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回應與我情同
第一百七十七回應與我情同
“別怕,跟着我。”
他懵懵懂懂的跟着她走,她将他牽到一處牆角,掏出懷中的錦帕細細擦拭着他額頭的血跡和身上的雨絲。
他趁機擡頭打量,紅衣似霞,眉眼含笑,細碎的燈光點點酒落在她光潔的臉上,那臉如羊胎白玉一般,透着瑩光。
他小小的年紀,心裏莫名一動。這位姐姐實在是太美了。心裏這般想着,嘴裏脫口而出道:“姐姐,你真好看,我喜歡你。”
女子面色一紅,玉指在他鼻尖輕輕一點:“癡兒,嘴真甜。”
他咬着唇,把即将溢出眼睛的眼淚包裹起來,咧着嘴傻傻的笑了。
“癡兒”這個詞,太好聽了。
女子是陸家大小姐陸芷睛,因貞靜持躬,遵儀知禮被視作太子妃的後選人培養。他将将五歲,不明白培養二字是個什麽意思,只知道她的手很暖,他不想松開;眼睛很亮,他不想挪開。
自那日元宵後,他便時時處處留心,但凡有她的地方,總會有他的影子。他喚她睛姐姐,她喚他弘弟,偶爾他挖空了心思哄她一笑時,她會如初見時那樣,喚他一聲“癡兒”。
他看着她被選為太子妃,雙燕翩飛;看着她鳳冠霞帔,郎情妾意;看着她懷胎十月,操持內閨……
他不近不遠的看着她,或近或遠的聽着她的一切,少年的愛意就在這漫長的陪伴中,一點一點的傾入了五髒六腑,怎麽趕都趕不走。
只要她含笑喚出“癡兒”兩字,他便覺得身體裏是無盡的力量,想為她生,想為她死,直到地老天荒……
如今連這樣遠遠的看着,都是奢侈……她到底是沒熬過去,留下他一人,沉恨相思。
趙璟琰黯然。心嘆蔣家百年風流,總會出一兩個癡兒,
他語氣平淡道:“世人都道蔣家散財童子,萬花從中過,片葉不沾身,誰又知道你癡戀她十多年。弘文啊,暮雲易收,秋光老盡,咱們得往前看。”
蔣弘文冷笑,“你不必教訓我,你不也醉了,為了誰醉的,你自個心裏清楚。”
趙璟琰嫌惡的看了他一眼,掩飾道:“你這麽聰明,怎麽不說說蔣家那兩個傻小子怎麽醉的?”
蔣弘文淡淡道:“那是因為他說了一句話,‘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人征戰幾人回。盛家用白骨了卻君王天下事,唯有一醉以謝之’”。
趙璟琰眼眸深深,賭氣似的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數杯過後,蔣弘文扔了酒盅,拿起筷子敲着桌子哼起小調來。
“花不盡,柳無窮,應與我情同。觥船一掉百分空,何處不相逢。”
趙璟琰默默的聽了一會,也跟着附和起來。
“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應老。勸君看取名利場,今古夢茫茫……”
小調低沉而悠揚,帶着一抹說不出的惆悵與痛苦。外頭的阿離慢慢垂下了眼簾,凝神想了想,自己上一回聽到這曲子是什麽時候?
如果他沒有記錯,應該是在六年前。他輕輕的嘆出口氣,悄悄的把門掩上。
人心浮動的暗夜,與顧府幽靜的宅院并無多少幹系。
天亮時分,雨絲越飄越大,已連成了雨滴,打着窗戶,滴答滴答的響。
青莞被雨點驚醒,她擁着被子躺在床上,靜靜的傾聽大自然的聲音。
屋裏一片黑暗,空氣中有清清淡淡的水氣,她翻了個身,輕輕嘆了口氣,又沉沉睡去。
清晨,青莞剛剛起身梳洗,青芷便帶着一身的水氣進來。
“二姐怎的這般早?”
青芷任由丫鬟擦拭身上的雨絲,笑道:“太太昨兒把我請了去,讓我這個做姐姐的,教導你一下閨閣中的規矩,日後到了那府裏,也好不被人看輕去。”
青莞一愣,原本模糊的睡意,瞬間清醒。
青莞接過月娘端來的茶碗,放在幾上,“我們姐妹統共也沒幾日可處了,你要學的東西太多,我就早些過來了。”
青莞心中哀號。二姐啊,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敬業啊,你這天天踩了點來,會讓妹妹壓力很大的。
想着她的一番好心,青莞只能應聲道:“辛苦二姐了。”
話音剛落,簾子被重重的掀開,彩雲一臉驚喜的跑進來,“二小姐,六小姐,前頭鬧起來了。”
顧青芷起身道:“出了什麽事?”
彩雲神密兮兮的壓低了聲音道:“二小姐,前頭來了個婦人,自稱是大爺的女人?”
