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二回我不敢枉死
第二百十二回我不敢枉死
秦皇後面色微沉。
多年的布局,如今的秦家已足夠強大,她的兄弟子侄,都在朝堂之上位及人臣,後宮穩若湯固。
兒子居長居嫡,乃天子不二人選,她要做的,便是保養着身子,為後宮嫔妃做個表率,等待着皇上金口微啓的那一天。
想到此,秦皇後輕輕的笑出了聲。陸皇後營營汲汲,到底人掙不過命啊。
秦皇後想至此,笑道:“今日宮宴,貴妃穿的什麽衣服?”
睛雪笑道:“回娘娘,貴妃今日着玫紅。”
秦皇後笑笑,“玫紅與正紅,遠遠瞧着并無多少分別,她這是想與本宮一比高下啊。”
晴雪冷笑道:“不過是東施效颦罷了,有眼睛的都看着呢。”
秦皇後被奉承的極為舒心,拿起一支嵌寶累絲金鳳釵,似笑非笑道:“替本宮插上。”
“瑞王,瑞王妃到。”
秦皇後心中一喜,眼中含笑道:“快把人請進來。”
片刻後,瑞王夫婦前後而入,與皇後行禮。
瑞王妃小秦氏年方二十出頭,梳着高完髻,妝容精致,行罷禮後,她低眉順目立于瑞王身後,動靜之間頗有規矩。
秦皇後眼神溫藹,命宮人賜座,笑道:“今兒來得倒早。”
瑞王溫和道:“肅親王回京,兒臣已有一年未曾見過,今日早早過來,前去拜見一下。”
秦皇後道:“他人在何處?”
“回母後,肅親王此刻應該與父皇在進膳。”
秦皇後心神一動,笑道:“既如此,你便先去吧,容我們娘兒倆好好說會話。”
瑞王起身行禮,依言離去,只是将走幾步,人又折回,“母後,昨夜與八弟飲酒,兒臣見他年歲不小,府中正妃一位始終空閑,你看世家貴女中,有哪個女子堪為壽王妃?”
秦皇後側看向他,笑道:“堂堂王爺,竟然管起兒女親家小事,去吧,此事交于母後操心,你且去吧。”
“多謝母後。”瑞王恭身而出。
秦皇後這才把目光落在瑞王妃身上。
永春宮裏。
黃花梨木雕海棠的屏風後,殷貴妃慵懶的倚在榻上,眼睛半阖着,臉上似有心事。
明春從外頭進來,悄無聲息的上關,低語道:“娘娘,皇上這會兒已經用完膳,在禦書房與肅親王敘舊。”
殷貴妃眼睫顫動了兩下,道:“先是同膳,再同茶,這規矩,多年不曾變啊。”
明春笑道:“肅親王雲游四海,見多識廣,皇上最愛聽老王爺講一些沿途的趣事,這一敘舊,只怕又要兩個時辰,方才作罷。”
殷貴妃面色微微發紅,睜開眼睛,緩緩自榻上而起,她走到銅鏡前,望着銅鏡裏的美婦,低聲道:“替本宮換件衣裳吧,今日夜宴,本宮就不與皇後一争高下了。”
明春心中會意,道:“是穿那件綠色的衣裳嗎?”
“嗯。”
明春笑道:“娘娘可有兩年沒穿綠色的衣裳了。”
殷貴妃似笑非笑道:“是啊,一晃又是兩年了。”
未時三刻,皇孫貴族,文武百官,新進進士們衣衫華貴,先後入了皇宮。此時夕陽西斜,然天空仍亮如白晝。
蔣府因出了個狀元,故蔣家三位老爺都在應邀行列。不僅如此,皇帝還派出李公公,親自上門邀請蔣府老祖宗。
老祖宗跪謝皇恩浩蕩的同時,以身子的原由婉拒了皇帝的邀請。然後皇帝不怒反喜,反而命人送了一副百壽圖給老祖宗。
瓊臺水殿分內外兩殿,內宮嫔妃均在內殿,外臣進士則居外殿。吉時一到,天子擺駕,在衆人的期盼中攜皇後的手款款而至。
衆人跪拜在地,山呼萬歲,氣勢浩蕩。
秦皇後随皇帝身側,穩步前行,眼角的餘光向貴妃的坐位處睨過去,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倒是奇了,這女人并未穿玫紅,反而穿了件綠色的宮衣,打扮的頗為素淨。還算有自知之明啊,秦皇後撫了撫頭上的紫金牡丹,冷冷一笑,将頭昂得高高。
殷貴妃霍然仰首望去,目光在帝後相握的手上掃過,嘴角沁過冷笑。
皇帝這一年修道練丹,後宮已成擺設,即便是初一與十五,也不過是往皇後宮中用個飯而已,此時裝着夫妻情深的樣子,委實是個笑話。
殷貴妃把目光後移,待看到一個高大威武的身形時,捏着帕子的手輕輕一顫,慢慢的将目光移去。
夜色漸暗,華燈初上。
青莞早早命人将院門落下,獨自一人入了房間。月娘和春泥不明就裏,只在外頭守着。
一盞茶後,葉青從後院飛奔而入,在月娘耳邊低語了幾句。
月娘點點頭,敲了敲房門,“小姐,時辰到了。”
片刻後,門吱呀一聲打開,月娘趕緊上前,“小姐,十八爺親自來接了。”
青莞眼睛一亮,笑意從嘴角流逝,拎起裙子便走。
月光下,男子背手而立,聽到動靜迅速轉過身來,無聲綻放微笑。
青莞上前,低喚道:“哥哥。”
盛方端詳他的眉目,“身子好些了嗎?”
