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回已平心靜氣
第一百六十九回已平心靜氣
怡春宮裏,肅然無聲。
一個容色出衆的宮女掂着腳尖,悄無聲息的走到貴妃榻上。
榻上的女子穿一身绛紅色金銀絲鸾鳥朝鳳繡紋朝服,氣度沉靜雍容,正閉着眼睛假寐。女子正是當今皇後秦氏。
“娘娘,都打聽出來了。”
秦皇後緩緩睜開眼,丹鳳眼向上揚起,帶出幾分淩厲之勢。她輕輕的“嗯”了一聲,卻并未起身,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
“娘娘,事情是這樣的……”
須臾後,秋菊話畢,靜靜垂手立于一旁。
秦皇後撫了撫手上的戒指,半晌才笑道:“這個殷貴妃,搬了石頭砸自己腳,真是活該。”
“可不是活該。”
秋菊應了一聲,端起茶盅奉上。
秦皇後微啓茶碗,垂首正要輕啜,忽然想到了什麽,眼中眸光微閃,笑道,“傳話到瑞王府,讓他借着這個機會,把老八和蔣家攏過來。”
秋菊低聲道:“是,娘娘。”
“等等!”
秦皇後把人喚住,似漫不經心道:“去幫我查了下顧府六小姐的底細。”
能讓那兩府都看上的人,她忽然有些好奇了。
黑暗如期而至。
青莞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銅鏡中的自己,眉不描而翠,唇不點而朱,媚眼絲絲如水。
這張臉看了有六年了,竟忘卻了從前的模樣,那曾經那參透紅塵,再無眷顧的眼神,也變得波瀾不驚。
很好,已然平心靜氣。
青莞站起來,就着月娘的手,穿上了一件玉白色交領中衣,卸下頭上所有的珠釵,款款走出房間。
後院裏,一片寂靜,陳平見小姐出來,兩眼一亮,迎了上去。
須臾,她與月娘已然上了早就侯着的馬車,車上的銀燈見小姐,興奮的撲了上去。
青莞睜看她一眼,嗔笑道:“調皮。”
銀燈笑道:“我見着小姐高興。小姐,我這幾日折了好些元寶呢,金的銀的都有,到時候一并燒了,他們在天上就不愁沒銀子花了。”
青莞忍俊不禁。
“對了,小姐,壽王昨夜遞信來,說是要去墳上瞧瞧。”
青莞皺眉,道:“好好的,他去做什麽?”
“壽王說有事要與小姐商談。”
青莞凝視略思片刻,面容浮上一抹深意。
兩輛馬車一路向北,疾馳而行,也不知行了多久,四周越來越偏僻,有種風聲鶴唳之感。
許是近鄉心怯,青莞手心慢慢滲出汗意,掀起車簾,四周漆黑一片,隐約有座山的輪廓。
又行了半盞茶的時間,車身一頓,停了下來。
簾子掀開,錢福提着燈籠,探頭進來,“小姐,前面路窄,馬車無法通行,需步行百米。”
青莞下車,見四周已圍了七八個護院,為首的陳平半蹲下身子,“小姐,天黑路難行,我來背你。”
青莞搖頭,扶住月娘的手,堅定道:“不用,我可以,你們各自小心。”
一行人悄無聲息的入了小徑。小徑樹木繁盛,僅容兩人并肩而行。
略走了一箭之遠,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天然湖泊。錢福把手中燈籠交給陳平,親自扶住小姐,手一指,道:“就在前面。”
順着錢福的手看去,兩座低矮的墳茔靜靜的立在月影之下,既無青松圍繞,也無墓碑豎起。
誰曾想,赫赫有名的盛家,醫術聞名天下的錢家,到頭來只剩下這兩座土堆。
這一刻,青莞只覺得腿有些軟,邁不開步,眼中已含淚光,踉跄走到跟前,不等月娘遞來蒲團,她已直直跪下,淚如雨下。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弟弟,大伯,二伯……
青莞默念,每念一個,心中摧肝斷腸,悲痛難忍。
這一個個的名字,她如何能忘記。六年過去了,親人的面孔早已模糊,然所有的人,已刻在她心中,無法忘,也忘不了。
錢府大火後,燒焦了的屍體用牛板車拉入亂墳崗,幾場大雪後,北風一刮,化成了灰,化成了煙,不知所蹤。
自己更慘,屍身明白無故的不知所蹤,因此墳茔中空空如也。
盛家抄斬,屍體堆積于亂墳崗,錢福在屍山中,一個一個找了來,花重金拉到此處,架起火堆,最後将幾百人的骨灰埋于此處。
六年前的瘡痂被揭起,從未愈合的傷口流出血,被親人慘死的景象如腐蝕的痛,自心口而起,滲下五髒六腑,經脈骨節,再到絲絲毛發。
青莞痛得蜷縮成一團,哭倒在錢福的懷中。
月娘一邊流淚,一邊将早已備下的祭品拿出,擺上香爐,點上火燭,她甚至推開了銀燈伸來的手。
一切妥當,月娘啞着聲道:“小姐,過來磕頭。”
青莞極力克制傷悲,仍眼淚卻越流越多,她接過月娘遞來的三柱清香,插于香爐之中,嚴嚴實實的磕了三個頭。
銀燈遞上紙前,青莞自燭間将紙點燃,扔于盆中。火光映着她的臉,蒼白無比。
數丈之外,三條身影自樹上而落,為首的男子背手而立,心底暗暗驚駭。
“她看上去,似乎很傷心。”
蔣弘文冷笑一聲,“錢,盛兩府加起來五六百人,都是冤魂,讓人如何不傷心。”
趙璟琰看着墳前那一抹瘦小的身影,渾身不自覺的散着凜冽之氣。
蔣弘文感覺到他的凜冽,嘆道:“亭林,我忽然覺得,她比咱們都不易。”
趙璟琰心口隐隐生痛,卻仍是沒有說話。
許久,他才淡淡道:“人生于世,本來就難,于她是難上加難。”
若兄長能繼得大位,他要做的頭一件事情,便是替錢、盛兩府翻案,只是……
趙璟琰忽然轉了口風道:“弘文,你心裏有沒有一點起疑?”