“什麽”
手中的帕子飄然落地,顧青芷顧不得撿起來,一把拽住彩雲的手,道:“莫非是父親……外頭的那個?”
“好像是的。”
顧青芷忿忿道,“她怎麽敢找上門來?”
青莞也聽着好奇,忙道:“彩雲,你快說。”
“回二小姐,六小姐,聽說……聽說……是懷了大爺的骨肉。”
顧青芷臉色大變急道:“我去瞧瞧。”
懷了骨肉?青莞心裏咯噔一下,顧大爺走了近兩個半月,這孩子……
“彩雲,你跟着去看看。算了,替我梳頭更衣,我得親自去看看。”青莞當機立斷,決定難得八卦一回。
彩雲忙拿起梳子替小姐梳頭。小姐今日穿了一身的湖水藍的衣衫,配碧色的朱釵最為好看。
“咦,小姐那只碧玺雕花簪到哪裏去了?”
青莞對這些珠啊釵的素來不在意,又急着往前頭去,随口道:“換一支,回頭得空了再找找。”
“噢!”彩雲應道。
青莞趕到壽安堂時,院門外已擠滿了看熱鬧的丫鬟婆子,或竊竊私語,或低說笑,連雨滴在身上也顧不得了。她輕咳一聲,下人們無聲的讓出一條路。
青莞似自言自語道:“知道的多,死得早,還年頭還真有不怕死的?”
所有人像見鬼似的看着六小姐,片刻後,院子前的人一哄而散。
青莞帶着月婦穿進庭院,只見一個素衣女子跪倒在雨中,纖瘦的背影說不出的楚楚可憐。
瞧着背影不像是有孕的人啊?青莞狐疑,疾行兩步自女子身邊走過,目光看似不禁意的掃過她的小腹。
小腹微微隆起,看樣子孩子已有四月左右。青莞當下做出判斷。
屋檐下,顧府女眷一字排開,周氏青筋暴出,臉漲得像個煮熟的蝦子。真被她料中了,這賤人果然懷了身子,果然要來搶家産啊。
華陽面帶笑意,一臉的幸災樂禍。
不僅弄進來了一個大的,肚子還帶了個小的,連老天爺都在幫她。周氏啊周氏,我要讓你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管氏則面色蒼白如紙。說外頭的那個只是擺設,為什麽她還懷了身子。
青莞把目光看向太太魏氏,只見魏氏蹙着眉心,目光在女子身上來回打轉,心中便有幾分明了。看來太太定會把人留下的,到底肚子裏還有一個呢。
“姓柳,名錦紅,将将二十。”顧青芷趁機湊了過來。
青莞挑挑眉,伸手挽住了二姐的胳膊。
忽然周氏大喊一聲,“人都死哪裏去了,還不趕緊把這個賤貨給我拖出去。”
女子聽罷,一邊磕頭,一邊泣聲道:“大奶奶,我肚子懷的可是顧家的血脈啊。大奶奶,你行行好,給我們娘倆一條活路吧。”
幾個頭一磕,額上斑斑血跡,形容可憐。“大奶奶要是容不下我,我也只能一頭撞死在這裏了。”
“大嫂,人家孤苦伶仃怪可憐的,又懷了個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總不能讓顧家的血脈流落到外頭吧?”
華陽大捏着帕子裝腔作勢的勸了兩句,實則是往周氏胸口揮上一拳
華陽哪裏知道,自己這一拳根本沒踩到周氏的胸口,反倒是替她按磨了幾下。
真是老天有眼啊,虧得她想着把人弄進來,要不然養在外頭,偷偷摸摸的把孽種生下來,将來再找上門,她就不好下手了。
更何況那女人通身的氣質,一看就是好粥好飯,好衣好緞堆積出來的。這得花多少銀子,才能養出這麽一個人物啊。
周氏想着男人的銀子一堆一堆的往花掏,心裏就痛得像割了肉似的。小賤人啊,你落到了我的手裏,看我不整死你。
周氏為了不讓人看出破綻,故意怒罵道:“勾欄裏的下流貨,我就算把她逼死了又怎樣,難不成順天府尹來拿我不成。”
柳錦紅連連磕頭,泣聲道:“大奶奶,我死不要緊,可這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求大奶奶憐惜,日後我做牛做馬也會抱大奶奶恩情。”
魏氏心裏已有幾分松動。這個女子倒沒什麽,孩子總是要認的,到底是老大的血脈,流落到外頭像什麽樣。
她輕輕的喚了句,“老大媳婦,你看這事……”
周氏就等着婆婆這句話,她眉眼一橫,臉色發青道:“太太,我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按理說這女人懷了大爺的身子,正應該納了進來,偏偏……”
“偏偏如何?”魏氏接話道。
“偏偏她的這個出身……”
衆人心裏明亮。這柳錦紅原是勾欄裏的姐兒,最是下九流的貨色,連府裏的下人都比不上,這樣的人納進來,可算得上是家門不幸了。只是連孩子懷了,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