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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回姓盛盛子奇

第一百九十七回姓盛盛子奇

來客正是大夫人張氏和大奶奶朱氏。

婆媳二人一前一後進屋,走到床前。青莞掙紮着坐起來,張氏把人按住了,道:“可憐見的,這小臉都快瘦得沒形了。”

青莞不自然的摸了摸臉,道:“得夫人垂憐,是青莞的福份。夫人快坐,針銀上茶。”

張氏按住了她,笑道:“別忙,你精神不好,我略坐坐就走。”

青莞見她眼底也有青色,忙道:“太太也要好生保養着,萬萬不可操勞過度。”

張氏聽這話,心裏甜絲絲的,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你別怕,老祖宗說了,她們若敢再亂來,她絕不會客氣。”

青莞就算再清冷的人,聽到這樣的話,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哽咽道:“多謝老祖宗厚愛。”

張氏婆媳一看那含淚的眼睛,心下對青莞更為憐惜。她八歲沒了生母,小小年歲便在那狼窩裏生活,後母又是那樣的一位,六年來也不知遭了多少罪。

張氏打定主意,日後等人進了門,必要當女兒一樣看待。

青莞并不知道張氏心中所想,她只是感嘆老祖宗這樣不遺餘力的護着她,多半是因為錢家的餘蔭。

想着自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補償父母長輩的養育之恩,青莞心裏遺憾。

日子就在青莞遺憾中,又悄悄流逝了幾日,一晃十日已到。

這日夜,金府大門敞開,錢福垂手立于門口,目光緊緊的盯着外頭,一眨不眨。

半個時辰後,依舊空無一人,錢福心痛焦急,忍不住走出府門,左右東張西望起來。

“錢福!”

一個聲音自背後而起。錢福猛的回頭,月色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于樹下,目光炯炯。

錢福心頭一熱,忙命人關了大門,走上前道:“老奴終于等到盛爺了。”

盛方看着眼前自稱老奴的男人,目光有此犀利,“她在哪裏?”

錢福恭身道:“公子,小姐在蔣家養傷,車馬已經備下,您随我來,小姐怕是等急了。”

盛方目光柔和了些,長袍一撩,做了個手勢,道:“請!”

青莞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子裏容色蒼白的自己,嘴角浮上一個笑容。

“銀針,替我替點胭脂,頭上再添一只朱釵。”

“是,小姐。”銀針知道小姐今晚上要見的人非同尋常,微微一笑,照着小姐的話去做。

打扮妥當,青莞由葉青,葉紫姐妹倆扶着走出屋子,坐于堂屋正首處。

青莞瞧了瞧時辰,舔了舔微微發幹的嘴唇,道:“外頭可有動靜?”

“奴婢去後門瞧瞧。”

“你們倆個一道去。”

葉青,葉紫見小姐的神色不同以往,似乎有些焦急,葉青轉身跟着銀針離去,葉紫卻仍留在青莞身邊,不肯離去。

青莞奇道,“你怎麽不去?”

葉紫道:“小姐,陳師傅交待過,小姐身邊不能離人。”

青莞心嘆陳平為人的仔細,贊許的點了點頭問道:“備的是什麽茶葉?”

“回小姐,銀針姑娘備的是上好的西湖龍井,清明前采摘的。”

青莞低聲嘆道:“也不知他能不能喝得習慣。”

葉紫心下不由稱奇。蔣家七爺來探望小姐,小姐不過是擡擡眼皮,連句多餘的話也沒有,怎的這一位,小姐會如此緊張。

“小姐,小姐,來了,來了。”銀針急急忙忙跑進來,聲音卻壓得極低。

他到底來了。

青莞心頭一松,笑意自嘴角浮上。

葉紫心裏咯噔一下。她來到小姐身邊這些天,從未見過小姐如此笑過。這一位,到底是小姐的什麽人?

正心下稱奇,一個青衣男子大步而入。來人身材偉岸,濃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膚黝黑,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陽剛之氣。

盛方走到青莞面前,微微颔首,把手裏的錦盒往桌上重重一放。

葉紫吓了一跳,這人好沒禮貌,小姐為了她撐着從床上爬起來,還等到深更半夜,誰曾想來人竟是這副态度。

青莞并未生氣,見着了人,她反而靜下心來,“你們都下去吧,留錢福在這裏侍候。”

銀針此時已手腳勤快的把茶水端上來,拉過葉青,葉紫兩人的手,退了出去,并親自掩上了堂屋的大門。

錢福如從前一般,恭身立于青莞身後。

門一掩上,堂屋裏一片安靜,白牆上幢幢跳動的,只有燭火的影子。

盛方打量眼前的女子,想着那一日她在他耳邊低語的那句話,無法抑制的握住了拳頭。

無人知道,這十日他是如何過來的,只覺得一顆心漾在了半空中。這種情形,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坐吧。”青莞輕柔的聲音響起。

盛方卻未動,“說吧,找來我做什麽?”