一個從小癡傻之人,哪裏來的這滔天的悲傷和恨意?
蔣弘文明白這話中的深意,自嘲一笑,“何止起疑,我覺得她像個迷。”
“說的好。”
趙璟琰低聲喝道:“弘文,我要做這解迷之人。”
青莞站起來,走到兩座墳茔之間。
小時候的每一個清明,她先跟随祖父母去錢家墳茔燒紙,午後便跟父親往盛家去。
盛家園子的西北角,有一個大大的祠堂,那裏頭擺着許許多多的牌位,除了生老病死外,更多的是戰死在沙場上的盛家兒郎。
她總是笨手笨腳的環住父親的大腿,不敢多看一眼,把頭埋在他的腰腹間。
祭拜儀式完後,大伯母定會把她摟進懷裏,含笑問着好,“子奇啊,蘇家的老三最近有沒有來找你啊?”
她小小年紀,卻已懂得了害羞,推開大伯母,撲進二伯母懷中。
幾個伯母見狀,便叽叽喳喳的議論開來。
“可不能讓蘇家老三随随例便就把子奇娶回去。”
“就是,得讓他過了咱們盛家這道檻。”
聲音尤在,人已故去,青莞凄慘一笑,心中湧出幾分堅定。
“小姐,壽王來了。”陳平上前回禀。
青莞擡眼望去,月影下,如玉男子踏着月光,款款而來,身後跟着的依舊是那兩個。
趙璟琰走近,才發現女子的眼睛已經紅腫,巴掌大的小臉蒼白無色,唯有眼神清亮靈動依舊。
“我與六小姐有話要說,你們退後百米。”
素來纨绔的王爺揭下了面具,聲音冰冷的讓人直打寒顫。
錢福,月娘等人迅速退去,阿離一聲輕嘯,只聽得四周樹葉沙沙,數十個暗衛隐身在樹上,形成圍攏之勢。
青莞心中暗驚,腦海中雜念盡數抛去,只留清明,“王爺請說。”
“喚亭林。”趙璟琰上前一步,目光凜冽,周身有淡淡的霸氣。
青莞以柔克剛,淡淡一笑道:“亭林,有話請說。”
趙璟琰看了看她的神情,不由笑了。連弘文都說,自己現了原形的那張臉,讓人望爾生畏,她竟然還能笑得出。
“你不怕我?”
為何要怕?連鬼她都見過,何況你一個王爺。
青莞并有回答,只輕聲道:“王爺說正題。”
趙璟琰已習慣了她的冷清冷靜,道:“今日三件事。頭一件,五天後,錢莊開業。如你所說,三十二家錢莊同一日開業。”
青莞笑道:“恭喜王爺,終于開業了。”
笑意中帶着挪隅,趙璟琰撫了撫額頭苦笑。
倘若只是依她所言,錢莊的事情何須等到現在,可兄長說格局太小。他想着反正難得向父皇開次口,不如幹票大的,故一直拖到了現在。
無人知道他為了錢莊一事,眠思夢想,殚精竭慮……趙璟琰不想道出這其中的艱辛,目光一轉,道:“青莞要找的人,已有眉目。不巧的是,此人致仕後随兒子往福州定居,此去千山萬水,我已派人南下尋找。”
青莞這一回笑不出來。她請他尋人,前後不過短短半月,竟然已經有了眉目,可見是用了心的。
她輕輕一福,道:“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趙璟琰舒了口氣道:“這第三樁事,想與你細說。”
青莞颔首,靜等下文。
趙璟琰輕輕一嘆道:“老祖宗怕顧府拿你的婚事做文章,又素喜青莞你的為人,故想替弘文求娶。“
青莞秀眉一蹙,目光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蔣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