“嗯,已無大礙。”
盛方低身彎腰,“來,哥背你。”
青莞心中驀然一暖,聽話的趴在他寬闊的背上。盛方待她趴穩,提氣縱身一躍,人已躍上牆頭。
月娘急追兩步,背過身擦了把眼淚,他就是盛家的十八爺啊,長得和盛姑爺可真像啊。
金府花廳裏,黑壓壓的擠滿了人,都是盛方的鐵杆兄弟,個個翹首以待。
盛方牽着她的手走進去,目光只是輕輕那麽一擡,所有人齊聲道:“給六小姐道好。”
聲音洪亮如鐘,青莞吓了一跳,她撫着胸口走到花廳中間,大大方方道:“諸位英雄好漢不必多禮,快快入座吧。”
衆人并未動,只是拿目光看着盛方。
盛方揮手,方才入了座。
青莞微微含笑。雖然這些人都是山匪,然在哥哥的調教下,行事倒也頗有規矩。
錢福與石民威上前給青莞行禮後,也跟着一道入座。
青莞只是略略喝了幾杯薄酒,便朝盛方遞了個眼神,後者會意,扶住她的胳膊,兩人往庭院中散步。
庭院裏,幾株海棠開得異常繁盛,在澹澹的月光下覆着一層柔色,只可惜如此漂亮的花兒,竟然無香,不得不說是件憾事。
就如同如今的局面,剛剛兄妹相認,偏偏分別在即。青莞想着心事,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傳入盛方的耳中,他心念一動,道:“妹妹不必感傷,且不說這一趟能查清當年之事,就沖着我是父親的兒子,也該軍戈鐵馬。”
青莞紅唇微翹,如賭氣的孩子般,道:“哥哥是暢意快活了,妹妹卻在這裏揪着一顆心。”
盛方看着她黑亮發光的眼睛,想着兩人初見時,她身上濃得化不去的憂傷,心中寬慰。
“不必擔心。我們二十一個兄弟,能相互照應,定不會吃苦受罪。”
青莞點頭,從懷裏一個白瓷瓶。
“哥哥,妹妹有一樣好東西送與你。”
盛方接過白瓷瓶,輕輕打開,一股刺鼻的酒味撲面而來,他皺眉道:“這是什麽?”
青莞展顏一笑,“這是酒精,用于消毒。若有将士受了傷,塗抹在上面,可使傷口不潰爛,原本十日能愈合的,只需三日。”
盛方深眸微亮,道:“這是酒?”
青莞搖頭,“是酒又非酒,純度極高,遇火則燃,因提煉之難,所以才得了這一點。等我再鑽研鑽研,不出一月便能用瓶裝了給哥哥送來。到時候哥哥将它獻給将軍,必能搏得将軍的信任。”
盛方未料到青莞打的是這個主意,吃驚的同時臉上又多了幾分自毫。
他見識過她的聰慧,也聽錢福,師爺他們說起過她對壽王的算計。聰慧,算計的後面,必定是殚精竭慮。
可以想象,手裏的這瓶東西,又花去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只怕睡夢裏都在思慮。
青莞不知盛方所想,自顧自道:“一些普通的外傷的藥,福伯已替哥哥備下,月娘手裏還有個包袱,那裏面是我這些年研究出來的一些毒藥,用法和解藥都用紙寫着,哥哥留着當防身用。”
盛方心中又是一驚,嘆了口氣道:“妹妹想的,太周到了。”
“不敢不周到,我得替盛家所有的冤魂,護着哥哥。”
青莞的聲音既輕又柔,仿佛一陣輕煙似的,卻如同一記重捶敲在盛方的胸口。
這些年他出身入死,流血賣命,從來都是孑然一身,忽然有一個人說要護着他,而且那人還是個弱不禁風的內閨女子,這讓盛方的眼眶漸漸濕潤。
男人流血不流淚,只是未到動情處,盛方眨了眨眼睛,把淚意逼進眼眶,“我這條命是妹妹救的,不敢枉死。還要留着它替父親傳宗接代呢。”
青莞不語,卻重重的點了點頭。
盛方将手落在她肩上,觸手的瘦弱讓他不由放柔了聲音,道:“我走後,你自個小心,有些事情量力而行,萬萬不可逞強。”
青莞看着他,半晌才道:“哥哥放心,我心中有數,我與哥哥一樣,這條命不敢枉死。”
“妹妹!”
盛方沒有忽略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色,想着她前世那一箭穿心,咬牙道:“你若心中有恨,我替你将那負心之人殺了再走。”