚燒。

青莞紅唇緊咬,恨意自胸口而出,眼中的怒火似要灼傷這春日的園子。

趙璟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眼前的女子,背影纖瘦,雨後的陽光酒在她的身上,卻還有冷意傾出,那陽光像是無論如何到不了她的心底,暖不了她一絲一毫。

這樣的顧青莞是他從未見過的,趙璟琰只覺得一顆心揪得生疼。他把扇子一收,正欲起身踱到她身邊安撫幾句。

青莞已然轉身走進來,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趙璟琰心髒猛的一縮,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的悲傷只短短的一瞬間,然後便恢複了平靜,如同一個世故的婦人,把所有的心緒都掩在那雙黑白分明的雙眸下。可她……也不過是個十四歲尚未及笄的女子啊。

“亭林,一劍斃命,必是高手所為,且一百零八口,必要十幾個高手一同發難。我想請問,當世之世,有誰能有如此實力。”

問的好!

如此悲痛欲絕之下,還能一針見血的看出問題所在,果然是個極通透的人。

趙璟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當世之世,能有實力養那麽多暗衛高手的,不外乎京中那幾個人,但全完一點根據。青莞,空口無憑啊。”

青莞定定神道:“是人做的,就總會留下些許痕跡……或大或小,或多或少,只是有些蛛絲馬跡不為人注意罷了。亭林?”

趙璟琰一愣,忙道:“你說。”

“你既讓我喚你一聲亭林,想必是把我當自家人的,我希望錢,盛兩府的案子,你放在心上。只要查出兇手中誰,萬花樓,慶豐堂願歸你名下。”青莞冷靜地說。

趙璟琰目光一緊,頗有些動容道:“不必如此,就按咱們從前所談。這些日子之所以不動,實在是因為動一發而牽全身,不能輕舉妄動,動則必有章法。”

顧青莞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她太清楚這裏頭的難處了,若不然她也不會苦謀六年。而此時她進京,尚不過三月。

趙璟琰放柔了聲音道:“凡事從來都是心急吃不着熱豆腐。你行醫之人,最懂循序漸進。之前我不把錢府這事合盤托出,也只怕你聽了受不住。造冊之人,我會派人細細查察,只要他還活在當世,就一定能找到。”

顧青莞因聽聞錢家的慘案,故而亂了心神,如今被趙璟琰這樣一說,當下便冷靜下來。

“如此便辛苦亭林你了。”

“你替我賺錢,又給我舉薦了如此得用之人,這點辛苦算什麽。”趙璟琰瞬間又恢複了那個纨绔王爺的調調。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陽光傾瀉而下。

九曲轎上,陸芷雨五歲大的獨女歡姐兒,纏住了史松音,奶娘抱着清哥兒,芷雨握着他的小手,正往河裏扔魚食。

河裏養了幾百尾紅鯉魚,許是很久沒有人喂養的緣故,都争先恐後的來争魚食。

歡姐兒高興的連連丢食下去,“小姑,你快看,它們都來搶呢。”

“真真是餓死鬼投胎!”松音嘴裏雖然埋怨着,手上卻沒停。

“魚兒……魚兒……”清哥兒手舞足蹈,興奮的要從奶娘懷裏掙脫出來。

陸芷雨嗔怨道:“清哥兒,你給我消停些,小心跌河裏去。”

清哥兒恍若未聞,仍是張着嘴叫道:“魚兒……魚兒!”

青莞看着眼前的一切,淡淡的笑了。

記憶中,錢家的後花園也有這樣的一個小池塘,池塘裏養了無數的紅鯉魚。

小時候她和弟弟子異沒事,便命下人拿着魚食去喂。漸漸大了,便裝模作樣的放一根魚竿,也不釣魚,只在池塘邊消遣時光。

青莞憑欄而望,無不感嘆道:“姐夫,你真幸福,有她們守在你身旁。”

史磊不語。已有大半年未見,她身量長開了些,絕美沉靜的臉上帶着同齡女子沒有的沉靜,眉宇中透着慧黠,宛如一顆明珠,散發着奪目的光華。

“青莞,你喚她二姐,喚我姐夫,我們是一家人。”

史磊這話看似平淡,實則飽含深意。顧青莞心中一熱。沒錯,她只有跟他們在一起時,才覺得靈魂深處的錢子奇又回來了。

“姐夫,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你說!”史磊心裏很清楚這個妹子,話不輕易出口,一出口必是大事,故凝神靜聽。

“姐夫,我在錢莊裏摻了一股。”

史磊早已知道錢莊有青莞的份,笑道:“假以時日,妹妹便是這天下最有錢的女子了。”

青莞淡淡一哂,“姐夫,我想用這筆錢,在江南囤米糧和藥材,結交世家貴族,你幫我。”

史磊并非普通的商人,他深深看了青莞一眼,道:“青莞,你要做什麽,我從來不攔着。既然咱們是一家人,有些事總要跟家人商議商議,別讓你姐為你擔着心。”

青莞笑了,“姐夫,二姐從來不過問我的事,為我擔着心的人,是你吧。”

“知道就好。”

青莞轉過身,看着他良久,終于開口道:“我想扶壽王上位。”

史磊腿下一軟。明明是春日,他卻感到涼風飕飕。

“青莞,你膽子太大了,聽說錢莊是你的主意,你打的也是這個主意?”

青莞唇角彎彎,如實的點了點頭,“确實大了點。”

史磊悸動了一下,眉毛擰得緊緊,“青莞,你是不是為了錢,盛兩家?”

“沒錯。我不僅要查清錢,盛兩家當年的冤案,還要這天下,還兩家一個公道。”青莞眼中閃過冷意。

史磊頓時覺得熱血一湧,竟不知該如何說。

“太子被廢,與兩王脫不了幹系,唯有壽王上位,才能還給我這一個公道。”青莞淡然的垂下眼睛。

所以她才會想方設法入京;所以她才會在老慶王府,用錢家的血海深仇來試探他;所以她才會在他應下要求後,抛出錢莊這一個殺手锏。

她看似未動,實則步步緊逼,一步步的向着心中的計劃邁進。

史磊強壓着心中的震撼,道:“你怎知壽王他有意于王位?”

一個無錢無勢的皇子,自然生不出那麽多的野心,只有甘居人下。但有了錢莊便不一樣,每日流入他口袋裏的銀錢何止千兩萬兩。更何況因為錢莊的事,他的身後有各大世家圍繞。

有了錢,有了人,便會滋生出野心。這樣的野心,是個男人都會有。

所以他動了,他來問高小鋒的病。高小鋒的背後是高尚書,高尚書是皇帝的權臣,結交權臣是登頂的基礎。

她要做的,便是在他背後推波助瀾,适時的出一些難題,逼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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