青莞淡淡一笑,堅持道:“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盛方仍是未動。

“你不會是怕我在茶裏下毒吧。”青莞決定用激将法。

果不其然,盛方一撂衣袍坐下,目光譏諷的看着上首處的女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入口中,一股清香自唇齒間蔓延,記憶中的味覺被喚醒,盛方心中一動,暗嘆了一句“好茶。”

“西湖之源,以虎跑為最,兩山之茶,以龍井為佳。只可惜,茶是龍井茶,水卻不是虎跑水。”青莞撫着茶蓋輕嘆。

盛方心下不耐煩,“我來這裏,并非聽你說茶。”

“可是這茶,卻曾是盛家大爺盛清的最愛。”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令盛方雙目陡然變冷,渾身凜冽之勢盡出。

青莞沒有半分懼色,仍笑語盈盈道:“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

盛方渾身一震,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目若寒劍,“你是誰?到底是誰?”

青莞柔柔的看着他,眼中微有晶瑩,“你的母親是西子湖畔的人,所以盛清生前,只喝龍井。”

似在道驚雷在耳邊炸響,盛方心中大吃一驚,身子微不可察的晃了晃。

然而,不等他緩過勁來,那輕輕柔柔的聲音又起,“你是盛清的私生子,也是盛家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脈。”

盛方一個踉跄,竟要一頭載下去。他腳步一轉,身子輕輕一動,燭光閃動之間,他動手了。

“盛公子,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她是小姐啊。”錢福吓得魂飛魄散。

盛言不為所動,厲聲道:“你是誰,若不直言,休怪我的刀劍無情。”

青莞看着脖子上橫着的刀,目光迎上對面的,一字一句道:“我是顧府六小姐,我叫顧青莞,生母是錢家二小姐。我的姨父是盛九。”

盛方猛然擡目,目光如電,臉上懼是驚訝。

原來是她。

他知道她的存在,是個可笑的存在,一個自出娘胎就癡傻的傻子。六年前錢家二小姐死,她昏迷三個月後又活了,後被禁在盛家內宅,像個蝼蟻一樣的偷生着。

青莞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又道,“這只是我的肉身,我的靈魂原是一抹孤魂,自陰曹地府浴血重生。重生前,我叫錢子奇,盛九是我父親,盛清是我的大伯父。”

話音未落,一股不知從何處來的夜風,吹起了青莞長長的絲發,唇際露出一絲飄忽的淺笑,雙眸帶着眸傷,卻亮若星辰。

“堂哥,我也姓盛,叫盛子奇。”

“框擋”一聲,刀應聲而落。

盛方渾身顫抖着,臉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他死死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睛充血,像要從眼眶裏瞪出來。

他的母親生于西子湖畔,外祖家原是杭州赫赫有名的關家。

關家以茶葉起家,鼎盛時杭州府一半的茶葉園,都是他們關家的。奈何家道中落,傳到外祖這一代,已是外強中幹。

外祖一妻數妾,偏偏只得一子一女。母親乃庶出,十六歲由正室作主,嫁給了杭州府劉知府為續弦,那一年劉知府已四十二歲,兒女繞膝。

母親嫁過去三年,未有所知出。三年後劉知府不知何故,突然暴斃,沒有留下一句話。

劉知府一死,幾房兒子鬧着分家,他們怕母親太年輕,分了家産後守不住,逼迫她往關家家廟,帶發修行,方可分她一份家産,若不然,便要淨身而出。

母親外柔內剛,寧可淨身出戶,也不肯帶發修行,于是請來族中長輩作鑒證,放棄了家産,用這些年的體己錢,在西子湖畔買了幢小院,閉門度日。

外祖家嫌棄她不肯為男人守節,一怒之下斷絕了母女關系。母親好茶,于是買下了一個小小的茶園,維持生計。清明時分,她會裝扮成采茶女子,與農婦們一道入茶園采茶。

獨居的日子雖不富貴,卻怡然自樂。五年後的清明前,母親在茶園裏采茶的時候遇到了父親。

母親曾說,世上有些人只用一眼,便可入心,這便是前世的冤孽。

那一年,母親剛滿二十五,正是青春正好之時,她又生得粉臉朱唇,十分的美貌,一身農婦裝扮,英姿飒爽。父親只當她是農家的女子,四目相對,被母親的姿色打動。

父親在杭州府逗留三日,最後一晚,兩個互吐忠腸,把各自真實的身份說出。

母親驚訝于父親乃是當世大将軍盛清;父親也驚訝于母親并非什麽農家女子,而是守寡的婦人。

母親自嘆配不上父親的身份,主動提出露水姻緣,一別兩寬,無須牽挂。父親也深知回府不好交待,順勢應下,回了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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